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捞魂
这不是女神遗址那边的蝴蝶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主教阿德里安无从知晓另一维度那人心中的惊疑，只顾着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从侍者手中接回手杖，手腕轻抬，杖尖朝前，缓缓一扫。
杖尖擦过那团跃动的“火苗”，外焰像是受到牵引，丝丝缕缕流进顶端镶嵌的那颗白宝石之中。
火光一点点被吸走，白宝石的柔光随之涨大了一圈。
做完这些，他收回手杖，旋身，面向队首的褐发青年。
墨绿色的眼眸轻轻一扫，却越过了褐发青年，径直落向他身后的年轻人。
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两道视线撞在一起。
下一秒，年轻人动了。
米米安思绪正乱作一团，犹疑着，迟迟不敢迈步上前。
就在这时，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怀里就被塞了一样东西。
是西西弗一直拿着的那盏提灯。
微凉的灯罩贴着掌心，米米安怔在原地，有些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一时没弄明白对方的用意。
紧跟着，他就得到了答案。
只见西西弗撞过他的肩膀，径直走上前，停在持杖的主教面前，虔诚地低下脑袋，垂眸闭目。
米米安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而主教也并未因这突兀的插队而中断仪式。
他缓缓抬手，手杖轻轻落下一点，杖顶那点冷光静静覆下来，笼住了西西弗低垂的头颅。
低沉晦涩的祷念声缓缓响起，丝丝缕缕盘绕在殿堂空旷的梁柱之间。
米米安听不懂那些拗口难懂的词句，心头渐渐沉了下去，明白仪式已经无法阻止地开始了。
可……
这是净化仪式……吗？！
指尖抚过提灯握柄上尚未消散的体温，米米安脑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默里的册子里不是说净化仪式是泼洒圣水吗？
可直到仪式开始，别说什么圣水了，他连半滴水的影子都没见着。
不说先前西西弗口中让他惊慌连连的、与众不同的、身后牵着灰影的、“怪人”。
光是眼前与记载完全截然不同的净化仪式，就足够让他心生退意。
再加上眼前正在主持这一切的阿德里安——
这位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在他面前伪装演戏的主教……
出问题了……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他要阻止吗？他要上前叫停吗？他能……吗？
可贸然阻止，他能够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吗？能够承受这位古怪主教爆发的怒火吗？他承受得起吗？
他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他要离开这里。
他得活下去。
他要活着走出这个属地游戏。
他要找到爱菲斯。
找到爱菲斯……
爱菲斯……
爱菲斯……是谁？
“砰！”
提灯脱手，重重砸落在地。
可他已然无暇顾及。
脑袋好像被人凿开了一道豁口，骤然炸开了一阵毁天灭地的剧痛。
他双掌死死按住太阳穴，用力地向内挤压，好像这样就能把这颗头颅里的裂缝和这股锐痛按回去。
可还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顺着这道裂隙往外流。
爱菲斯……找到爱菲斯……尤金要找到爱菲斯……
尤金要找到……谁？
尤、金要找到——
谁……要找到……谁……？
谁？
我……
我是谁？
“嗡——”的一声。
世界陡然远去。
圣堂的彩窗、祭坛的烛火、西西弗低垂的头颅。
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抽成真空，沉入荒芜的宇宙，只余一片黑暗。
黑暗里，浮起一对唇瓣。
它们张合：“米米安。”
黑暗里，浮起第二对唇瓣。
“米米安。”
第四对：“米米安。”
第八对：“米米安。”
密密麻麻熙熙攘攘层层叠叠挨挨挤挤异口同声。
一张张嘴，犹如一堵正在砌高的围墙，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密密麻麻，全无空隙。
它们都在念着同一个名字——
“米米安。”
黑暗里，嘴唇的主人睁开了眼。
凫青色的眼瞳，含着笑意、含着垂怜、含着担忧、含着乞怜。
一层压着一层，一层盖着一层，密密麻麻地砌在那堵墙上，渐渐汇成了一张完整的人脸——
高眉深骨，轮廓深邃，面无表情。
唇瓣一张一合，再次念出了那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米米安。”
我……
我是……
我是……米米安……？
脑中锐痛褪去，米米安缓缓睁开了眼瞳。
却看见了让他此生再难忘却的一幕——
穹顶之下，千千万万道灰朦朦的虚影沉沉悬垂，铺天盖地地压在头顶，密不透风，好似一片倒悬的坟场。
而在这片坟影之后，牵缀着数不尽的纤细红丝，一缕一缕地牵住虚影，在穹顶下织成一匹暗沉如血的红绸。
红绸一路垂落，由阔收窄，收到最末只余下五根纤纤红绳，落到了人群末端，缠在一双骨感修长的手掌五指之上。
缠着红绳的指节轻轻一动。
头顶那片灰影便齐齐一颤，万千虚影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最后凝聚成了一只大手。
大手缓缓往上抬起，凌空一捞。
轻而易举地便兜住了一道自祭坛上方悠悠飘离的朦胧魂影。
盯着人群末端操控着这只大手的主人，米米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西西弗没有撒谎。
眼前这个浅金长发的男子，确实牵着一堆千奇百怪的灰影，只是当时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看不到罢了。
而现在，这个“怪人”正牵着那些灰影，捞住了一个令他眼熟的魂影。
那魂影透着光，已然淡得看不清，却能在眉眼处依稀辨认出熟悉的线条。
那是……西西弗的……灵魂？！
米米安僵在原地，瞳孔震颤。
……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仪式尚未开始。
楚无操控着灵鸩踏入圣堂，看清殿堂内里的那一刻，眉头却往中间拢了拢。
这是和女神遗址不尽相同的圣堂。
亮堂，干净，整齐，处处都透着一股被人精心打理过的气派。
可楚无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操控着灵鸩一路穿过中殿，越走，他却越觉得不对。
直到灵鸩停在人群之后，望见后殿正中央、彩色高窗沐浴下的祭坛，他才福至心灵般，意识到到底少了什么。
神像。
整座圣堂里，竟连一尊供人信仰的神像都没有。
门口倒是立着一尊——断臂，无面，残破不堪。
可那尊是失落的女神像，本不属于这里。
后殿正中央，那本该供奉神明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摆着祭坛，摆着一盏烛灯。
一座没有神像的圣堂。
那么，信徒们所信仰的，又是什么？
“蝴蝶……？”
灵鸩一声低喃，将会长大人从深沉的思绪中唤回。
而当他看清那只被囚于烛台之内的火蝴蝶时，他才恍然，那位失落女神陨落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