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怪人
彼时,阿德里安一行人已经越过滞留在女神像旁边的灵鸩,率先进入了圣堂。
圣堂内一片通明。
彩窗滤过天光,碎成斑斓的光瀑倾泻而下,在拼花地板上铺开融融暖色,引导着人们前行。
中殿两侧的长椅整齐列开,只是无人坐于其中,衬得偌大的殿堂空旷幽寂。
阿德里安领着米米安和西西弗从入口进来后未做停留,便率先告辞。
他的身影没入侧廊。
西西弗下意识扫了一眼对方离去的方向。
不过几根巨柱挡着,明明一眼就能望到底,可那道白茫茫的背影,眨眼间便从视野里消失,不见踪影。
他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收回目光,落在身侧的米米安身上。
青年褐发微卷,想来出门仓促,发顶翘着几缕软乎乎的呆毛,支棱得显眼。
几乎是本能地,西西弗抬起手,想去把那几缕不听话的呆毛按下去。
手刚抬起到半空,对面那道清瘦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他靠近的意图,轻轻一偏,躲开了。
手顿在半空。
西西弗一怔,目光凝在米米安灰棕色的眼瞳里,脸上浮起一丝错愕。
气氛骤然凝滞,几分局促在两人之间悄悄漫开。
米米安一言不发,垂着眼,抬脚便要越过他向前走。
“头、头发!”
青年擦身而过的瞬间,西西弗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角,声音仓促地追上来。
米米安脚步一顿,侧过脸,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西西弗连忙扯出笑容,指了指他的头顶,又指了指自己的,比划了一下:“翘起来了。”
像是终于意识到西西弗先前的动作是什么意思,青年颈侧慢慢漫开一片绯色。
过了两秒,才抬手往头顶胡乱捋了捋。
可那几根呆毛不肯服帖,捋过之后依旧倔强地支棱在那里。
西西弗看着,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这样不行。”
他笑着抬手,本想再帮他捋一捋,手伸到半路,忽然想起对方刚才避开的模样,动作猛地一转,转而搭在自己颈后轻捏,语气略显局促:
“……那个,要不,你自己再压一下?”
米米安懒得理他,收回视线,抬脚就走。
西西弗悻悻地跟上去,走了两步,视线却不自主地落在米米安的手上。
左手腕一圈青紫格外扎眼,右手手掌更是缠着层层绷带。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主教他肯定不是故意的,应该是遇见那个怪人被吓了一跳。”
米米安本来听到主教两个字,脚步迈得更快了些,却在听到怪人一词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看过来,灰棕色的眼眸里盛着难以置信,“怪人?!”
西西弗跟着停下,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迟疑地重复一遍:“怪人啊……”
“你管那个站在石像旁边的人……叫怪人?”米米安语气里的不可思议都要冒出来了,“你、你为什么觉得他怪?”
西西弗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愣住了。
他眉头皱了两下,斟酌着开口:“看着明明挺帅的一个人,身后却牵着一堆奇形怪状的灰影,反差也太大了……而且我刚刚路过的时候,都差点都他身后的东西吓到了……”
说到这,他语气里的笃定也少了许多,“哥、不、米米安,难道……你不觉得可怕吗?”
面对这带着几分怯意的问话,米米安只是抿了抿唇,一言不发,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西西弗没得到回答,想继续再问,却被他用眼神制止,只好委屈地压下疑惑,跟在人身后继续往前走。
穿过悠长的中殿,两人终于来到了祭坛前。
西西弗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台面上那尊烛台。
烛火仿佛在呼吸一般,明明灭灭,安静地翕动着。
而祭坛前,已经驻足了不少人。
或站或坐或倚或靠,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着声音低语,细碎的声响轻轻浮荡,倒在这个空旷幽寂的圣堂添了几分热闹。
就在这片低声絮语之间——
“镗……”
八点的晨钟轰然响起,幽远绵长。
祭坛上的烛火随着钟声轻轻一颤。
而随着钟声敲落,侧廊边转出了一道人影。
长袍沉敛,银发垂落,掌中拄着手杖。
杖顶嵌着的白宝石悄然亮起,柔和的光晕漫开,在这片被暖色浸满的殿堂里成了唯一的冷色。
是刚刚消失的阿德里安。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侍者,脚步无声,分立两侧。
阿德里安主教抬手虚虚一压,殿堂内低低的絮语便立刻停止了。
——其实自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视线就早已汇聚在他的身上。
“哒。”
手杖磕在拼花地板上,一声闷响,阿德里安终于在祭坛前站定。
他双手交叠,垂眸闭目,摆出祈祷的姿势。
随后,睁开双眸,声音平平落下:
“仪式开始。”
“诸位请依序上前。”一旁的侍者朗声接道。
人群安静地行动起来。
经过一夜的洗礼,能留在这里的都是聪明人,自然没有人敢随意忤逆这位主教。
毕竟,没有“好好休息”的人,已经消失在昨夜了。
既无人争抢,也无人交头接耳,队列无声往后排开,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排在了褐发青年身后。
只因姗姗来迟的他们,阴差阳错站在了队伍最前头。
米米安神色微忡,望着身前的空旷,心头一阵茫然,完全没料到局面会变成现在这样。
而站在他面前不远的阿德里安主教,已经动身准备开始仪式了。
楚无操控着灵鸩姗姗来迟,停在人群末尾,恰好撞见这一幕。
身着长袍的肃穆男子,俊美的面容覆上一层悲悯的神色,低声诵念了几句祷词。
而后他将手杖交予给一旁的侍者,旋身面向祭坛,双手朝着坛上烛台探去。
楚无望着屏幕里背过身去的像素小人,金色的眸底浮起了几分迷惘。
“这……他是谁?”他低声喃喃。
灵鸩栗眸微抬,斜斜睨了祭坛前的身影一眼。
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主教阿德里安。
先前那身象征圣洁的素白长袍早已变了模样。
底色虽然还是白的,可上面绣着的繁复纹样却是密密匝匝铺了满袍,远远看去,反倒像是穿了一身沉甸甸的黑。
而原先那顶灰蒙蒙的长发,竟在彩窗滤进的暖光下,泛出浅淡的金辉。
这人几乎是从头到脚改头换面,就连他都需要辨认一番,更别说是隔了一个维度的会长打人,犯起迷糊也是利索硬的。
只是,一想到会长此时茫然的模样,灵鸩的唇角便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愉悦漫进声线里,慢悠悠开口:
“会长大人,他就是刚才那个主教哦~”
隐约听出灵鸩话语里藏着戏谑的楚无:“……”
他一时无言,低低轻“嗯”了一声略过这个话题,目光却没从主教身上移开。
他还挺好奇这是在做什么。
只见阿德里安伸出去的手,轻轻覆在翕动的烛火上,取下了一枚灯罩。
没错,灯罩。
乍看只当是寻常烛火,谁能想到这簇火苗外头,竟还扣着一枚小巧剔透的水晶罩。
不仔细留意,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灯罩一开,焦灼的气息便顺着空气逸散开来。
嗅着空气里熟悉的焚烧味道,灵鸩神色微变,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团火光之上。
“蝴蝶……?”他低声呢喃。
楚无听见灵鸩的这声耳语,当即拉近视距,对准祭坛上的烛台。
只见,烛台上燃着的那团火焰正翕动着翅膀,轻轻扑扇。
——那分明是一只裹在烈焰之中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