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使徒 3

码头大楼的废墟上，那个东西缓缓站起来了。

它从暗黄色的雾气里升起，庞大的身躯一节一节地拔高，像一座从海底升起的礁石。躯干由无数层暗黄色的肉褶堆叠而成，湿漉漉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液体，在火光里泛着病态的光泽。那些肉褶随着它的呼吸缓慢蠕动着，每一次收缩都挤出一股灰黄色的脓液，顺着躯干往下淌。

触手从肉褶的缝隙里钻出来，粗壮如古木，尖端却细得像鞭梢。每一根触手上都布满了星纹，边缘微微隆起，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在皮肤上烫出来的。触手蠕动的时候，星纹被拉扯变形，暗黄色的光从纹路的凹陷处透出来。

那些脸嵌在它的皮肤里，有的露出一整张脸，有的只露出半张，额头和眼睛露在外面，随着肉褶的蠕动，那些嘴唇也会轻轻颤动。

它抬起头，暗黄色的光从肉褶的裂缝中扫过地面。李航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码头区的石板地面在它的重压下发出碎裂的呻吟，裂缝从它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

“小骨。”李航低声喊了一句。

小骨站在他身侧，板甲上的银白色光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只剩齿轮纹还在转。它微微偏过头，板甲上的裂缝里有光透出来。然后它点了点头，直直朝怪物冲了过去。

李航从安全箱里取出最后几瓶圣水塞给亚丝。“交给第三军团，让他们涂在武器上。”

亚丝接过圣水，转身朝马库斯的方向跑。她跑起来的姿势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带着一声很轻的抽气声，但步子在加快。

怪物底部的触手开始蠕动，像蜈蚣的腿一样密集地交替移动，带着庞大的身躯朝李航压来。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石板从中间断裂，碎石向两侧飞溅，海边的栈桥被它撞断，木桩从中间炸开，木茬子参差不齐地戳出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进海水里，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李航从安全箱中取出魔石按在法杖上。橘红色的光在掌心翻涌凝聚，火球拖着长长的焰尾轰然射出。

炎爆术砸在怪物左侧触手的根部。橘红色的火光炸开，触手从根部被炸断了大半截，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连着。腥臭的脓液从断口喷出来，碎肉飞溅，落在石板地上还在微微抽搐。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所有的触手同时收缩了一下。

没等它缓过来，李航掌心的第二发炎爆术已经推出。火球直奔怪物胸口，在肉褶最密集的位置炸开。暗黄色的肉褶被撕开一道浅坑，坑底的腐肉翻卷出来，颜色比表面更深。怪物胸腔里的暗黄色光晕剧烈闪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它被激怒了。

数根触手齐齐朝李航抽来，最粗的那根从头顶砸下，李航侧身，第三发炎爆术在那根触手的末端炸开。触手应声断裂，砸在地面上还在不停抽搐，断口处涌出的脓液在石板地上淌成一滩，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

另外两根触手已经近身，第一根抽在他胸口，第二根抽在他左肩。

日辉板甲扛住了攻击，但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靴底在石板地上犁出两道浅痕，碎石子从靴子两侧挤出来。他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形，胸口的板甲上多了一道凹痕。

趁怪物还没把触手收回去，李航推出炎爆术，火球精准轰在怪物膝盖处，如果那团支撑它庞大身躯的肉柱能叫膝盖的话。怪物身体猛地一弯，朝一侧倾斜，触手在空中乱挥，抽断了灯塔的塔尖。石质的塔尖从高处坠落，砸在码头上碎成几块。

李航冲上去，净化之力包裹住日辉大剑的剑刃。剑身上的银白色光把周围的暗黄色雾气逼退了一小圈。他一剑劈在怪物最近的一根触手上，剑刃切进腐肉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像切进一块泡烂的海绵。触手应声断开，伤口边缘的腐肉被净化之力烧得焦黑，发出烤肉接触烙铁时的滋滋声。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焦臭的气味。

小骨已经爬上了怪物的后背。

它的骨手插进肉褶的缝隙里，每一步都在腐肉上留下一个银白色的灼痕。骨手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一小撮粉末，那是怪物的皮肤被净化之力烧成的粉末。它爬得很快，在触手的缝隙里辗转腾挪。

马库斯带着士兵们冲过来了，士兵们把圣水涂在剑刃上、涂在矛尖上，有的人把箭头泡在圣水瓶里。蓝色的光从马库斯的法杖上亮起，冰枪术在杖头凝聚。

“分两队，从两侧包抄！不要正面冲！砍它的脚！”马库斯的声音在嘈杂中传得很远。

士兵们分成左右两翼，踩着码头的碎石快速推进。铠甲的铁片碰撞声混在脚步声里，像一阵急促的战鼓。

怪物注意到了他们，几条触手转向左翼，朝士兵们抽去。李航连续推出两发炎爆术，第一发炸断了一条触手的中段，断口处脓液喷溅；第二发炸偏了另一条触手的轨迹，触手抽在空地上，石板地面炸裂，碎石和灰尘扬起一人多高。

右翼的士兵冲到了怪物脚边，他们用附着了圣水的武器不断劈砍怪物的脚，剑刃砍下去，暗黄色的皮肤上冒起灰黄色的烟雾，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伤口不深，但每一刀都让怪物的小腿抽搐一下。几刀下去之后，怪物脚下的石板地已经被灰黄色的烟雾笼罩了。

小骨爬到了怪物的肩胛位置，它一只手扣进肉褶里固定身体，另一只手握成拳，砸在怪物脖子根部的肉瘤上。银白色的光在拳面炸开，肉瘤裂了一条缝，暗黄色的脓液从裂缝里涌出来，沿着怪物的胸口往下淌。它又砸了一拳，裂缝从肉瘤延伸到脖子侧面。

李航从安全箱里不断取出魔石，一块接一块按在法杖上。炎爆术如同流星一般轰向怪物的胸口，橘红色的光芒在灰黄色的雾中一次次炸开，怪物胸口的腐肉被一层层炸飞。

胸口的腐肉被炸穿之后，露出了里面那颗黄印。它嵌在怪物的胸腔正中，周围裹着一层半透明的筋膜。暗黄色的光从黄印的中心涌出来，沿着纹路扩散到边缘，然后再涌出一波。每一次跳动，怪物的触手就抽搐一下。

“小骨，攻击胸口的黄印。”李航喊了一声。

小骨从怪物肩膀上跳下来，落在胸口炸出的洞口边缘。它的骨手扒住洞口两侧的腐肉，整个身体挂在怪物胸前。银白色的光从骨手上涌出，它开始锤击黄印。第一拳砸上去，黄印的光芒猛地暗了一下，怪物所有的触手同时抽搐，抽断了码头的仓库屋顶。第二拳，黄印表面裂了一条细缝，怪物的身体开始剧烈晃动。第三拳，裂缝从黄印蔓延到周围的筋膜上。

李航踩着怪物胸口的腐肉往上爬，靴子陷进黏糊糊的肉褶里，每一步都发出湿漉漉的挤压声，他爬到洞口，双手握剑，将日辉大剑刺进了黄印的正中央。

净化之力从剑刃上涌出，银白色的光和暗黄色的光在黄印内部碰撞，银白色的光沿着黄印的纹路扩散，把暗黄色的光一节一节地吞掉。两种光接触的位置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锅里溅进了水，像烧红的铁淬进冷水里。

怪物的身体猛地僵住。

触手停止了抽打，像被抽走了筋骨，软绵绵地垂下来。最粗的那根从半空中坠落，砸在码头栈桥的残骸上，把剩下的木桩压进了海水里。

它的身体开始崩塌。

先是触手，从末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粉末。暗黄色的粉末从触手表面剥落，被海风吹起，像一阵沙尘。

然后是皮肤，那些肉褶一层一层地剥落，像洋葱的皮被一层层撕开。每一层剥落的时候都会扬起一片粉末，粉末里混着那种腥臭的气味，嵌在皮肤里的脸随着肉褶的剥落一起消失。

怪物的身体从十多米缩到八米，从八米缩到五米，从五米缩到三米。每缩小一圈，它的形状就更接近人形一些。最后，它变回了那个穿着灰黄袍子的老人，瘫倒在码头大楼废墟的石板地上。

小骨从粉末里走出来，它的板甲上全是裂痕，露出内部的骨架。齿轮纹转得极其缓慢，几乎要停了。它走到李航身边站住，颅骨微微低垂着，眼眶里的蓝光暗得像两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使徒张开嘴想说什么，它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然后它的身体也开始化为粉末，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腕、小臂、肘部，一寸一寸地蔓延上去，粉末被海风吹起，飘向大海。

码头区安静了下来。

灰黄色的雾开始散去，雾的边界从码头的废墟上往后退，退过栈桥，退过防波堤，退到海面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幸存士兵的脸上。

海面上，雾正在消散，那些灰黄色的光从海水的表面退去，露出底下暗蓝色的海水。

李航把剑插回鞘中，他走到黄印的位置，那里只剩一小堆暗黄色的粉末，被海风吹得只剩薄薄一层。粉末下面露出一颗晶石，他在粉末旁边蹲下来，把晶石拨进掌心。

周围没有人看他，马库斯在清点士兵人数。海风把剩下的粉末吹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些飘向大海的粉末。李航手指一收，晶石已经收进了安全箱。

【获得：污染晶石】

亚丝从废墟后面一瘸一拐走出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她左腿的裤脚被血浸透了

马库斯走过来，法杖杵在地上。“终于结束了。”马库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李航没有接话，他看着海面上那道正在消散的灰黄色雾墙，雾退去之后，海面上露出了更远处的东西，有一道灰黑色的轮廓，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什么东西趴在海面上。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道轮廓被重新合拢的雾气遮住。

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