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中关村转让
日子一进腊月,北京城就冷透了。
街头的杨树叶早掉光了,路边的摊子上支起了卖烤白薯、糖炒栗子的锅,西北风一卷,街上的人都缩着脖子。
眼看着就要到年根底下,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单位里也忙着发年货、算年终结账。陈爱民的生意,也到了一年到头坐下来盘一盘的时候。
时间转眼到了一九九七年年底。这一年,陈爱民坐在自己那间暖和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冬日灰蒙蒙的天,桌上摊开着一年来的账本和各地报上来的材料。
他泡了一杯热茶,一页一页翻着,慢悠悠地盘点起这一年的收获。
桌上的材料分作几摞:一摞是北京工地的进度和账目,黄仁每旬必报;一摞是海外那头亨利转来的资金对账单;还有一摞,是各处房产、铺面的租契。
陈爱民端着茶,从这一摞翻到那一摞,心里头把这一年走过的每一步,都重新过了一遍。
盘到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轻轻吁了口气。
这一年走过来,说一帆风顺是假的。金融风暴里的每一步进退,都是踩着风浪、提着胆子走过来的;北京的工地从无到有,一块地一块地地拿、一栋楼一栋楼地起,中间多少琐碎、多少扯皮,也都一一扛了过来。
可如今回头看,所有的紧绷都换成了桌上这一页页实打实的进账。这种把一年的心血落在数字上的踏实感,是旁人很难体会的。
这一年,是他重生回来之后,收获最丰厚的一年。
想当初刚回来那阵子,手里那点本钱,不过是倒腾些小物件、在街边和小铺面里抠食,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可这一年下来,局面彻底不一样了:他真正走出了国门,借着那场席卷东南亚的金融风暴,在外汇市场上狠狠赚了一笔,那笔数目放在从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与此同时,国内的房地产也全面发力,黄仁带着队伍在北京四处拿地开工,工地一处一处立了起来。
一头是海外金融线上滚回来的活钱,一头是脚下一寸一寸扎下去的实体生意,两条腿一起迈出去,他这摊子事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老板的格局了。
这其中的起落,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重生回来最初那两年,他小心翼翼,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攒一点、投一点,生怕一步走错就翻了船。
可从抓住这一轮金融风暴开始,局面像开了闸一样,一年一个样地往上翻。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那些事——跨国操盘、盖楼拿地、手里管着几百号人——如今都成了桌上摊开的日常。这种从微末里一点点熬出来、再一飞冲天的滋味,他自己品着,格外有分量。
陈爱民靠在椅背上,端着热茶,望着窗外,心里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他心里粗略算了算:照眼下这个势头,只要不再出什么大的岔子,正常经营下去,哪怕他从今往后松松手、不再像前几年那样没日没夜地扑腾,光是手里这几盘生意,也足够他和跟着他的人安稳过下去。
换句话说,他如今已经有了歇一歇、守着摊子吃老本的底气。这种"就算躺下来不干,日子也塌不了"的把握,是他重生以来头一回真切地握在手里。
盘完这一年的总账,他把心思落到了中关村那点老生意上。
说起来,中关村最早那摊子电子器械和小电子产品的买卖,是他起家的根基。可如今站在他眼下这个盘子里回头看,那点生意的进项,已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比起海外金融线上的进账、比起北京遍地开花的工地,中关村那几个铺面一年到头的流水,实在是不够看了。
陈爱民心里清楚,人的精力有限,与其在这摊小生意上分心,不如痛痛快快地把它交出去,自己轻装上阵,专心打理更大的盘子。
他不是忘本,只是清楚自己这艘船已经换了航道,回头再守着这条小水沟,没意思也没必要。
他没有把这摊子卖给外头不相干的人,而是把当年从老家跟着他出来、一直在铺面上干着的几个同村老乡,叫到了自己跟前。
这几个人,都是当年陈爱民从村里带出来的本家或乡亲。论辈分,有的是他堂兄,有的是远房侄子,当年在村里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跟着他到北京,才学会了做买卖、看铺面。
这些年他们守着中关村那几个铺子,勤恳踏实,从没出过什么岔子。陈爱民心里头一直记着这份情分。
几个人进了门,还有些拘谨,不知道老板大冬天把他们叫来,是有什么要紧事。陈爱民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中关村那几个铺面的股份,他打算全部转给他们,铺子这些年怎么干、以后怎么经营,都交给他们自己做主。
几个老乡一听,先是愣住,接着又犯了难——老板这生意做起来的时候,他们几个可是跟着打下手的,如今老板说要把股份给他们,他们心里感激,可一下子拿出这么一大笔钱,谁也掏不出来。
陈爱民看着他们那副又喜又愁的样子,摆了摆手,把话挑明:钱的事不急,眼下拿不出来没关系,先欠着,等他们往后经营赚了钱,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慢慢还上就是。他信得过这些一起从村里出来的同乡,也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
几个老乡听完,眼眶都热了。这哪里是卖股份,分明是老板念着旧情,把一棵能下蛋的金鸡白白递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握着陈爱民的手不肯放。陈爱民笑着宽慰了他们几句,心里头也舒坦——肥水不流外人田,带着同乡一起过好日子,这钱赚得才安心。
只是有一桩,他交代得清清楚楚:铺面的房子,他不卖。
生意可以交给他们做,可铺子的房产权还攥在自己手里,该收的押金、租金,照样按规矩收。老乡们连连点头,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让老板连房子都送人的道理。
这么一来,陈爱民算是给中关村那点老生意,干干净净地收了尾。
交接完铺面,陈爱民给自己安排的新"营生",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如今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包租公。
从当年那个在中关村站柜台、风里来雨里去的小老板,到如今坐着收租的包租公,这条路他走了不过几年。
可正是这几年里,他把生意一层一层往高处做,最后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收租看似清闲,背后是他一处一处置下的产业,是这一年打拼结出来的果子。
手里头收租的来源有好几处:中关村交出去的那几个铺面,押金照收、租金按月收;早年拆迁还回来的那几处房子,也统统租了出去,住的、用的,一户一户租得满满当当。
他每天要做的"正事",就是揣着那串叮当乱响的钥匙,一处一处地去收租、看看房子、跟租户寒暄几句。
那串钥匙是他专门找人配的,大大小小的钥匙拴在一个铜圈上,足有十几把,走起来哗啦哗啦响。哪把钥匙开哪间屋,他闭着眼都分得清。
拆迁分回来的那几处房子位置不错,早就被人抢着租光了,租金按月收,从不拖欠,一个月下来,光这一项就是一笔稳稳的进项。
起初他还有些不适应。天天提着串钥匙上门收房租,说出去都有点反差。可真跑了几趟,他又品出点滋味来:租户们见了他,客客气气,递烟的递烟,寒暄的寒暄,该交的房租一分不少;他坐在小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下来,稳稳当当,旱涝保收。
这种不操心、不担风险、钱却月月按时进门的日子,透着一种踏实的烟火气。他偶尔也自嘲:自己这就算是提前过上收租老爷的日子了。
北京的冬天冷,他揣着钥匙串,骑着车从一处转到另一处,街坊们见了都热络地招呼一声"陈老板",拉着他进屋喝口热水。这种跟大生意完全不同的市井气,反倒让他紧绷了一年的神经松快不少。
当然,他心里明白,这收租的营生只是个由头,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轻松由头;真正的大事,还在黄仁那头工地、在亨利那头海外、在这支队伍上。包租公的悠闲,是他打下这一片江山之后,给自己留的一点喘息。
这天下午,他刚从外头收租回来,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着小本子对账,桌上的电话忽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九十年代末的办公室里,那台黑色转盘电话还是个稀罕物件,一响起来格外清脆。陈爱民放下手里的小本子,伸手把听筒拿了起来。这通电话,后来让他回想起来,总觉得是一九九七年这趟顺风车里,又意外拐上来的一个惊喜。
陈爱民拿起听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号码,是陈灵。
陈灵自己让她办理的影视公司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虽然在前期是已经实实在在赚了一笔,在圈子里渐渐立住了自己的名头。
但是要是这么吃老本肯定是不能长久呢,这个公司说实话,只是陈爱民当时的一部闲棋,没有指望着她将这个公司做的多大。
这时候她打来电话,陈爱民有些好奇,不知道是又看上了什么新项目,还是有别的事。
他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灵清脆又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爱民哥,你这两天有空没有?我公司之前投资了一部电视剧,叫《还珠格格》,前阵子刚刚杀青,粗剪都出来了。你要不要抽时间过来看看?"
"《还珠格格》?"
陈爱民握着听筒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
这五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分量可不一样。他是带着后世的记忆回来的人,太清楚这部《还珠格格》意味着什么了——那是一部将来红遍大江南北、火遍千家万户、反反复复播了无数遍的经典电视剧,几代人都看过、都记得。
陈灵这运气,真是没的说:从前一轮冯大炮那边赚了钱,转过身来,居然又押中了这样一部爆款。他在心里头暗暗感慨,这个女人的投资眼光,确实毒辣。
他甚至能想见这部戏将来播出时的光景:大街小巷、男女老少,到了点就守在电视机前,主题曲一响起,万人空巷。
一部戏能把几个原本籍籍无名的年轻演员,一夜之间捧成全国皆知的明星。陈灵这一把,表面上是投了一部戏,实际上是踩中了一个能把公司整个抬起来的大风口。
电话那头的陈灵,还不知道自己随口报出的这个剧名,在对方心里激起了这么大的波澜。陈爱民定了定神,顺着话头问了一句:"投了这么一部大戏,你们公司趁这机会,有没有顺手签几个新人?"
提到这个,陈灵的声音稍稍低了些,带了点遗憾:"签是签了一个。不过……唉,说起来你别笑话。这个签下来的小姑娘,年纪还小,戏里演的也只是个配角。戏里那些主角,早就被大公司盯着呢,杀青之前就一家一家上门抢人,我们公司这点名气,实在争不过那些老牌大公司,能抢到的,人家都看不上。"
陈灵在那头说得坦率,听得出有几分无奈。她也不是没想过在主角里争一争,可人家大公司有的是资源、有的是名气,开出的条件她根本没法比。
与其硬着头皮去当那个冤大头,不如退一步,把目光放到那些还没被人盯上的角落。这个签下来的小姑娘,就是她在拍戏的间隙里,一眼相中、顺手签下来的。
"那会儿她还在剧组里跑龙套似的,没几个人多看她一眼。"陈灵在电话里回忆着,"我就是觉得这姑娘眼睛里有股子劲,长相也出挑,往后未必没有造化,这才先把人签了下来。能不能起来,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陈爱民听着,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