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探班

她当初一眼相中这姑娘、把人签下来，本就存着点"自己人就得自己护着"的心思；这会儿见陈爱民一进门就直勾勾地看，看了半天连句话都没有，她哪里坐得住。

半是玩笑，半是敲打，话头点到即止，却把分寸把得死死的——既能吓一吓这位朋友，又叫人挑不出半点正经的毛病。

这一句半玩笑半认真的话，把陈爱民从出神里生生拽了回来。

他被呛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自己这副盯着人看半天不说话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确实容易叫人多想。他赶紧咳嗽了一声，摆着手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冤枉的无奈：

"瞎说什么呢！你把我陈爱民当什么人了？"他哭笑不得，"我是那种人吗？我刚才就是……就是在琢磨事，琢磨咱们公司眼下签下来的这唯一一棵苗子，往后到底该怎么培养出来。"

他这一番辩解，说得又好气又好笑。说真的，他这一世在男女之事上向来干净，生意归生意，女人归女人，从不混为一谈；被陈灵这么夹枪带棒地一说，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可他转念一想，陈灵这番敲打，虽是误会，却也是替这姑娘兜着底的好意——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圈子里，有人肯这样护着自家签下来的人，是好事。

"培养"两个字一出口，他特意说得清清楚楚。

这话原是说给陈灵听的，可落在旁边那个一直惴惴不安的姑娘耳朵里，却像是一道光，一下子把她眼里先前那点紧张，给照得散了。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走过来的不容易：从地方上来到北京，举目无亲，在剧组里从跑龙套做起，端茶倒水、搬搬抬抬，什么杂活都干过。

如今签在这家小公司里，她心里其实一直七上八下——怕公司小、没资源，怕自己被签下来就被晾在一边，怕白白耽误了青春。今天这位大老板上门，她被陈灵叫来作陪，原本是怀着十二分的小心，想着在贵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培养"这两个字，不啻是一句定心丸。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陈爱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范冰冰原本攥着衣角的手，悄悄松了下来。她抬起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大老板，先前的局促退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不住的期待。

她何尝不想当主角？在这个剧组里演个不起眼的小配角，天天看着主角们被前呼后拥、被大公司抢着签，她这个签在小公司里的小姑娘，心里头哪能没有一杆秤、一股子往上够的心气？

如今听老板这意思，竟是真打算好好培养她——她那颗年轻的心，一下子就热了起来，眼睛里也有了光。

可她到底是规矩人家出来的孩子，没敢多嘴，只是坐直了些，安安静静地等着听下文。

陈灵在一旁听着陈爱民这一番说辞，却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斜睨着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不信。

她跟陈爱民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太知道这位年轻老板是个什么脾性；可刚才那副直勾勾看人半天不言语的样子，由不得她不敲打两句。

这一声冷哼，半是嗔怪，半是俩人之间熟不拘礼的拌嘴。她心里其实也清楚，陈爱民这人在大事上向来稳重，不至于真闹出什么出格的事；可越是熟人，她这张嘴就越不饶人，非得刺他两句才痛快。

陈爱民也不恼，知道她是护着自家的人，笑了笑，把话头顺势转到了正事上。跟陈灵相处，他早就习惯了这位姐姐的泼辣；真要在这上头跟她较劲，那才是白费口舌。

"行了，不说这个。"他在桌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正色问道，"我问你点正经的。你们公司这阵子，除了这部《还珠格格》，手头还有没有别的剧本，或者外头有谁找上门，请你们投资的项目？"

这一问，才是他今天跑这一趟真正的目的。看人归看人，正事归正事。范冰冰这边他心里已经有了数——是棵好苗子，值得养；可公司往后怎么布局、钱往哪儿投，还得跟陈灵把账摊开来算清楚。

他端起老板的架子，把方才那点被调侃的尴尬收了起来，神情也变得专注。

一谈到工作，陈灵那点玩笑的劲儿立刻收了，整个人进入了状态。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掰着指头跟陈爱民汇报起来，语气干练：

陈灵这个人，平日在私事上泼辣，一谈到生意却是另一个模样。她把公司这段时间收过的本子、谈过的投资，分门别类在脑子里理了一遍，几句话就把要紧的拣了出来。这种干脆利落，也是陈爱民愿意跟她合作的原因——跟明白人说话，不用兜圈子。

"剧本我这边倒是收了不少，可都不怎么样。"她皱着眉，一脸挑剔，"本子烂得很，情节立不住，拍出来也是赔钱的货，没有投的必要。真要说眼下值得投的，也就剩冯导那边一部电影，其余那些送上门的本子，我看都懒得细看。"

她说起这些烂剧本，一肚子的嫌弃。这几年影视行业看似红火，其实滥竽充数的本子多了去了：有的跟风跟风拍出来的，情节抄来抄去；有的粗制滥造，拍出来连电视台都不愿买；还有的空有个花架子，一算账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陈灵手里有钱，找上门来拉投资的人踏破了门槛，可她这一关把得严，绝不当那个冤大头。

提到"冯导"那部电影，她话里才多了几分郑重。毕竟这个可是自己的恩人了，是他带自己进入的这个圈子。

陈爱民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陈灵说别的剧本"太烂"，这判断跟他记忆里的光景，正好对得上。眼下这个年头，好本子、好片子本来就凤毛麟角；他脑子里能数得出来的、真正称得上经典的电视剧，在这个时节几乎还没冒头。

一部戏能不能成经典，是要经过年月淘洗的，眼下送上门来的这些本子，既然在他的记忆里连个响都没有，那多半就真的只是些平庸货色，投进去也是打水漂。

这就是他做影视投资最大的底气。别人挑剧本，要看导演名气、看演员阵容、看当下什么题材火；他不用，他只需要在脑子里翻一翻——这个本子、这个题材，往后十几年，老百姓还记不记得？记得的，就是值得投的；看了就忘的，说得再热闹也不碰。这么一筛，眼下送上门来的这一堆本子，立刻就现出了原形。

既然不够经典，那就不投。

他做投资向来是这个章法：宁可错过，不可投错。烂片投得再多，也是替别人烧钱，白白摊薄了手里的本钱。真正值得押注的好东西，要等，要沉得住气；像《还珠格格》这样一眼能看出将来分量的项目，多少年才碰上一个。

在他的记忆里，往后十年二十年，真正能在观众心里留下来的好片子、好剧集，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个年头投影视，跟在金融市场上抄底是一个道理：大多数时候，场面上热闹、人人都说能赚钱的东西，往往正是最坑人的陷阱；真正的金子，反而埋在没人留意的角落，要耐着性子等它自己发光。他比旁人多了一份先知先觉，这份优势用在筛剧本上，就是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一眼能看出哪个本子将来会成为经典，哪个注定会被人忘干净。

所以眼下这些"在他记忆里连个响都没有"的剧本，任凭外人说得天花乱坠，他一个都不会动心。

"太烂就算了。"陈爱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语气从容，"不值得投的本子，一个都别碰。咱们公司现在手里有这部《还珠格格》压着，又有这个小姑娘在，先把这两件事办好，比什么都强。"

陈灵听他这么说，心里头那点"大老板会不会手痒乱投钱"的顾虑也落了地。她就怕陈爱民手里有了钱，一时兴起什么项目都想掺一脚，把好好一个公司拖进烂摊子里去；如今听他判断得跟自己一个思路，甚至比她还沉得住气，她不由得高看了这位朋友一眼——难怪他年纪轻轻就能把生意做这么大，这份不被热闹冲昏头的定力，是真的难得。

他说到这儿，转过脸，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范冰冰，语气缓和了几分，难得地放软了调子：

这半天里，范冰冰就乖乖坐在一旁，听两个大人谈她插不上嘴的生意。她听不懂那些投资、剧本的门道，可她听得出，这位大老板和陈灵姐都不是随便说说的人；尤其听到陈灵姐一口一个"咱们公司的苗子"，她心里那点把自己当成小透明的局促，也悄悄变了。她坐得笔直，把每一个字都往心里去。

"你呢，也别多想。在这个圈子里，先把戏演好，把戏磨好。公司既然签了你，就不会把你搁在冷板凳上。等这部戏播出来，看观众的反应，往后有的是机会。年轻人，沉住气。"

他这几句话，说得不疾不徐，没有画什么大饼，也没有许什么空口的愿，只是实实在在地告诉这姑娘：公司看得到你的价值，别急，慢慢来。

越是这种不把话说满、却透着底气的安抚，在一个刚入行的年轻人听来，越是比那些天花乱坠的承诺管用。

这几句不咸不淡、却分明是安抚的话，落在范冰冰耳朵里，比什么都管用。她连忙用力点了点头，原先那点忐忑不安，这会儿算是真正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她小声应了一句"哎，谢谢老板"，声音清脆，眼睛里那股想往上够的心气，这会儿算是有了处安放。

陈爱民望着她，心里头那本账，已经默默翻开了新的一页：烂片不投，好剧本耐心等；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根刚捡回来的好苗子，好好护着、慢慢养着，等风来。

他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这个眼睛发亮的年轻姑娘，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倒显得轻浮。他今天这一趟，看人看明白了，正事也谈清楚了，可以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陈灵送他出小屋，一路还在絮絮叨叨跟他约下次看粗剪的时间，两人说说笑笑，穿过那个挂着一排戏服的院子。

年刚过完，正月里的年味还没散干净，陈爱民就抽了个空，回了一趟老家。

他掐指一算，自己上一次踏回这个小村子，竟已有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在南边的金融风暴里搏杀，在北京的工地上铺开摊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封信都少往家里写。

老家这两个字，更多时候只在夜深人静时冒出来一下。如今趁着年节的尾巴，他打发掉手头不急的事，直接开车，往村子里赶。

车离村子越近，他心里那股近乡情怯的感觉就越浓。可真到了村口，他却不由得愣住了。

一年没回来，眼前这个小村子，跟他记忆里的模样，已经大变了样。

原先那些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茅草顶，如今一栋一栋不见了踪影；沿着村道两边，盖起来的全是红砖到顶的新瓦房，有的人家还垒了二层小楼，窗明几净，院墙上抹着新灰。

家家户户门前都收拾得齐整，柴垛归置在一边，院门口贴着还没撕干净的红春联。村道也拓宽铺平了，不再是往年一到雨天就满脚泥泞的烂泥路。

乍一看，这哪还是从前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分明是日子红火起来的新模样。

陈爱民站在村口，慢慢走进去，心里头又是感慨，又是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他当然知道这些新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这些年他在北京、在生意场上立住了脚，陆陆续续把村里能出来的青壮年带了出去，安排到各个位置上，按月发钱、有的自己当老板了已经。

乡亲们手里有了进项，第一个念头就是回乡盖房、把老窝翻新。村子这一新，根子里是这些人一年年挣回来的血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