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窥见了本不该由我窥见的光景
雪停了。
日头破开云层漏进窑里,我倚着土墙眯起眼,光线落在脸上,暖得不真实。
她干完活走过来,蹲下,在泥地上画。
一笔圆是太阳,一笔画个小人,又扯根线,把太阳和小人连起来。
我一看就懂:「晒太阳。」
她抬头看我,手伸过来,我看着她瘦小的身板,想说自己能动,可她就那么伸着手,稳稳的,执拗的。
我还是抬手了,轻轻递过去。
我信她,全然信任。
她攥住我的手腕,力道轻稳,一点点扶着我起身,找了块石头用袖子擦了又擦让我坐下。
日头裹着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那些阴寒的东西像被慢慢烘出来了。
太久没这样松快过了。
我看着远处荒山,轻声开口,“忍冬,你信不信,这世道会变好?”
她抬眸看我。
我望着天光,“我信,就算拼尽很多人的性命,包括我的,能换来那一日,也值。”
她望着我,眼神定定的。
下一瞬,她低头,指尖沾泥,重重写下两个字:「不值。」
我一怔,心底顿时翻上来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多少年了,自满门惨死之后,所有人看我,眼里只有仇,只有我能替他们做什么,没有人在意陈望这个人值不值得。
唯独她,她不管什么天下,什么苍生,她只管我这个人,她觉得我的命不该拿去赌一个没影子的将来。
我一时说不出话。
沉默良久,我轻轻叹了口气,“于我这种人而言,这已经是最值当的活法了。”
我本是该死在乱尸堆里的人,如今多活的每一日都是捡来的,若能用这条捡来的命换世间少一些她这样的人,何谈不值?
她静静看了我半晌。
没有写字,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收好手边的石片,转身走去溪边。
自这日后,天晴便晒太阳,成了我们日常。
多数时候我们靠沙土写字答话。她识得不多,我每次落笔都拣最简单的,一笔一画写稳,让她慢慢跟着描。
她寻来最后一点干豆泡在瓦罐里,日日守着,
几日后豆子冒了芽,嫩嫩的挤在罐底。
我凑近看,她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
我弯起嘴角:“你这双手底下什么都能活。”
她低下头,在泥地上慢慢写字,一笔一顿。
风从窑口掠进来,我望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逐字念出来:
“是豆子自己要活。”
那阵风好似吹进了我心里。
是啊,草木要活,人要活。
我如今还能晒到太阳,也是我自己不肯咽。
她这辈子颠沛流离、藏容避祸,何尝不是她自己的求生之力?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日头斜了,天光暗下去,该生火了。
窑火微暖,陶罐咕嘟煮着野菜汤,汤沸之时,她端着陶碗走到我面前。
我低头喝汤,甜的。
不对,又喝一口,还是甜的。
我抬眼看她,“这汤……怎么有点甜?”
余光里瞥见她伸手往怀里掏,然后一只小拳头伸到我面前,慢慢张开。
一小把干枣,瘦巴巴的。
我盯着那枣看了两息,又看她,她绷着脸,偏不看我。
手指头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己就伸出去了,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小气鬼,就放两个。”
指尖碰到她的那瞬,凉丝丝的。
下一瞬,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手僵在半空,抽回来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心口一紧,随即跟灶膛里那团火似的,乱糟糟的跳。
我猛地把手缩回来,端起碗就往嘴里灌,碗沿磕得门牙疼,我顾不上了,脸埋得低低的,耳朵根烧得要命。
完了。
她肯定看见了。
我拿碗挡着脸,一口一口灌汤,烫得舌尖发麻。
汤还是甜的,丝丝缕缕往嗓子眼里钻,躲都躲不掉。
她好像也低头喝汤了。两个人都不说话,就听见锅底下柴火噼啪响。
碗底的清甜丝丝绕绕。
我不敢抬头。
不敢看她。
日子就像洞外溪水,悄没声地流,我慢慢学会不那么慌了,可每次想起那晚灌汤的狼狈,耳朵还是忍不住发烫。
夜里她睡沉了,洞里暗,我躺着,依稀瞧见她脸上那道疤。
初初见时,这道疤确实唬人。可看久了,竟觉得它长在她脸上,反倒衬得她格外不同,藏着别人没有的东西。
我想,这若是真的,她该受了多大的罪,这若是假的——一个人得活成什么样,才往自己脸上贴道疤过日子?
想着想着,心口钝钝地疼起来。
我的话越来越多了,我在营里不这样,可到她跟前,嘴就跟赁来的似的,什么都急着往外倒。爬树掏鸟蛋摔下来,头一回拿刀手抖,死了的兄弟,太平年景该是什么样子……说起来就没个完。
说着自己也纳闷,这些话攒了多少年了?怎么偏偏到她这儿就兜不住了。
我还总忍不住夸她,可这也怪不得我,谁让她既善良、又聪慧、又勇敢呢?她就像野地里最有韧劲的小小草。
可每回我一夸,她就慌,脸通红,头低下去,手不知往哪儿放。
我看着,心里更想:我得让她知道,她有多好,她值得。
可最深处还藏着一点自己不敢承认的心思:我喜欢看她慌,喜欢看她红了脸,像熟透的红苹果,喜欢看她眼睫快快扑扇,像振翅的小蝴蝶,软乎乎的,格外可爱。我望着望着,心底便开心的不得了。
每回我笑着看完,回头就骂自己。
陈望你真是坏透了,嘴上说心疼人家,心里头却巴不得人家多慌一会儿。你小时候读的那些书呢,君子不欺暗室呢,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真见了她,嘴又管不住了。
她越局促我越想开口,心里头又痒又过意不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我伤好得慢,但气色缓过来了。
约莫一个月,寒冬熬到了头,我能干点零碎活,沉趁她外出,我找了根趁手的棍子抡了几圈,伤口没裂。
心里头有了底,该走了。
雨水那日,窑外下着细密的雨,我靠坐在门口,看天,想着怎么开口。
走是要走的,可我打定主意带上她。
我日子再难,总好过她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乱世里飘。
只要一想到往后她一个人流落,我胸口就堵得透不过气。
这念头在我心里滚了七八天,越滚越沉,沉到非说不可了。
正好外头起了风,湿冷湿冷的,从门缝灌进来,扑了我一脸。
我张嘴想喊她别冻着,一扭头——
话噎在喉咙里,一个字没出来。
晨光斜斜从破窗淌进来,落在她脸上。不是暖光,是冷而透亮的天光,像一层薄纱覆上去,把她整个人衬得通透。
她掬着融雪水,一遍一遍搓脸上的泥。
泥水顺着下巴淌,那片假疤被水泡松,片片脱落,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我看见了。
那是她真正的脸。水珠子顺着面颊滚下来,淌进眼眶,她眯了眯眼,睫毛湿成一绺一绺,贴在眼尾。鹅蛋脸,浅淡的眉,那双杏眼微微往下垂,瞳仁很深,像山坳里静静积着一汪寒水。
我早知晓那道疤掩住她原本的容貌,可从未想过,洗尽尘污会是这般模样。像是春雨过后,破土而出的新芽,洁净,脆薄,不带半点世间烟火的浊。
心口底下猛地一热。
我忽然意识到,她藏了整整一月的东西,就这么被我撞见。她费了那般力气,抹泥贴疤,就是要把这副模样藏起来,不让旁人窥见。
我窥见了本不该由我窥见的光景。
然后才是更糟的——
我发现自己想要她。
不是从前一心护她周全的那种想要,是想让她只归我一个人那种想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陈望,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脏东西?你刚刚还在筹谋给她安稳日子,一转脸就生出这种心思?
陈望,你远不如自己以为的那么君子。
后背上漫出一层薄汗。我死死盯住脚边湿漉漉的泥地,可方才那张浸在晨光里的面容,牢牢钉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檐水滴滴答答落进泥里,一声一声,听得格外分明。
身前窸窸窣窣响了一声,她大约慌了。
我定了定神,起身,脚步放得很慢,最终停在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不肯再近了。
我怕靠太近,她会更慌。
“忍冬。”
我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你把脸,擦干净了?”
话一出口我就觉出蠢来了,明知故问。
可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藏了一个月的东西被我撞破,我总该说点什么,让这局面不那么僵。
一阵静默。
“真好。”
两个字压得很低,我脑海里掠过无数乱世女子的遭遇,才真正懂这一张本貌,于她而言从来不是馈赠,是祸患。
“以前是不是很怕,才那样遮掩?”
我说:“往后在我跟前,不必再那样了。”
“等我们寻到一处安稳的落脚地,你想如何,便如何。”
可我心底知道,我想让她如何?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
这话我终究没说出口。说出来就全变了味,方才心底翻涌的那股私心,一旦摊在光天化日底下,会吓到她,也会暴露我内里那见不得光人的念头。
说完我自己也怕太冒昧,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隙。
她脸上还湿着,抬眼看我,眼神里还有惊惶。
我冲她弯了一下嘴角,我想让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在我这儿,她什么都不用藏。
又过了两天,存粮彻底见底。
我背上的伤看着好些了,能稍微活动,可稍微用力就疼得冒汗,走几步就喘不上气。
我望着门外沉下来的天色,再不想法子,明天连野菜汤都没得煮了。我想去砍柴,砍柴好歹能换几个钱,可我这身板,拎起斧头走不到山脚下就得栽半道上。
……算了,旧伤复发也认了,总不能让她觉着我是个光会动嘴的废物。
我沉默了很久,低声开口:“得想法子弄点吃的……或者钱,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累你。”
她看了我一眼,思索片刻,把最后一点红炭埋进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就往里走。
我看着她绕到泥坯后面,蹲下去,伸手在缝隙里摸。
她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解开,铜钱露出来,还有碎银。
她拎起那串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咔啦一响。
我愣住了。那声音好实在,沉甸甸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把命根子。
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那儿,半边脸被火光映着,手里攥着那串钱,冲我扬了一下下巴,眼睛轻轻一眨,像是在说——“看,我厉害吧”。
那神情我没见过,不是她惯常的谨小慎微,是另一种模样。像偷藏了果子的小雀突然掏出来在人前显摆,又紧张又得意。
我没绷住。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肋下的伤跟着扯了一下,我嘶地吸了口凉气,可笑声没收住,越滚越大。
我笑什么呢?脑子里慢慢清明过来。
不是单单觉得她模样鲜活讨喜,更是一种豁然松开的痛快。
这是她一路漂泊攥在手心、赖以活命的全部家底。她拿出来的时候,半分迟疑都没有。
她愿意把性命一般的积蓄摊在我面前,信我不会卷财弃她而去。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先前压在心底那些纷乱浑浊的自我折磨的杂念,顷刻间烟消云散。
原来,她亦是如此信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