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人死万事皆休
这世间没有答案。
万千诘问盘旋在胸,却寻不到可以落脚的答复。
心底只剩一片寸草不生的空旷。
这片心土之上,以前还长着忍冬这棵草,现在忍冬被连根拔走了,连她的种子也不属于我。
土地还在,但什么都不长了。
每到入夜,便是煎熬。
这些年来,身子早已疲乏不堪,一合上眼,思绪却不肯停歇。不见天光的暗室,父亲眼底那抹嫌恶,她流血的脸,一幕幕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闭目调息无用,饮下安神汤,药效也似落不到身上。
常常夜半猛地惊醒,一身冷汗浸透里衣,心口狂跳,偏又记不清方才梦见了什么。
时日一久,我竟开始惧怕入眠。
清醒之时,政务尚且还能麻痹自己,索性便一拖再拖,灯下翻卷文书,直熬到天色将晓,实在撑不住,才昏沉沉伏下片刻。
朝堂之上弹劾不绝,世家处处攻讦,清河与太原两族也满是怨毒,我早已习以为常。
“女子就学,悖逆古礼,混淆内外之别!”
“大行清丈田亩,强推限田之令,侵夺世家世代基业!”
“寒人凭一纸策试便可登吏,轻贱累世士族门望!”
“数年间拔擢寒吏遍布州县,私植羽翼,权柄逾于人臣本分!”
“新设街市条禁,管束市井细行,政令烦苛,空耗府库财力!”
夏侯烈心底那份最初全然的信任,也一日一日淡去,猜忌渐生。
世间诸事,于我早已没有多少实感。
一夜我坐在书房批章,落笔的一瞬,右手忽然一抖,笔尖斜划出去,纸上拖开一道长长的墨痕,整张文书废了。
我低头盯着那道墨印,抬手将纸几下扯碎,随手丢入脚边火盆。又取过新纸,蘸饱墨,再度落墨。
笔尖刚触到纸面,手腕却又不受控地颤起来。
这些年,身上总缠着绵绵不绝的酸胀钝痛,时隐时现,我只当是劳顿所致,不曾放在心上。
可今夜,竟连握笔的手都开始发抖。
笔往案上一掼。
门外有脚步停住,李平身子贴在门扇上,隔着一层门板往里边听。
“郎君,白日好几回见你捂胸口,思虑太重,拖成大病就难办,唤个大夫进府瞧瞧吧。”
“不必。”
李平急了:“国事再重,也不能不顾身子,就算为了府中公务,也该让大夫瞧瞧!”
后来医者如约前来,切脉之后,只言忧思过甚,神耗脾虚,心气亏耗。开了些安神的汤剂,反复叮嘱要少思寡虑,安歇静养。
医者临走之前,又回身多嘱咐了一句,越是心绪不顺,越要勉强自己多吃上几口饭。
我只随口应承了,平日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下,饭菜放在面前,但我没有胃口,嚼几口就咽不下去了,胃里好像一直堵着什么东西。
身体已经不再听我使唤了。
士族对我的攻讦一日重过一日,乱臣的名号渐渐扣在了我的头上,暗处的刺杀也不曾停歇。
于内,我的心没有归处,于外,我的变法也寻不到出路。
我什么都做不好,也再无力耗下去了。
我太累了。
一切已成终局,悬在头顶,只待落下来。
直到——
府门通报,陛下驾临。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殿内侍者尽数撤去,案头只燃一支烛。
我坐于案侧,松松靠着椅背。
夏侯烈指尖慢慢摩挲茶盏,身子没有完全转向我,目光沉沉落过来。
“朝中弹劾你的奏章,堆积如山。”他声音压得很低,“众臣皆言,你广纳寒门士子,暗中蓄养私兵,势力盘根错节,有觊觎社稷之心。”
我笑了,从前弹劾,多是攻讦我政令严苛,改革失当,笼络党羽,一家独大,如今终于沾染上谋逆二字了。
我缓缓道,“士族恨我入骨,他们本就欲除我而后快,这一点,臣心知肚明。”
“只是今日——”
我抬眼,“臣竟分不清,这局,是他们一手布下,还是陛下,也同他们一道。”
殿内静的窒息。
“崔琰。”他嗓音往下一压,“你竟敢如此揣测君上。”
他眉峰蹙起,“如今民间对你风评败坏,难道也是旁人捏造?”
我望着摇曳的烛火,反问过去:“陛下当真不知缘由?”
“臣在颍川,施的是安民之政。”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可臣自出颍川之后,人人唾骂臣是酷吏,这满天下的谤言,其中,当真没有陛下的手笔么?”
烛火晃了一晃,一道阴影斜斜扫过他半张脸面。
夏侯烈久久没有应声。
片刻之后,他喉头微动,一声沉沉的笑自喉间溢出来。
他望着我,一字一顿:“伯瑶,你明白,孤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是的,我明白。
心里什么波澜也掀不起来。
我不恨他。
乱世走到今日,太多事,本就身不由己。
我轻声道:“到此地步,君臣之礼就暂且放下吧,念我们从前相交一场,我只求陛下一件事。”
夏侯烈沉默良久。
“你说。”
“允我,去见一见故人。”
夕阳正沉沉往下坠。
踏进到这座小院的那一刻,我竟有些恍惚。
七年,整整七年。
她正弯腰在院中捡拾草药,指尖还攥着一把薄荷叶。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手上的动作顿住。
就那样站在满院药香之间,安静地看向我。
七年光阴堆在我们中间。
她还是从前的她,可又分明不一样了。
一切像梦,又不像梦。
近在咫尺,心底反倒浮起一层近乡情怯,千言堵在喉头,我竟无从出口。
花圃那边,一个小女孩踩着花草,一路朝这边奔来。
望着那奔跑而来的小小身影,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震颤。
那是我的骨肉。
我慢慢蹲下身。膝头发僵,蹲下去的一瞬,人仍像浮在梦里。
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不真切,又舍不得移开。
她在笑。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明亮的东西。
我不太会笑,于我而言,笑本就是一桩奢侈的事。
但我的女儿在笑——自由地、毫无负担地、不需要任何理由地笑。
我看着她,恍然意识到,
原来我的血脉,也可以流出这样的东西。
原来我的存在,并不全是脏的,至少我留下了一个爱笑的孩子。
她和我不同,她是干净的。
她值得活着,值得快乐,值得过完完整整的一生。
我摸她的骨头,捋她的肩膀,看她有没有长高长壮,我的动作很轻,很笨,我想确认,我的女儿在好好长大,她没有被饿到,没有被欺负,她是被好好养着的。
喉间发涩,我低声吐出几个字:“你爹待你不好。”
她却摇头,认认真真地说:“他才不会。他要是活着,一定对我好。”
泪毫无预兆淌下来。
她以为爹不在了,所以她才无人庇佑,常常孤单。
可我明明活着。
我恨了父亲一辈子,终究是恨他不爱我。
可到头来,我依然活成了那样的人。
我的女儿,从来没有体会到父爱。
我活着,比死了更亏欠她。
我知道,我此生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往后,她会长大。她会长到我肩膀高,她会嫁人,她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会忘记那个姓崔的伯伯。
如果我能以父亲的身份最后抱她一次,该多好。
我想让她记住我,想让她记住这个人的脸。可我又不想让她知道我是谁。
可我更怕,我怕她知道她是怎么来的——她会恨我,甚至会恨她自己,她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污点。
她不能变成另一个我。
所以,我要把崔琰这个带着脏污的名字,从她的生命里剔除。
她只需要知道,她有一个坚韧勇敢的母亲,有一个会好好长大的人生。
而那个姓崔的伯伯,只是路过,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句‘听娘的话’,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平安。
我的孩子,你和我不同。
你干净,你活泼,你是该活着的人。我是那个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却不配做你的父亲的人。
好孩子,走吧,去找你娘。
我目送她跑向一旁,堂前便只剩我与忍冬两两相对。
七年的距离横在中间。
漫长的沉默漫开。
后来,是她先开口,唤我的名字:“崔琰。”
这两个字,我渴盼了太久。
此刻真真切切自她口中落下来,心里没有汹涌激荡,只一片安然。
像是上天给我的一点成全。
是我毁了她的一生。我的骨肉寄生于她,我亏欠她的,这一生都偿还不尽。
我穷尽心力去争,试着为如她一般的人争得一丝立足之地。这补偿远远不够,却已是我力所能及的全部。
但愿,这些能够稍稍慰她。
恍惚记起早年翻过一卷旧书。
书中记一名匠人,熔掉一口古鼎,重铸新器。旧鼎被推入烈火之时,炉底滚出一阵沉闷轰鸣。
匠人跪坐在炉边,脸上全无波澜,只说了一句:“它不死,新的就出不来。”
年少读到此处,只觉得那匠人太过无情。
直到今日,我方才真正读懂了。
那一口旧鼎,便是我。
我投身火中,一样会听见闷响,要经受灼烧之痛,一点点熔作滚烫的铁水。唯有我尽数消融,新的东西方能自这片余烬之上长出来。她,还有许许多多同她一般的人,便可从我烧成灰的地方站起。
那大约是好的,比我那点私心的、扭曲的、抓着不放的好,要好得多。
我想,她会慢慢不再记得我了。她会有她的日子,她会有她的路,她会遇到一个能好好待她的人,如同陈望一般,不会是让她怕,不会是她一辈子都想逃开,那个人会好好地牵着她的手,让她走她想走的路。
我想着那个人,心里竟早没有嫉妒了。
那些翻搅着,烧灼着,要把我整个人都吞没的嫉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温热的余烬,在胸口最深处慢慢地凉下去。
其实不必再多言语,单单这样望着她,于我便已是此生圆满。
暮色越来越深,我一点点看不清她的模样。
目光落向她腕间那截红布条。
人死那刻,万念归空,身上所有虚名尽数作废……我什么都不要,只想摸到这块布条,这是世间头一份凭证,证明我并非满身污秽,我也曾被人完完整整看见,接纳过。
“忍冬,让我带着它走。”
临走之前,我只想攥住一点什么。
她终究没有给我。
我闭了闭眼。
罢了。
抬眼,我对着她扯出一抹笑。
忍冬,我没有生气,不会怪你,你不必害怕。
这是我看你的最后一眼。但愿往后岁月,你偶然想起我的时候,记忆里不全是苦痛与惶惧,还存留这么一点温和。
这座鼎,是该熔了。
我好似就站在那一团炉火之中,周身筋骨如生铁渐渐发烫,一寸寸被烧融,铁水顺着身子一滴一滴往下淌。
那也不疼了,甚至有一点温暖,像很久以前那个春夜里,她双手捧住我的脸,掌心温温,如同捧着一块寒冰。那时是她慢慢将我捂化,化作一汪流水四散淌开,流走的那些东西渗进土里,大约会长出新的东西来——草,或者花,或者一棵能让她歇脚的树。
那便很好。
暮色彻底沉作黑夜。
归府。
堂中烛火明明灭灭,传诏宦官立于正中,一字一句宣读罪状,桩桩件件,历历数来。
诏声落下,宦官稍稍敛了神色。
“圣上顾念旧交,保全卿全尸——赐鸩酒。”
“念往日旧事,特许卿临终与亲诀别,交代后事。”
院外早已经传来喧哗。
“我儿何罪!崔琰数十年鞠躬尽瘁,纵然有过,亦有苦劳!”
门被猛地撞开,母亲挣开拦挡的仆役,衣襟散乱,满脸涕泪,直冲堂内。
“琰儿,你别走!你才是娘这辈子的依靠,没了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我静静望着她。
曾经无数个难眠长夜,我心底偷偷设想过这一幕。设想有朝一日大祸临头,他们终会为我痛,为我悔。
我曾隐隐盼过这份滋味。
可此刻当真听见,心中竟什么快意也生不出来。
那些积了几十年的怨,少年时的愤懑,沉沉压在胸口,在心头烧了半辈子,燃到尽头,只剩下冷冷灰烬。
我轻轻挣开一点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母亲,还记得我九岁那一年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
“祸事落下来,你捂住我的眼,又捂住我的嘴。叫我不要看,不要出声,说一切都怪我生了这一副皮囊。后来我几次想问你,我想要你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错。”
“可你总是避开。父亲还要低声斥我,叫我不要再提。便是从那时起,我便心里知晓,于这个家里,我是不被接纳的。我常常疑惑,我究竟为何要来到这世间。”
“母亲,我不是要你们替我做什么,我只是想要你说一句‘那不是你的错’,可你始终没有说过。”
我停了一下,很轻地补了一句:“母亲,我等你那句话,等了二十多年。”
不是要她一句迟来的道歉。
只是这话,再不说,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爱恨都太重了,我快要带不动了。
我松开她的手。
“我死后,切莫送我入崔氏祖坟。”
那一处,捆了我一辈子,便是身死形消,我也不愿再归到那套规矩里面。
“寻一块荒地,堆一抔薄土足矣,若是诸事繁杂,嫌我累赘,扔去乱葬岗也无妨。任凭风吹雨打,鸟兽往来,于我,算不得什么。”
母亲浑身止不住地战栗,泪水源源不断淌下来,哑着嗓子反复唤我:“琰儿……琰儿,是娘对不住你……”
我没有应声,目光越过她,落向厅堂门外。
父亲没有来。
我心里清楚,他恨我。
我大刀阔斧抑制豪强,连清河崔氏都不曾姑息,我们之间那一层薄薄的情面,早已荡然无存。
静静望着廊口,等了片刻。
那里空空荡荡。
我叹了口气。
“算了。他不来,我走了。”
他从来不会进来的,我早就不等了。
“母亲,天快亮了。”
“你走吧。”
她摇头,抱着我哀求,“琰儿——你再等等。我已经上书圣上,我愿辞去郡君诰命,王氏名下所有食邑产业,我尽数归还朝廷,王氏一族,也愿为你上表,只要能保你一命……”
我合上双眼,不愿再看她的模样。
偏过头,“把她带出去。”
一旁亲卫眼眶泛红,迟疑上前。
母亲猛地挣开,嗓子已经哭哑,“放手!谁敢动我?我是崔琰的母亲!怎能叫我眼睁睁看着我儿子死在这里……”
她心力耗尽,身子渐渐虚脱,赶来的几个仆妇在她的剧烈挣扎下,将她半扶到到廊下。
厅堂只剩我一人。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案上那樽鸩酒,然后,抬手,取过木架之上悬挂的佩刀。
刀刃缓缓滑出鞘,铮——
一声清越脆响。
那一幕不受阻拦地翻涌上来。
陈望横刀的模样,还有那一日她撕心裂肺的恸恨。
那是我这一生最像恶人的一刻。
此时此刻,我想体会一遍他曾承受过的,刀锋割破血肉的感受。
她会像对陈望那般,那般撕心裂肺的哀恸吗?
当然不会。
刀柄稳稳握在掌心,我的手是稳的,最后这几年,我的手抖了太多次,唯独这一次,我不允许自己抖。
这是我最后一件能自己做主的事情了,我要做得干净。
刀锋抵住喉咙的时候,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扇,凄厉地冲进来。
“……琰儿!你一身才志,怎能这般轻易了结自己……我晓得你这些年受尽苦楚,可活着,才尚有一线希望!你真以为一死,世间万千煎熬便可以尽数消弭吗!”
我立着,喉间滚出一丝笑。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我这一生,已经被太多东西占满了。崔氏、朝廷、责任、欲望、愧疚、污浊……连我的身体都不是我自己的,是这些事在用我的身体活着。
我对自己的存在很不舒服。
那是弥散我一生,无从消解的异样感。
现在我走了,这具身体也终于不用再被什么占着了,它随便去哪里都行——只要别再被一个名字捆着,就算是归于尘土了。
利刃划过颈侧。
一瞬锐响之后,痛便钝了。
温热顺着衣襟漫开,力气飞快从四肢抽离。
眼前一片片掠过去。
奶娘笑着哄我。
受了家罚,崔弘急得满地打转。
忍冬。
纸上一行字: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红布条缠上手臂。
一怀温热。
一寸一寸吻过她的手。
最后一晃。
我抱着女儿。
心里轻飘飘的。
原来人临死前,果真有走马灯。
这一生,竟赶上一场最好的梦。
若有来生。
哪怕只有一个来生,我要干干净净地走向她,
我想像她当年救他一样,用同样的干净去爱她。
剑脱手落地,发出闷响。
余光里门扇轰然撞开,护卫退到两侧,母亲扑跌进来,重重跪倒,伸手将我兜进怀里。
她抱得那样紧,几乎要把我揉进骨血。
她的哭声撞过来,很快便隔着一层水,嗡嗡地远了,眼前景物浮浮沉沉,如同沉在深水底下。
身上越来越冷,视线一层层蒙上来。
我的一生,是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行。
清河崔氏的宅邸是我的,但不是我的家,官署是我的职责所在,但那不是归处。
她的身边是我想去的,但那里不欢迎我。
世间偌大,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
我太冷了,我想要一个地方来承接最后的一点温度。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曾抱过我。
来处在此,那便就此停下。
我最后开口,已是几不可闻的气音,不知她有没有听到,
“是你生的我,你是我的来处,如今死在你的怀里,也算得一个……归处。”
母亲的怀抱是暖的。
可她的力道太紧了,紧到九岁那年,那双死死捂住我的嘴,捂住我的眼的手,如今又重新覆盖在我心上。
那个小孩就在那里,哀哀地看着我。
这么多年了,我一心要撕碎他,把他活埋,让他彻底烂在暗处。
到如今,我太累了,我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恨也消散干净。
我望着他,轻声对他说:
“我带你走。我们不用再待在这里了。”
周遭声响一点点消融。
我们一同沉下去。
万籁归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