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视角 1

陈望视角 1

我十六岁之前的人生,是安稳平和的,是乱世里难得的一方净土。

我家院中两株棠棣,每到春末,花开得满枝堆雪。

父亲公务得闲,便换下官服,一身素布袍子坐在廊下,母亲总搬一张小几挨着他做针线。母亲出身汝南许氏旁支,读过不少书,性子沉静却不软弱。父亲在县衙受了委屈,回来闷声喝酒,母亲却不顺着他一味诉苦,她会听他把胸中愤懑尽数说完,再慢慢同他掰扯事理。她从不劝父亲同流合污,却常常提醒他,刚直是风骨,亦要懂得自保。

家里大小人情往来,族里的琐事,大半都是母亲在周全。

姐姐长我三岁,一手隶书写得极好。

我们两个素来嬉笑打闹惯了。我捧着书卷坐不住,眼睛望着院外飞鸟,书页半天翻不过一页。她就拿书卷边角敲我的头顶,我心里不服,偷偷把砚台的墨弹到她的衣裙上,转身就绕着棠棣树狂奔,花瓣被我们撞得簌簌落满身。

闹归闹,坐下读书的时候她便换了模样,看着我敷衍潦草的字迹,常常叹气。

“这般家学摆在眼前,你却日日混日子,若是我身为男子,有你这般读书的机缘,断不会如此虚度光阴。”

我那时年少,只当是姐姐争强好胜的气话,听了也只耸耸肩。

世道早已溃烂不堪,朝堂之上宦官专权,外戚来回争权,各地世家彼此倾轧,党锢的余祸连年不休。

祖父尚在世时,便重德行轻宦途,后来父亲出仕主理一县,把治下的苛税酌情减免,约束本地豪强不得肆意兼并,收容沿途逃难的流民,境内百姓好歹能够勉强糊口。

我常跟着父亲下乡巡查,那时年纪尚浅,只听得沿路百姓交口称他是好官。年岁渐长我才慢慢懂得,这一方小县的安稳,从来不是世道所赐,全靠父亲一人苦苦硬撑。

他能护住脚下这方寸之地,却管不住天下,放眼四野处处都是人间炼狱。

我亲眼见过邻县的百姓被层层苛税盘剥,活不下去只能卖儿鬻女,见过饿极的孩童沿路啼哭,无数本分人家无端获罪,转眼家破人亡。

回到自家车马之上,一路沉默。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用晚膳,一路上所见压在父亲心头,他几杯薄酒入腹,胸中愤懑再也按捺不住,长叹一声开口。

“此朝无公道,留之,只会岁岁生苦,代代吃人!”

话音刚落,母亲脸色骤然一变,当即放下手中的竹筷,“夫君慎言!这种话岂可在家中随口道出,万一被外人听了去,是要招来灭门大祸。”

父亲垂着眼,指尖缓缓摩挲酒盏,“我心里清楚轻重,可我为官这些年,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眼里,朝堂早已烂透,党锢不休,忠良难存……”

说完他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我与姐姐,语气沉了几分:“我为官一任,尽力护一方百姓,可我护不住天下,日后,就算我辞官归乡,你们不去朝堂做官,凭着家族乡望,也万万不可轻贱苛待百姓,你将来要做儒者,不一定要身居官位,心中的仁,才是根本。”

我们似懂非懂,只看见窗外棠棣盛放,屋内灯火温暖,饭菜热气氤氲。

姐姐还会席间取笑我白日在田埂边摔了一跤的狼狈模样,我便同她争辩拌嘴。父母坐在一旁,听着我们吵闹,偶尔相视一笑。

我设想往后的日子。

我埋首经籍,打理田产,闲暇与姐姐论书,听父母闲谈世事。外面乱世再凶,至少这里,可以留住我们一家人。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烈火会吞掉院落。

棠棣花依旧岁岁可以开放,只是廊下坐的人,堂屋说笑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永平五年秋,父亲彻底心灰意冷,递上辞呈决意归隐。

起初我以为辞官便可从此闭门耕读,躲开朝堂纷争,保阖家平安。真正归乡之后,望着一批又一批无家可归的流民倒毙在旷野路旁,父亲终究于心不忍。他散尽大半家产,在庄园外侧修筑坞堡,收留数千流离失所的百姓。

就是这件事,彻底埋下了祸根。

那些先前被他断过财路的仇家,抓住父亲收容流民一事,再想方设法打探拼凑父亲往日的几句私论,罗织出全套罪证一纸递往州府,诬告我们陈氏私蓄人手,心怀异志,暗通玄元道意图不轨。

彼时玄元道已经起事,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朝廷最忌惮士族与流民势力勾连,接到诉状不曾派人实地核查,不问是非曲直,只要沾上私通乱党的罪名,便是阖族株连。

永平六年,诛杀的诏令送到庄园,灭顶之灾,顷刻而降。

夜半三更,铁甲团团围住庄院,兵刃一下破开院门。

一夜之间,阖家尽灭,满门屠尽。

火光滔天,烧尽我前半生所有安稳。

我们世代清白,从来不曾谋逆作乱,到头来依旧逃不过乱世之中欲加之罪。

姐姐用命为我换来了唯一的生机,我不能回去,不能亲眼去看烧成焦土的家园,趁着清晨山野间起了大雾,孤身一头扎进深山。

往后的数月,我栖身在阴冷岩洞之中,采食野果,喝山涧生水,白日躲藏夜里赶路,活得和山野野兽没有两样。

从前那个世家少年,身上所有温润体面尽数剥落,只剩下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

流落之时,玄元正四处招揽天下流离百姓,寒门志士。

世人都说玄元是乱贼祸国,可我亲眼所见,清平朝堂容不下良善,巍巍盛世容不下百姓,清官被屠,良民惨死,权贵当道,公道无存。

这样的世道,本就该被推翻。

我孤身走出深山,投奔军中。

军中多是草莽流民,唯独我通晓文史,洞悉吏治,见过民生疾苦,读过天下大义,我被军中首领一眼看中,悉心提拔栽培。

这四年,我凭一身所学与本心坚守,步步沉淀,屡立战功,一路升至颍川战区渠帅,麾下兵马众多,驻守一方,成为乱世里,官府最忌惮的一支力量。

我从来不想夺权,不想称王。

我只是替满门枉死的亲人,替天下无路可活的百姓,拿起了本该属于公道的刀。

是这乱世,亲手逼出了一个逆臣。

永平九年,朝廷终于不再只令地方乡勇来应付,调来了两支世家精锐。

一方是清河崔氏,遣出嫡子崔琰。

此人我只闻其名,未曾谋面。崔氏是关东高门,崔琰在洛阳士林之中风头正盛,却从未真正统兵打过硬仗,此番领兵,定是家族安排,要拿军功为他镀金。

世家子弟,空有盛名,上阵厮杀未必老练,可崔家家底雄厚,麾下甲卒军械一应俱全,到底是实打实的劲旅。

另一方是汝南袁氏,派来的是族中宿将,久经沙场,行事老辣。

两家同受朝廷旨意围剿我,内里却各怀鬼胎。

他们都想要我的项上人头。

我这颗头颅,早已不是简单的叛贼首级。

杀我,便是大功。

于崔琰而言,他是初出茅庐的世家子弟,缺少沙场功绩。若能斩下玄元道渠帅的首级,回朝便可凭此军功,在在士族圈子里抬升身价,稳固自己的名望与仕途。

于袁氏那边,是想借剿灭我的功绩,扩张自家在颍川一带的势力,压过崔氏一头。

我身在群山之中,看得明白。

两家兵力雄厚,硬拼,我麾下多是流民乡勇,终究难以抗衡。可他们之间,并非同心同德,反倒互相猜忌,都想独揽这份大功。

我心中生出一计。

何不利用这份龌龊,令他们两相争斗,我自渔翁得利。

我故意放出些许假消息,将我的行踪有意泄露给两边。一面佯装溃败,引崔琰的部众深入山谷,一面又暗中留下痕迹,让袁氏的人马以为我要逃往崔氏的包围圈。

计谋果然奏效。

崔琰求胜心切,不顾斥候的探报,贸然率军突进。袁氏的将领见崔氏抢功心切,唯恐功劳被崔琰独占,也立刻驱兵赶来,想要截住我,抢夺这份战功。

两支本该合力围剿我的大军,在山谷之间,竟先互相起了摩擦,险些自相火并。

乱局之中,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赌上性命。趁着兵戈纷乱,迅速褪下渠帅的甲胄,扯过一具刚刚毙命小兵身上残破的布衣换上,蜷起身子混进遍地尸骸之中,闭气佯死。

崔琰所部与袁家的人马全都一门心思互相提防,争抢战功,清扫战场时草草扫过一眼,便断定我已经趁乱突围逃走,大批人马尽数沿着山道往外追缉。

这一步棋,完完全全是险中求活。

混战之中我身上落下数处创口,刀伤箭伤层层叠叠,等山谷之中的大队尽数撤走,我才凭着残存的一点力气,一寸寸向着荒郊挪去。

大雪漫天,寒气如刀。

每挪动一步,伤口便狠狠扯动皮肉。失血一阵阵冲上头顶,视线反反复复发黑。

终究气力彻底耗竭,我一头栽倒在荒路边厚厚的积雪里,再也分毫动弹不得。

战后官府派出差役沿路收捡遗尸。

他们只求省事,不愿多费功夫分辨生死。见我浑身血污僵卧在地,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便只当是一具阵亡无名兵卒,拿绳索草草捆住,一路拖拽,直接扔去了城郊的乱葬岗。

荒冢遍野,皑皑积雪盖着一具具冰冷尸首。

入目之处,四下全是死人。

胸腔深处那股刻入骨髓的恨意还在烧。

三十七口族人惨死的画面不停翻涌,父母、姐姐,庄园里满庄老小历历在目。我恨祸乱朝堂的阉宦,恨鱼肉乡野的权贵!

我心里还压着重任,盼着有朝一日打碎这吃人的世道,为流离失所的百姓拼出一个能够安身活下去的天下。

我不甘心,我不能死……

可肉身早已抵达极限。

严寒顺着皮肤往里钻,身上的伤口渐渐开始发麻,力气从四肢百骸飞快散尽。

就连长久支撑我一路撑下来的仇恨与执念,此刻也快要托不住正在不断下坠的意识。

我拼尽全部意念,也抬不起一根手指。

就连掀开眼皮,都成了一种奢望。

罢了。

争了四年,斗了四年,逆了四年天命。

到此为止了。

风雪一层层落下,厚厚堆覆在我的面庞,融化的雪水混着脸上半凝的血污,糊住了我的双眼。

天地万籁俱寂,只剩落雪无声。

我等着,等着无边的黑暗彻底将我吞没。

就在此刻。

一股极轻极柔的力道,慢慢抚上我的眉眼。

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拂开堆在我眼皮上沉甸甸的落雪。

一缕发丝垂落,轻飘飘扫过我麻木的面颊,早已冻得近乎失去知觉的皮肉,竟清晰接住了这一丝微弱的触感。

风雪骤停。

白茫茫的天地间,有人俯身。

我费尽力气颤动沉重的眼帘,模糊视线里,看见了此生绝境之中,最后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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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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