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家底
陈爱民看着这些新瓦房,心里并不居功,只觉得踏实——能让跟着自己的乡亲把日子过红火,比赚多少现钱都让他受用。
田埂上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认出了他,远远就扬声招呼;几个半大孩子认得这位"在外头做大事的爱民哥",跟在他身后凑热闹。
路过旧居一带,几户人家的门口还堆着没化尽的炮仗红纸,狗在巷口懒洋洋地甩着尾巴。一年之间的变化,不在口头,全在这一砖一瓦、一进一出的日子里。
陈爱民走着看着,脚下的泥土路还是熟的气味,可两旁的光景已经换了新天。
他前脚刚进了自家院子,后脚消息就传开了:爱民回来了!
这下可了不得。
几乎是一拨接着一拨,邻里乡亲登门而来。有提着一兜子自家腌的咸菜、炸的年糕的;有揣着一包散装烤烟的;有牵着半大孩子、让孩子当面喊一声"谢谢爱民哥/叔"的。
大家进屋坐下,话里话外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要不是当年爱民带着大伙儿出来挣这个钱,他们哪能盖上这新房、供得起娃念书、手头这么宽裕。
陈爱民被这阵仗着实吓了一跳。
他在商场上指挥百八十号人、跟海外的钱打交道都不怵,可面对一屋子乡里乡亲掏心窝子的道谢,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招架。
人家说的是真心话,放下的也是自家地里长、锅里做的实在东西,推辞都显得生分。
他只能一遍遍站起身来,给人递烟、倒水,嘴上说着"都是乡亲,应该的,谈不上谢",可道谢的话还是像流水一样,一拨客人刚送走,下一拨又进了门。
有几家念旧的长辈,拉着他坐在炕沿上,翻来覆去讲当年村里多穷、谁家孩子差点失学,如今靠跟着他出去挣的钱盖了房、娶了亲。年轻些的后生则七嘴八舌,说自己在北京工地上受了陈建国他们不少照拂,人没学坏,钱也攒下了。
这些话他听着,一句句都往心里去,可嘴上只能一个劲地说"大伙都争气、是大伙自己干出来的"。他心里清楚,乡亲们感念的不是他一个人,是这份跟着他就有活路、有钱挣的踏实。
他本意是想在家安安稳稳住上几天、陪陪老人,结果从进门到第二天天黑,屁股几乎没沾过安生板凳。
堂屋里的凳子坐满了又空、空了又满,灶上的水烧开了一回又一回。陈爱民哭笑不得,心里头那点衣锦还乡的自在,全被这份过于浓烈的热络冲散了。
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实在招架不住这车轮战似的道谢,心里盘算了一下:再待下去,怕是要把来拜年还没走干净的街坊都惊动个遍。
于是跟父母打好招呼,他只在村里匆匆停留了这一天,第三天一早就动身,又往北京赶。说是"被迫回京",其实也是拗不过这满村的盛情——他图的从来不是这些当面的谢字,只是这份热络实在盛不下,他反倒先退了一步。
临走之前,陈爱民另一件挂心的事,是想把父母接到北京去常住。
他如今手头宽裕了,在北京安一处像样的住处,把两位老人接过去享几天清福,本是顺理成章的念头。他坐在堂屋里,把这想法跟父母说了,原以为老人会欢喜,没想到老头子老太太对视一眼,竟一口回绝了。
"去北京干啥?"老头子摆着手,语气很坚决,"家里头好好的,院子有、菜地有、鸡鸭有,吃菜自己种,烧柴自己砍,舒坦得很。"
老太太也跟着劝:"就是啊。村里现在啥没有?新盖的房子亮堂,老姐妹老伙计们都在跟前,东头喊一声西头能应。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找不到,出门坐车都犯晕,那不是享福,那是受罪。我们俩身子骨硬朗,不缺吃不缺穿,你把外头的事管好,我们就知足了。"
两位老人的道理,朴素却实在。他们这一辈子守着土地、守着熟人社会惯了,北京城的高楼繁华,对他们来说不是福分,是拘束。
陈爱民劝了几回,见老人态度没有半分松动,也就不再勉强。他知道强扭着把人接去,反倒让老人受罪,孝顺二字,不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硬塞给老人,而是顺着老人的心意来。
老太太还特意拉着他翻了翻家里新盖的正房:窗是新换的玻璃窗,炕烧得热乎,院里那口井清冽甘甜,屋后开着一小块菜园,开春就能种上黄瓜豆角。
她如数家珍地说着,脸上满是知足。陈爱民看着二老精神矍铄、屋里屋外收拾得井井有条,心里那点"把老人接到身边"的念头也就淡了——他们在这里自在、安乐,比什么都强。他当下只嘱托二老保重身体、缺什么尽管捎话回去,钱按月寄,逢年过节一定回来。
临行那天清晨,他提着简单的行囊走出院门。两位老人一直送到村口,看着他坐上那辆车。陈爱民回头望了一眼——清晨的薄雾里,父母的身影渐渐模糊,身后是一栋栋新起的红砖房。
他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钱要继续挣,根也要常回来守着,爹娘跟前的孝,只能靠多寄钱、多回来、多打电话来尽。
村里其他听说他要走的乡亲,也三三两两赶过来送,塞鸡蛋的、塞干粮的,又是一通热热闹闹的叮嘱。
车开出去好远,他还能从后窗看见村口站着的人影。这趟回乡,说是被道谢"吓"得匆匆离开,可这份人情的分量,他一个人记在心里,比什么都重。
车走远了,村子被甩在身后。陈爱民收回目光,心里那点离别的牵挂压了压,又慢慢回到北京那一摊子正事上。
日子一晃,就到了一九九八年的五月份。
北京城的杨树已经抽出了满眼新绿,街边的早点摊子冒着热气,一派春日里的鲜活光景。陈爱民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日历,目光落在"柳一诺"的名字和学校的毕业时间上,心里头那根弦,悄悄拨出了一点别的声响。
柳一诺明年这个时候,就要从学校毕业了。
两人的感情处了这些年,水到渠成,婚期是该提上日程了。一想到这里,陈爱民平日里算计生意、算计大盘子的冷静脑子里,竟也生出几分柔软。
他不由在心里盘算起婚礼的种种:日子挑在哪一年的什么时候,是在老家办还是在北京办,请哪些亲友,喜帖用什么式样,酒席摆多少桌,新娘的嫁衣和排场怎么安排才算周到妥当。这些从前他根本懒得费神的琐事,这会儿一桩一桩浮上来,倒让他觉得有滋有味。
他也知道柳一诺性子沉静,不爱铺张张扬,可他心里的念头恰恰相反:自己在钱上早就不必算计,这一辈子就这一场喜事,总要办得体体面面,不委屈了人家姑娘。
只是这些话他暂且压着,没多说,免得分了她读书的心;等她毕业临近,再一样一样跟她商量着来。
他甚至在心里悄悄盘算过新房的位置和模样:不能太偏,要离她将来工作的地方近便些;屋里要敞亮,厨房和暖气都得安排妥当。
这些事他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人,平日里从不挂齿,可一牵扯到柳一诺,就忍不住想得细。
这桩人生大事的轮廓,正在他心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只是眼下正事繁多,他先把这念头稳稳收着,等时机成熟再一步步落实。
私事有了着落,生意上,陈爱民如今的日子过得从容极了。
一年忙到头,大的仗打完了,摊子铺开了,正是喘一口气、理顺筋骨的时候。他不再像创业那几年那样事必躬亲、火急火燎,反而学着把人用好、把权放开,自己退到后面看账、看势、看方向。
这份从容不是闲下来的懒散,而是摊子大了之后,一个当家人必须有的定力。
这天午后,他照例换上一件寻常的夹克,揣上那串钥匙,又去中关村的铺子里收租。
说起来也好笑,几年前他自己还是这片街上起早贪黑、亲自看摊的小老板;如今身份摇身一变,成了个地地道道的包租公。
中关村那几间铺面,股份早转给了同村出来的老乡,他只留着房产,按月收租;加上各处拆迁还回来、早已出租出去的房子,一笔一笔进账稳当。
马建国如今替他管着队伍后勤和各处杂事,收租这种零碎活,有时也帮着跑前跑后对账;可陈爱民偏喜欢自己隔三差五亲自走一趟。
一来是亲眼看看铺面经营得如何、租户有没有难处,二来也是借着这一趟街,听听街上的风声、看看市面的冷热。
这些看着不起眼的走动,其实是他保持对市场感觉的一种法子。铺子租得稳、租户生意好,他这租金才收得长久。收完一圈租金,他把票子和本子往包里一收,顺着街面慢慢溜达,看着两旁渐渐红火起来的铺面和人流,心里头那本不动声色的账,又添了几分对眼下局面的把握。
其余那些旁支的小生意,他这些年陆陆续续都交了出去。
就说那家服装厂吧,当初也是他一手投资起来的,可自打在金融危机里赚到那一笔大钱之后,他的眼界和胃口早就不在这一层了。
这种靠大量人工、赚辛苦差价、科技含量不高的劳动密集型小买卖,一年到头流水看着热闹,实则利润薄、操心多,跟他如今的盘子比起来,已经小得他提不起心思。
他索性半卖半送地把厂子交给了亲近兄弟陈爱军,让陈爱军带着人自己折腾去——本钱上不叫他们吃亏,往后赚多赚少,都是他们自己的本事。陈爱军领了这份情,把厂子经营得有模有样,陈爱民乐得做个甩手的东家,不再过问细务。
把厂子交出去那天,陈爱民跟陈爱军说得很明白:兄弟归兄弟,生意归生意,厂子归你管,账要清楚,人要善待,别砸了早年的招牌。
陈爱军是个实在人,也懂这份提携的分量,接手之后起早贪黑,把工人和订单都拢得很稳。陈爱民偶尔听到一点厂子的消息,知道运转正常,就不再插手。
在他看来,这种小生意交给信得过的同乡打理,既帮了兄弟,又给自己腾出精力,是两全其美的事。
工厂、铺面这些小事既已放手,陈爱民如今手里紧紧把握着的,是几条真正的主线生意。他坐在收租回来后的办公室里,沏上茶,把这几条线在心里一条一条捋过,越捋心里越笃定。
第一条主线,是房地产。这一块全权交给黄仁打理,如今发展得蒸蒸日上:京城的工地一处接一处,地还在快速往外拿,队伍里那三百名退伍兵分散在各个项目上做安全员和骨干,秩序稳、进度快。
黄仁是个能扛事的,大方向陈爱民定,具体的跑手续、管工地、结款项,他都能张罗妥当,用不着老板事事盯梢。陈爱民心里清楚,地产是眼下最粗的一条腿,是现金和实业的根基,必须踩稳踩实。
秦峰带出来的那批南下骨干,如今不少都成了各工地的带班骨干,纪律性强、遇事不慌,是黄仁手里最牢靠的一批人。
陈爱民定下的规矩很简单:拿地要看准、施工要稳当、安全不能出岔子。黄仁照着这个方向往前推,报表定期送到他案头,他只看大数字和大方向,不插手具体的砖瓦小事。这种"抓大放小"的管法,既让下面的人有施展的空间,又不至于脱缰。
第二条主线,是一家火锅店。这是他心里早就埋下的一颗棋子,不图眼下挣多少钱,要做的是把它打磨成一块金字招牌,将来往全国各地铺开,做成连锁的大买卖。
九十年代末,老百姓下馆子的风气正慢慢起来,吃火锅又是南北皆宜、老少咸宜的行当,他看得长远:一口锅、一套口味、一套标准化的法子,一旦立住了,就能复制到一座又一座城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