第346章 旧宾馆
车子在一处路口停了下来。陈爱民抬眼望去,只见一条挺宽的街,两边密密麻麻的,全是房产中介的招牌,红的、蓝的、白的,花花绿绿,挂得满眼都是,一家挨着一家,足有三四十家,看得人眼花缭乱。
正是下午上客的时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穿着体面、夹着皮包的中年人,也有操着外地口音、四处张望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街口的几家,门脸都装修得敞亮,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门口还立着牌子,写着"本行承接整栋楼宇买卖租赁""代办房产过户手续"之类的大字。
往里走,也有那些门脸窄小、其貌不扬的,可就那么一间小门面,进进出出的人反倒更多——这种地方,往往不靠门面唬人,靠的是实打实的门路。
街边还停着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小轿车,车旁站着几个夹着皮包、叼着烟的中年男人,正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时不时抬头,往那些中介的门脸里张望——看样子,都是跟他一样,从外地来这儿踅摸房子、踅摸地皮的。
这座城里,每时每刻,都有数不清的人,揣着钱、揣着梦,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想要在这片热土上,掘出一桶金来。
“这就是咱们深圳最大的中介一条街了。”司机探着头,指了指,“老板,您想找整栋的楼,在这条街上,一家一家地问过去,准能有收获。就是记得我先前说的,多长个心眼,看准了手续再掏钱。”
“谢了,师傅。”陈爱民点了点头,掏出钱包,付了车钱,又多给了两块钱,“你车开得稳,话也实在。”
“哎哟,老板您客气了!”司机接过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又补了一句,“您要是不嫌弃,回头要用车,还找我,我给您留个传呼号?”
“行。”陈爱民应了一声,记下了司机报的一串号码,推开车门,下了车。
马建国跟着下来,站在他身边,看着眼前这条花花绿绿的中介街,又看了看自家老板,低声问道:“陈总,咱们从哪家开始问?”
秦峰和牛大力也跟了下来。牛大力站在街边,仰着脖子,看着满街的招牌,直咂嘴:“乖乖,这么多中介,比俺们县城的理发馆还多!”秦峰没说话,却已经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条街的布局——哪家门脸大、哪家进人多、哪家看着冷清,一样一样,都记在了心里。
“不急。”陈爱民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上。
他这一路,坐的不光是一辆车,更是一个老深圳人积攒了十几年的见识。那司机说得对,中介一条街,水深得很。可再深的水,也总有踏实的船。他要找的,就是那艘手续齐全、能稳稳当当载着他这一百多号人住下来的船。
他又想起那司机方才唠的闲话——哪家店实诚、哪家水深、哪片地界看着便宜碰不得。这些话,搁在别人耳朵里,是闲篇;搁在他陈爱民耳朵里,就是行军打仗之前,先摸清的地形。
做生意跟打仗,说到底是一个道理。先看地形,再排兵布阵,最后才是动刀动枪。地形看不明白,仗还没打,就先输了三成。
这条街上,哪家能办事、哪家只会耍嘴,他进去说不上三句话,就能掂量出个大概。他不需要中介替他做决定,他只需要中介手里那些手续齐整的房源。
“先看那家。”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街对面那家门脸最大、招牌最亮的。
“是。”马建国应了一声,跟在陈爱民身后,四人一前一后,穿过马路,朝街对面走了过去。
身后的车里,那司机探着脑袋,看着这两个北方来的老板,带着两个保镖,不紧不慢地走进街对面那家中介的大门,心里头还在琢磨:这两位,一个沉得住气,一个跟得稳当,看着可不像头一回出门做生意的生瓜蛋子。这一趟,这条街上,那些坑蒙拐骗的怕是很难开张了。
他摇了摇头,挂上挡,车子慢慢驶离了街口。开出去老远,他还忍不住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条街——见惯了南来北往的人,他总隐隐觉得,方才那位老板,跟这条街上每日里来来往往的寻常客人,不太一样。
那位老板的眼睛里,装的东西,可比一栋楼、一片地,要深得多。
这条深圳最大的中介街上,人来人往,依旧热热闹闹。
陈爱民推开那扇锃亮的玻璃门,一步跨了进去。
进门之前,他先在门外站了站——这是他看店的规矩。隔着玻璃,里头的光景已经看了个七八分:柜台后头人影攒动,电话铃声、算盘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片,一看就是真有生意、真办事的地方。
不像头一家那店,门脸收拾得倒齐整,可里头的业务员一个个闲得发慌,见人进来,眼睛里头全是"总算来个人了"的急切。
这家中介的门脸,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两间门面打通成一大间,墙上挂着整面墙的房源牌子,红的蓝的纸条贴得密密麻麻,从"一室一厅带厨卫"到"整栋厂房出售",看得人眼花。
靠墙一排柜台,后头坐着几个业务员,有的正抱着电话,扯着嗓子跟那头讨价还价,有的低头刷刷地翻着厚厚的房源册,还有的夹着包、领着急切切的客户,正往外走——一眼望过去,就没有一个闲着的。
门口的迎宾台后面,还站着个穿制服的姑娘,见有人进门,刚要欠身招呼,陈爱民已经摆摆手,示意不用——他打算看看这个店的真实生意,要是不怎么样他就直接走了,不然也是浪费时间。
柜台上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把一屋子的烟味、汗味和纸张的油墨味搅和在一起。
墙角摆着一台落地电风扇,正对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业务员,他一手按着电话,一手不停地擦着额头,嘴里一连串的"是是是""您放心"。
这样的店,才像是有真东西的店。
陈爱民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还没等他开口,一个年轻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老板,您好!"年轻人站到他面前,腰微微弯着,脸上堆着笑,可那笑里,明显带着几分生涩,"您是要找房子吧?您放心,我们这儿的房源,绝对是这条街上最全的——您要什么样的,我们都有!"
他这话说得响亮,可尾音却有些发飘,像是背书背熟了、又没太背牢的样子。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您、您这边请,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他引着陈爱民一行,到靠窗的一张会客桌前坐下,转身去倒了四杯水,一杯一杯端过来放好,手还有点抖,杯底在桌上磕出轻轻的声响。放完了,他才在对面站定,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握在身前,等着陈爱民开口。
陈爱民打量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顶多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出门前对着镜子拾掇过的。
可他那双手,却紧张地搓着衣角,眼睛也不敢跟人直视太久,说完了话,就眼巴巴地望着陈爱民,像是生怕哪句话说错了。
他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绒毛,说话的时候,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着——这样的年纪,放在老家,也就是个刚出学堂门的小伙子。陈爱民能看出来,他这身行头、这几句开场白,怕是已经在心里头默练过无数回了。
一看就是刚入行没几天的新人。
陈爱民心里头,当下就有了数。
他也知道那些房产中介,那些老油条,他之前也刷到过——见人先堆三分笑,开口就是"老板您放心""这房子保准您满意",能把一条臭水沟旁边的破房子,说出金銮殿的气派来。
你问他房子有没有毛病,他拍着胸脯说绝对没有;等你交了定金,住进去才发现,漏水、断电、邻居难缠,一桩接一桩,再去找他,他脸一沉,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没看清——这时候你才明白,人家当初那些漂亮话,全是说给你听的。
报喜不报忧,把好的捧上天,把坏的一笔带过,这是这行的老规矩了。
陈爱民甚至见过更离谱的。有一回,他跟着自己的包工头老板,在北方一个城市看厂房,一个老中介拍着胸脯说那厂房手续齐全、产权清晰,把他老板带去看,房子倒是真不错,可他老板也精明,多了个心眼,自己跑去一打听——好嘛,那厂房的土地证是拿别人的抵押证改的,房东正跟人打着官司呢。
要不是他老板留了这一手,那几十万的定金,就扔进水里了。
从那以后,他就更笃定了一条:买楼买房,别信嘴,要信人。嘴上是花,人是根。碰上那种满嘴跑火车的老油条,哪怕他手里真攥着好房源,你也得先在心里打个折扣;反倒是不怎么会说话的老实人,他说一句,你信一句,句句都落在实处。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还没学会那一套。
他的紧张是实打实的,他的局促也是实打实的。这样的人,说不出天花乱坠的漂亮话,可也正因为这样,他说出来的话,反而更可信——他还没学会藏着掖着,房子是好的就是好的,是坏的他大概也会照实说,因为他心里头,还没装上那些弯弯绕绕的道道。
陈爱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看来是这年轻人方才特意兑过的——这种细枝末节的小心,只有刚入行、还拿客户当回事的新人才做得出。那些老油条,连正眼都懒得给你,更别提兑水了。
买楼买房,先看人。人实在,话才实在。这话,是陈爱民这些年一条一条砸出来的经验。
"我想找个房子。"陈爱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短租的,能住下两百来号人。"
"两、两百号人?"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这不光是他开张以来接过的最大一单,恐怕也是这店里这个月数得着的大买卖。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跟着紧了些,"老板,您说的短期……是多久?"
"一个月左右。"陈爱民道,"有没有?"
"有!有的有的!"年轻人忙不迭地点头,生怕慢半拍这单生意就飞了,"老板,您来得太巧了,我手上正好有一套——是前几天刚挂到我们店里的,一栋老宾馆!"
他这话一出,柜台后头一个正打电话的中年业务员,都忍不住侧过头来,朝这边多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个刚来的年轻人还真的找到一个顾客。
年轻人也知道这单的分量,马上自己也是要开张了,说话的时候,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仿佛这一单谈成了,他就不光是这个店里的新人,而是能独当一面的业务员了。
"老宾馆?"陈爱民问。
"对!"年轻人说着,眼睛越说越亮,"那栋宾馆,是早年建的,地段还不错,就是年头久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最近那边划了块地要开发,说是要拆迁,房东本来还想着再撑一撑,可这一听要拆,就不想再费那个心经营了,索性把房子挂到我们这儿来——也不求长租,就想短租出去,能租一个月是一个月,不费心,白赚一笔是一笔。"
他顿了顿,又像是怕陈爱民嫌弃房子旧,连忙补了一句:"老板,房子是旧了点,可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水电都是通的,床铺被褥现成的也有,您要是住进去,基本不用添什么大件——比租那些空荡荡的民房,省事多了。"
"几层?多少间房?"陈爱民顺着他的话,问起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