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如果我今后还能有一个家
一片黑。
身子沉得像灌了泥,疼是钝的,时有时无。
有人在拖我。
力道不大,人很单薄,却没撒手。
风雪声慢慢远了,有烟火的焦味钻进来。
身上骤然一阵剧痛,我恍惚睁了睁眼。一道人影俯在近前,手碰伤口,落得极轻。
心里松了一丝,我重又堕入昏沉,梦里全是火光和哭喊声。
烧退几分,我才算真正睁开眼。
窑内昏沉沉,药草味直往鼻腔钻。
一个女人蹲在我身前,颊边横着一道疤,衣裳磨得到处是破口,手掌结着茧。
她端粥凑到我嘴边,我动弹不得,只能就着她的手咽下。
一点暖意沉进腹内,我眼皮沉得坠人,又沉沉睡去。
再醒,窑火快要燃尽。
身旁空了。
洞外狂风呼啸。
我躺在那儿听着,心口莫名其妙悬起来,也不知道在悬什么。
许久,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堵洞口的干草被扒开一道缝,寒风猛地灌进来。
她猫腰钻来,反手飞快扯回柴草掩住洞口。鼻尖冻得通红,就地跺了两脚。
双手拢在怀里往外托——
一捧黄豆。
我的呼吸顿了半拍,这是活命的物什。
她飞快瞥我一眼,把黄豆搁在地,取来破陶钵,舀进雪水,将豆子倒进去浸泡。
又添上几把柴,便蹲坐在火堆边等候。
柴火噼啪炸响,火光在她侧脸来回晃。
隔了片刻,豆子渐渐泡得发胀。
她寻来两块平整卵石,把泡软的豆子摊在上头,搬另一块石块碾压。
豆子质地硬实,她得沉下全身力气,胳膊一抬一落,肩头跟着一耸一耸。
耗许久,才碾出小半碗浑浊豆渣浆,取细麻布滤过,滤出的浆水倾进瓦罐,渐渐滚沸。
浆水递过来的时候我伸手去接,手虚得厉害,几滴洒了。
她收回碗,轻轻抵到我唇边。
我急急往前凑,滚烫的浆水涌进来——烫得我一缩,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底。
太香了,我咽得太急,呛住了。
一只手落在我背上,避开伤口,一下下轻拍,
我咳得眼冒金星,我涣散的视线收拢,落到她身上。
连日受她搭救照料,心底的戒备慢慢散了大半。
“多谢。敢问姑娘芳名?”
她不应声,蹲下身,手指在沙土上划字。
「忍冬」。
写完抬手指向窑外石壁,几丛藤蔓攀在石缝,叶子落尽,依旧死死扒住岩壁。
指尖继续在土面划动,字迹歪歪扭扭。
「不会说话。」
「北边逃荒来的。」
目光落在那两行沙土字迹上。
心口猛地一沉。
一个女子,又口不能言,竟能挣扎活到现在。
瞥到她颊边那道狰狞旧疤,心里倏然明白,怕正是靠着这道毁相貌的伤痕,才得以在乱世避开祸端。
万千苦楚不必她亲口讲,我已然能够想见。
“明白了。”
“在下陈望,字守之,原在行伍,遭人暗算,流落至此,叨扰姑娘了。”
报出名字,是待人的礼数,也算拿出一份坦诚,回敬这份相救的情分。
窑内只剩柴火噼啪作响。
浆水下肚,身上稍稍回了点气力,可没过多久,身上开始不对劲。
下腹一阵阵胀得发沉。
她目光落回我脸上——
她看出来了。
心口猛地一烫,我撑着干草硬要挣起来,想挪去别处。
才稍稍发力,胸口伤口狠狠撕裂,剧痛直往头顶窜,浑身一下子软脱。
这一下,几乎要耗掉半条命。
她跨步过来,伸手按住我肩头,硬生生把我按回草堆。
我抬眼瞪她,又羞又恼,长这么大,除了姐姐动手捶过我,还从未有女子这般近身碰我。
眼下她摆明,就要我就地,拿那木盆来处置。
简直比活剥我还叫人难熬。
她折根枯枝,沙沙在土上划字:「医者面前,不分男女,不必为羞。」
我闭上眼,别过脑袋死死盯着土壁,窑洞里静得可怕,越是想要装作若无其事,那声响就越是清晰,每一分动静都在放大我的狼狈。
恨不能把整堆干草扒过来埋住自己。
短短片刻,却漫长得像熬完一整个寒冬。
她端着盆出去了,风雪呜呜撞着窑口,冰雪擦过木盆的声响,一声声钻进来。
我僵卧草堆,胸膛不住起伏。
不多时她回来,一身寒气,默不作声蹲回火堆边添柴。
神色淡淡的,方才那桩难堪,于她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柴火噼啪爆响。
本该生分的两个人,偏偏是这般最不堪的一桩事,把那层客气的薄壳戳破了。
我喉头滚了滚,闷声吐出:“……多谢。”
她不答,伸手将温好的豆浆,推到我手可及之处。
柴火慢慢弱下去,窑洞里寒气一点点漫上来,我昏昏沉沉睡过去。
清晨,雪水烧开的咕嘟声把我吵醒了。
我睁开眼。
她蹲在我身边,手里攥着布巾,热气腾腾往上冒白烟。
我本能地想躲。
但肋骨伤扯着,偏头的力气都没有。
布巾毫无意外地落下来,温热的,潮乎乎的,贴在我额头上。
我一僵。
她在擦我的脸。
这个念头砸下来,后面跟着一串更砸人的——昏着的时候她擦过多少次了?从额头到下巴,从脖子到胸口,甚至……我不敢往下想了,脸上轰地热起来,耳朵像被人点了火。
她完全无视我的情绪,擦得很认真。
从额头慢慢往下,眉心、鼻梁、鼻尖,棉布蹭过皮肤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隔着布巾传来的力气,轻轻的,柔柔的,还很舒服。
直到她擦到我唇角的时候,我忍不住抬眼。
撞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离我不到半尺,乌黑乌黑的,像浸在溪水底下的两颗石子,眼尾微微往上挑,那点弧度让她这张脸哪怕平平淡淡地垂着,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好看。
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一个,蜷在干草堆里,狼狈得很。
可她看我的眼神好认真,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就只是看着,像打量一样从没见过的物件,小心翼翼地,仔仔细细地看。
我心里猛地一抽。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又缩回去,留下满肚子的慌。
我看了她足足一息,她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缩回手,把薄毡拉上来盖住我,蹲下身,手指在浮土上划拉,写得急,后面几笔明显乱了。
「每日都擦。」
「防褥疮。」
「褥」字她写不出来,抬头看我,比划起来——左手按在自己胸口,右手做擦拭的动作,又指我,又摇头。
我看懂了,她的意思就四个字:你别多想。
我脸也烧的厉害:“明、明白了……姑娘是、是为我好……”
说半句我就咬了舌头,太蠢了,这什么废话?
“医者——本分——我、我懂的!”
我点头,一个劲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折了。
她蹲在那儿没动,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布、布巾……给我吧。”
心跳得乱七八糟的,我骂自己:陈望啊陈望,你堂堂七尺男儿,脸被人擦了就擦了你慌什么?
可心跳不听。
它就那么扑通扑通地跳,跳得我攥着布巾的左手都出了汗。
我忍不住又往她脸上斜了一下。
她侧脸那道疤边沿,翘起来一小片,薄薄的,微微翻着——
我愣住。
假的。
那道疤……是贴的。
打假的话下一秒脱口而出,她手飞快抬起来,掌心盖住左颊,眼睛瞪得圆圆的,里头是惊慌、羞臊、还有一层我看了心口发疼的东西。
是怕。
她在怕我。
我一下想起这几天——她从不正脸对人,总偏着头,比划的时候左手总有意无意挡着脸,夜里坐得远远的,背对着我。
她在防我。
她一个孤女,不能说话,四处流落,没有靠山没有兵器,凭什么叫人不起歹念?只好把自己弄得面目可憎些,通过别人的厌恶来让自己逃避伤害。
我盯着她捂脸的动作,心口闷得发堵,像被人往胸腔里塞了一把湿棉花。
我忽然很想跟她说句话。
说不必再贴了,以后我护着你。
可我说不出口。
我这条命都是她捡回来的,一身伤连自己都站不起来,我拿什么护她?
只能攥紧手里的布巾,把脸擦得干干净净的。至少别让她白费那一番照料的心。
窑洞里养伤,晃眼七日。
痛消了大半,能倚着土墙坐起来了。
腊月天,溪都冻住了,她不知从哪儿搜罗来吃的,菜团捏了蒸熟递过来,又舀半瓢鱼汤,汤面浮着薄薄的油星子,热气在冷窑里白腾腾地散。
日日这样。吃食、烧水、换药、倒秽物,全她一人。
这天她收拾碗器,我撑墙想挣过去接——总不能白吃白喝白叫人伺候。
可身子不争气,一用力伤口扯得发紧,嘶了一声,她伸手把我按回去。
又开始蹲在旁边翻出一团乱麻,牙咬住线头一端,脑袋微微偏过去固定,两手搓捻。散碎的麻线在她掌底绞动,一寸寸攒成一股紧实的绳。
我看了好一阵。
“你手真巧。”
话出口我才觉着冒昧,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心里又咯噔一下。
往日见她总是偏着脸,神色平平的,可她搓绳的时候,眉眼是松的,动作是活的,整个人像春天解冻的溪,薄冰底下有水流在动。
我看了半天,轻声问她:“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她指尖杂乱比划着。我看了一会儿,看懂了。
没人教她,一路颠沛,东看西看,自己摸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从前。
祖父母疼惜,母亲温柔慈爱,姐姐事事护我。
便是素来严厉的父亲,也从未让我沾半点人间疾苦。他逼我读书明义,守心守德,却把所有风雨家业,尽数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二十载人生,血海倾覆之前,是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里长大的。
我问她:“忍冬姑娘,你打算去哪?”
她写:“往南,过江,找地方盖间屋子。”
“一个人?”
她点头。
我看着她写的那几个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南边,江畔,一小块平地,她自己可以垒墙搭顶,劈柴烧火。院子角落种两畦菜或者草药,鸡在土里刨食,她在门口晾衣裳,风吹起来,洗白的布条在绳上晃晃悠悠。
她不用再贴那道疤。
“会有的。”我认真说,“你这么能干,一定会有的。”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把世道撬开了一道缝——光透进来的那一下,她得在那道光里。
但不能只是她一个人。这世上还有多少像她这样的姑娘?
成千上万个。
缝得开大一点,大到我这条命填进去也值。
柴火噼啪一声,把我拽回来。
我靠着墙,看着她在灶前忙活的影子,心里那点念头沉下去了,沉到骨头里。
不说了,做就是了。
转眼到了除夕那天,日头落了,窑口的光一寸一寸往里缩,缩到最后只剩一道窄缝。
我盯着那道缝,耳朵听着洞外的风声,心里头莫名其妙地焦。
她该回来了。
柴火快烧尽了,我添了无数回,
说不清哪来的气,胸口堵着一团,闷得慌。我想好了等她回来就问一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可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又觉得自己好笑,我以什么身份问?
她不是我什么人,出去做什么是她的自由,我躺着吃她的喝她的,有什么资格管她几时回来。
正乱七八糟想着,洞口干草响了。
她猫腰钻进来,两颊冻得通红,怀里塞得鼓鼓囊囊,我张了张嘴,那句“怎么这么晚”卡在喉咙里。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蹲到角落背对着我就开始忙活,肩膀一动一动的,摆弄什么东西。
哆、哆、哆,刀剁石板的声音响起来,一下一下,我听了一会儿,心里那团闷气忽然散了些,散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酸。
我躺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她在外头跑了一天,回来还要给我弄吃的,我还跟她置什么气。
我偏过头去看,她蹲在那儿,手里一团灰黄色的粗面,笨拙地按碾,面皮太糙,稍一用力就裂开,她抿着嘴重来,指尖一点点捻,呼吸都压得轻。
第一个碎了。她又揪一团,更小心地推,包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躺在手心里像个灰扑扑的小包袱。
我看了好一阵才认出来——饺子。
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
她一共包了六个,六六大顺,是好意头。
水烧开,饺子下进去,黍米皮遇热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头暗色的馅,在滚水里沉浮。
另一块石片上,她抹了点油,把剩下的肉馅团成两个小丸子,滋啦一声,焦香猛地窜出来。
那香气钻进鼻子里,我喉结滚了一下。
上一次闻见这种年的味道,还是在家里,母亲和下人们张罗年夜饭,父亲在写对子,姐姐偷吃被我撞见,拿筷子头敲我,瞪我一眼又往我嘴里塞一块。
我闭上眼,把那画面按回去。
再睁眼时,她正蹲在火边,拿一根旧蜡烛往陶盏上插,嗤一声火镰擦亮,豆大的火苗晃了晃,定住了。
昏黄的光晕铺开,罩住碟子里那六个歪歪扭扭的饺子、两个煎得焦黄的小肉丸、一碗浮着蛋花的汤。
烛火摇在那上头,暖黄的一片,我忽然说不出话。
她转过身来,手里攥着一条褪了色的旧红布,走到我身边蹲下。
我仰头看她,她没解释,只是轻轻拿起我那只没受伤的左手。
她的手指凉,动作却轻。
红布条一圈圈缠上我腕骨,粗糙的布面贴着皮肉,磨得微微发痒。
她打了一个结,不紧,恰好不会滑落。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
她努力弯了一下嘴角——她想对我笑,那笑很浅,可她是真心想叫我安心。
她伸手点了点我腕上的红布,又指指我心口,然后双手合十,闭了闭眼。
我看懂了。
「愿你平安,愿你好起来。」
我低头看着腕上那抹旧红。那点粗糙的重量,却像一根绳子,把什么东西死死捆在了我心上。
喉头发紧,紧得发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给自己也系上一根,然后蹲回火边,捧起那碗蛋花汤递给我。
我推回去,让她喝,她又推回来,我再推,她就不接了,只看着我。
我抿了一口,温热的,蛋香很淡,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堵着的那团东西更紧地压在心口。
眼眶突然发酸。
我没来得及压住。
一颗泪从右边眼睫底下滚出来,毫无征兆,啪嗒一声砸进汤碗里。
我看着那圈水纹散开,又合拢,碗面恢复平静,映着烛火一小团昏黄的光。
她在对面,我知道她看见了。
可她什么都没做,没抬头,没看我,只是更小口地抿她碗里的面汤,像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懂。
她什么都懂,她知道我不想让她看见,所以她就不看。
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喝那碗淡汤,给我留一个不被打扰的缝隙,让我把这点丢人的东西咽回去。
烛火晃了一下,暗了。
窑洞重新沉进昏暗里,只剩炭火的余烬在脚边亮着。
腕上那根红布条在余烬的光里隐隐泛着一丝暗色。
我低头看了看它,然后闭上眼。
刚才那颗泪落进汤碗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这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如果她一直坐在对面,一直小口喝汤,如果我能站起来,能护住她,能让她不用再贴那道疤。
如果我今后还能有一个家——
她和我,两个人,哪怕只是一间破窑、两口破碗、一碟歪饺子。
四年了,我没想过这个字。
家。
这四个年头里,我眼里只有仇、只有刀、只有要把世道撬开一道缝。
死就死了,埋哪儿都行,没人记得也无所谓。
可今晚她蹲在火边,把红布条系在我腕上的时候,我忽然想活了。
我想活下来,只为我们两人而活,想活到有一天,能在南边给她弄个石磨,想活到她不用再贴那道疤的那天,想活到有一个屋子,门口有她晾的衣裳,灶上有她煮的粥,夜里她坐在对面,火光映着她的脸。
四年了,头一回,我在闭上眼的时候,觉得明天值得睁开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