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小心有鬼
女神所掌管的权柄,并不是可可豆所说的潮汐。
而是被女神亲手捧在掌心里的蝴蝶。
这本该是属于女神的力量,本该振翅长风,自在遨游于天地之间。
可如今,它却被牢牢禁锢在烛台之内,沦为灯芯,燃尽自身,仅用来照亮这片圣堂,供众人遥遥瞻仰。
曾经至高无上的女神权柄,竟落得这般境地。
何其悲凉。
然而,女神已经陨落,可残存的权柄依旧能够承接信徒们的崇敬与祷告。
如果楚无猜的没错,这座圣堂,原先应当是女神辛西娅的圣殿。
不难想象,从前穿过彩色高窗淌落的天光倾泻在后殿中央,那尊巨大的女神像之上,她头顶戴着的荆冠,会折射出何等璀璨的光辉。
而此刻,被斑斓天光笼罩的后殿却是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座祭台,和这囚禁着女神权柄的烛台。
门口那尊残破的无面女神像,或许就是原先立在此处的。
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说明,有人暗中谋夺了这份源源不断的信仰,盗走了本该属于女神的力量,又借着她残存的权柄,编造出这样一场荒诞的献祭仪式。
楚无豁然想通了一切,与他相链的灵鸩心绪相通,先前怀在心口的疑惑也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微微仰起脸,如蜜般的暖光温柔包裹着他的面庞,榛色眼瞳浮起碎金,轮廓也被浸得柔软。
明明是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却偏偏圣洁得近乎虚幻。
可那双象征圣洁的瞳孔深处,却映着漫天浮游的灰影。
那是亡灵。
它们全都被困在这高耸的穹顶之下,流离无归处。
自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灵鸩那只被赐予的真视之瞳,便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天穹之下,亡魂漫漫。
最是密集之处,便在这座圣堂的尖塔之上。
它们缠在尖塔四周,层层叠叠,挨挨簇簇,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住,挣不出,逃不开,也无法离去。
就那样簇拥着,人潮拥挤地挂在那里,稠密地、蛮横地闯进视野,实在难以忽视。
灵鸩垂眸。
此时,阿德里安的手杖正点在西西弗的头顶。
可在真视之瞳的视野里,西西弗的躯壳里,一缕朦胧得几乎透明的魂魄正幽幽飘出。
它颤颤巍巍地浮起来,好似一缕轻烟,身不由己地朝穹顶之下的那片灰影飘去。
眼前的一切,再次印证了先前所有的猜测。
天穹之下漫游的亡灵,全都出自这里。出自这座圣堂,出自这场荒诞的仪式。
“会长……”
灵鸩沉声开口,主动闭上了右眼,“小心有鬼。”
楚无闻言一怔。
下一瞬,屏幕里的颜色骤然暗了下去。
鲜明的像素缀上了一层难以磨灭的深邃,浓稠地浸透了整个画面。
而他的视野里,也多出了许多先前他从未见过的灰影。
以及,那缕正从西西弗头顶飘走的幽魂。
无需解释,楚无便理解了灵鸩的意思,也明白了灵鸩忽然将这些画面呈现给他看的目的。
没有犹豫,指尖轻落,直接按下了亮起的天赋技能按钮。
轰然间,细碎银芒自灵鸩掌心迸发而出,牵起万千红艳细丝,簌簌破空,向着半空浮游的灰影奔去。
不过眨眼,穹顶下密布的亡魂虚影,便被红丝织成了一张绵密巨大的罗网。
恰在此时,挂在灵鸩腰间的小兔玩偶微微一动。
旋即,几片赤红幽影自玩偶体内逸出,沿着缠绕指节的红丝向上攀缘,穿梭游走在层层灰影之间。
灵鸩轻捻指节。
受针线牵引的无数亡魂随之流动聚拢,慢慢凝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
而巨手的五指尖端,各自缀着一抹赤红——正是方才从玩偶飘出的几缕幽魂。
那几点殷红镶在指尖,竟好似为那大手涂上了浓艳如血的甲油。
无法形容楚无此刻的心情。
惊异还未落定,眼前西西弗那道飘摇朦胧的魂魄,已然被巨掌稳稳捞在掌心。
阿德里安察觉到了不对。
手杖离开西西弗头顶,可对方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苏醒过来。
他眉峰微蹙。
按理说,手杖一撤,灵魂就该随着力量的抽离而抽身,献祭仪式也会被打断。
但西西弗却迟迟没有苏醒。
一息,两息,三息。
本该转瞬就落幕的仪式,被硬生生拖长。
可人还垂着脑袋,双目紧闭,好似沉沉睡去了。
再拖下去,这个趁手的工具就要死掉了!
阿德里安心下一沉,咬咬牙,抬起手杖又点了点西西弗脑袋。
还是没动静。
怎么回事?!
西西弗,一个曾经从献祭仪式中存活下来,甚至保有完整个人意志的人类。
虽说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他残存的灵魂意志早已脆弱不堪。
阿德里安只需动动手指催催眠,这个人便会乖乖受他摆布。
一具完美的提线木偶。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具傀儡,竟会带来足以颠覆他认知的秘密。
这个他所栖身的世界,于西西弗而言,不过是一场游戏。
西西弗竟然是进入这场游戏的玩家之一……
当年从被催眠的西西弗口中听闻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语时,阿德里安只觉得荒诞莫名。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他对玩家所在的世界反而生出了更强烈的渴望。
对信徒的狩猎就此转向了玩家,甚至愈发变本加厉。
如今,米米安就是他的目标。
让西西弗抢先进行仪式,本就是演给米米安看的一出戏。
做做表面模样,哄得身为守钟人的玩家放下戒备。
可眼下,这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却被破坏了。
阿德里安绝不肯眼睁睁看着这件趁手的傀儡就此损毁。
他抬手,滔天红潮沉甸甸地压在穹顶之下,漫卷翻涌,好似随时便会倾覆而下。
他虽看不到西西弗被攫取的魂魄,却也能辨认出头顶这片凶险的赤红,出自何处。
仪式遭人破坏,主教那张素来温煦和善的面容,彻底冷了下去。
他猛然抬眼,目光沉静锋利,径直穿过人群,钉在始作俑者身上。
低沉的嗓音里压着快要溢出来的怒火:
“你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