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虚不存焉
秦书宴垂眸审视自己的手牌:
梅花A和方片4。
这手牌是典型的“软牌”。
当A视为1点时,手牌点数总额为5点,计为11点时则为15点。
是否要牌得结合庄家的明牌来进行判断。
秦书宴扫了一眼弗洛克斯的梅花8,很明显对方有很大的概率能够拿到18+的点数。
面对这种情况,她这软15点的胜算微乎其微。
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本局游戏采用了四副纸牌,总共208张,A~K每种点数各有16张,占总牌数的1/13。
对她当前的软15点而言,只有抽到6点以下的牌才不会爆牌,理论安全的概率是6/13。
若抽到了7~K点数这类比较高的牌,便会直接爆牌,概率为7/13,显然爆牌的几率比安牌的几率要大。
更别提大家已经消耗了一轮的纸牌,甚至上一轮行白一人就消耗了五张小牌。
这意味在剩余的牌堆中,安全牌数量进一步减少,爆牌的概率被大幅拉高,实际爆牌的概率是要远远超过理论值的7/13,此时要牌爆牌风险极大。
要知道,爆牌就直接输掉筹码,这一轮她可是足足下了四枚筹码。
面对庄家极大可能18+的点数,她的15点毫无胜算。
如若选择停牌,虽然能规避爆牌的风险,但这无异于将筹码拱手相让。
但若是要牌,又有很大的概率会爆牌。
可如果将A视作1点呢,把手牌计为5点来看呢?
这样便意味着,无论来什么点数的牌都不会爆牌,即使抽到了最大的十点牌,也还能保有继续要牌权利。
更何况,要到十点牌10~K的概率,理论上才只有4/13,也就是说拿到安全牌的概率是9/13,胜负的天平骤然倾斜。
秦书宴掀起眼帘,正对上弗洛克斯那双含笑的紫眸。
对方指尖闲适地把玩着筹码,薄薄的圆片在绿绒桌面上叠起又散落,耐心地等待着她的行动。
不知为何,望进那片神秘的紫色,她心头的忐忑竟忽然烟消云散。
即便心中知晓最终自己依旧要面对相似的抉择,但多一轮要牌的机会,就是多一分胜算的可能。
两害相权,秦书宴已经看清了天平倾斜的方向。
“要牌。”
纤细的指尖在墨绿色的桌面上轻点两下,沉声道。
荷官手腕微动,一张纸牌流畅地滑至她的面前。
牌面翻转,方片7的红点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秦书宴看着那张方片7,呼吸不由自主地凝滞一瞬。
若将A视为11点,加上原有的4点以及新来的7,22点直接爆牌。
现下只能将A视为1点,才能继续游戏下去。
她快速心算:
A+4+7=12点。
此时此刻,只有摸到10~K的牌才会爆牌,理论概率仅仅4/13。
更何况,她现在的12点,对上庄家明显赢不了,继续要牌成了唯一的选择。
“要牌。”
这次她的声音明显比上一次要高昂了许多,显然是觉得自己拿到安全牌的概率很大。
秦书宴的目光死死盯着荷官的动作,目光几乎要在牌背上灼出个洞来。
牌面翻转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
黑桃……K。
“23点,爆牌。”
荷官平静地宣布结果,同时将秦书宴身前四枚筹码拨到庄家弗洛克斯的面前。
筹码相撞的清脆声响中,秦书宴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下注区,方才所有的算计在此刻化为乌有。
弗洛克斯依旧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他手中的那叠筹码,眸中盈满了欢谑:
“你计算了那么久,怎么没算算自己的运气?”
“这可是个运气游戏……科学算牌?哈。”
弗洛克斯的语气里满是嘲弄。
他的目光掠过行白精准的21点与楚无的18点,最终落在秦书宴苍白的脸上。
想起方才对方明显沉思的模样,再对比此刻爆牌的结果,弗洛克斯唇角的笑意愈发深刻:
“不过四枚筹码,也值得把脸皱成这样?”
话音落下,秦书宴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四枚筹码的损失让她仅剩下七枚。
她捏紧手中那枚冰凉的筹码,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
原本作为被意外选中的幸运观众,她只想稳妥地陪完全局,静待那两人分出胜负。
可当她发现兜帽青年有可能就是预言中的关键人物后,她就忍不住想要积累更多的筹码。
只为在对方做庄时,能有机会将其逼入绝境。
……终究是操之过急了。
她垂下眼眸,敛去眼底的波动。
赌桌上,弗洛克斯见秦书宴毫无反应,无所谓地扯扯嘴角,随后慢条斯理地挑开自己的暗牌。
梅花3。
喔?
弗洛克斯眉梢微挑。
加之先前的明牌梅花8,统共11点。
也就是说,他只要拿到一张十点牌,就能将桌上除行白外的筹码尽数收入囊中。
荷官适时地将牌发出。
纸牌翻转,9个红心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20点。
“啊……真是可惜啊。”
弗洛克斯状若遗憾地晃了晃脑袋,眼神里却丝毫没有半点意外的情绪。
他视线掠过行白面前那叠筹码,端起手边的酒杯轻抿一口,神色莫名。
这轮尽管他收下了楚无的三枚筹码和秦书宴的四枚筹码,但因为行白押注了十枚筹码,他反倒还赔付了三枚筹码。
庄家入不敷出,按照规则,他下庄了。
于是,代表庄家的黑金色圆牌丝滑地从弗洛克斯的面前滑至行白面前。
行白从容地将下注区的二十枚筹码拢至身前,修长的手指从绿绒桌面上收回。
他向后靠进椅背,几缕蓝发垂落额前,半掩住那双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眼眸,周身散发着猎豹捕食般凌厉的气场。
“看来您真不愧是……前·任·精算师呢。”
他刻意在“前任”二字上加重音调,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措辞礼貌得体。
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与眼底流转的讥讽,在众人听来却比直白的讽刺更令人难堪。
精算师,美其名曰是精算师,其实就是运用数学原理在赌场里算牌以此赚取高额筹码的角色。
算牌,是他们生存的全部。
只要算出好牌在哪里,他们就能以此为生。
仅凭人脑在瞬息万变的赌局里计算,本就是难事,而能成为精精算师的,更是凤毛麟角。
因此,精算师这个职业鲜少为外人所知。
但赌场门儿清,且容不得半分。
虽说真正能成为精算师的人少之又少,可又不是没有。
毕竟没有哪家赌场能忍得了有人不断从自己兜里掏钱。
凯利赌庄态度如此,名人堂亦是如此。
是以,精算师一旦被赌场盯上,那便只剩吃不了兜着走的份儿。
没有人会将自己是精算师这件事情公诸于众,弗洛克斯也是如此。
他在成为幸运客之前,就是一名隐于市井,倚靠精密计算从赌场攫取财富为生的精算师。
这段经历是他成为幸运客之后,藏得最深的秘密。
可如今,却被这位初次见面的蓝发客扒了个底朝天,甚至如此轻描淡写地揭穿出来。
弗洛克斯握着酒杯的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下一瞬又倏地松弛开来。
他慵懒地歪了歪脑袋,紫眸中漾起恰到好处的迷茫:
“精算师?嗯……算牌么?”
他轻笑一声,仿佛听见什么荒诞好笑的事情,“用计算来取代运气,这也太无趣了。”
话虽如此,他却开始不着痕迹地发动异能——超忆——这是他成为精算师的根本——脑海里顿时翻涌其记忆风暴。
无数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掠过,与人交往的每一个瞬间,此刻都在意识海里重新过筛检索。
可无论检索过多少遍,他都可以确信,自己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自己是精算师这个秘密。
那么……眼前这个蓝发客,究竟是从何处得知?
弗洛克斯压下心底的迷惑,目光越过行白的肩头,扫向舞台下方无数名观摩这场对决的观众。
他的指尖摩挲着酒杯,冰凉的触感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不论蓝发客从何处得知这个秘密,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个话题继续发酵。
若是被名人堂察觉到他成为幸运客前的真实身份……
弗洛克斯紫眸微沉。
那不仅他刚刚到手的地盘要拱手相让,恐怕连现在的地位都难保。
于是,弗洛克斯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地岔开话题:
“扯个新鲜名词故作高深,运气可不会总是站在你那一边。”
行白从容地端起茶杯,嗅闻着氤氲而出的淡淡茶香,轻抿一口。
他自然听出对方转移话题的意图,却也没急着拆穿。
他本就不打算将对方逼入绝境。
毕竟若是弗洛克斯失去现在的位置,他就算赢下了这场对决,空有操控权的地盘,不过是镜花水月。
茶香在唇齿间缠绵,行白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侧的会长。
青年专注地整理着自己面前晋升的筹码,兜帽投下的阴影温柔地裹着他的侧脸,线条软得像被月光浸透的云絮。
青年看似慵懒地倚在座椅里,身子却总是不自觉地朝行白这边偏来。
这细微的举动并不显眼,可行白却看得分明。
在他眼中,会长的这副姿态摆明了就是信赖他,依赖他。
见状,那琥珀色的眼眸里泛起温柔的涟漪,连眼底都浸满了暖意。
余光再扫过终于沉默下来的弗洛克斯,行白唇角翘了点弧度。
游戏是个好游戏,偏偏有人非要扮演恼人的蚊蚋,在耳旁嗡鸣不休,将原本该是享受的博弈搅得乌烟瘴气。
他倒是能置若罔闻,可在场的还有会长啊。
行白尤其不愿意看见,有烦人的苍蝇扰乱会长玩游戏的兴致。
所以他才故意呛了弗洛克斯一句。
果不其然,耳边终于清静下来。
行白揉了揉微凉的耳垂,另一只手屈指轻叩两下代表庄家的黑金色圆盘,哑声开口:
“下注吧。”
话落之际,他的视线正落在楚无身上。
楚无抬眸看了他一眼,只拈了一枚筹码丢进下注区。
为何只下一枚?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是行白与弗洛克斯的对决,要是让自己赢光了那家伙的筹码……不就等同于让行白输了?
看见会长如此贴心的举动,行白不禁莞尔。
会长总是这么体贴,连玩游戏都要为他留足余地。
所以他才要更加不遗余力地保护对方啊。
秦书宴斟酌了片刻,决定还是先稳妥行事,也只下了一枚筹码。
弗洛克斯可从来没有稳妥的想法。
“咔哒哒——”
五枚筹码被他漫不经心地丢进了下注区,薄薄的圆片在绿绒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即便此刻牌局初开,缺乏足够的数据支撑他算牌,但他也不会在气势上示弱。
“呵……”
似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行白倏然轻笑一声。
他的视线如锋芒般落在那五枚筹码之上,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转着不言而喻的讥诮,仿佛在说:
刚刚那么高调张扬,放那么多垃圾话怂恿别人,轮到我做庄时,倒学会收敛了?
弗洛克斯听懂了他的话外音,扯了扯嘴角,破天荒地没有出声。
在他眼里,这一局行白手气正旺,大概率会是好牌,而自己的手牌却是乏善可陈。
这五枚筹码,几乎就是白送的。
至于为什么是五枚?
前面二人统共也只下了两枚筹码,就算两人分牌都赢了,庄家最多也只会输掉四枚筹码。
下五枚筹码的原因,为的就是不让庄家入不敷出而轻易下庄。
见弗洛克斯没有回应,行白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既然有人自愿送上筹码,他自然乐得收下。
荷官还未发牌,两人却已经笃定了行白的手牌会是最好的那一份。
荷官手腕轻转,开始发牌。
第一张明牌如黑蝶翩然翻开——黑桃K。
第二张暗牌……
它并没有像前几轮一样乖巧地保持着暗牌的姿态,反而兀自翻转开来,露出它的点数——
红心A。
唯一的那一颗红心在灯光下灼灼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