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土地,该还给种地的人

27 土地,该还给种地的人

消息当天颍川城内外已传遍,崔弘已逝,我身边再无贴心可用之人。

过了两日,李平风尘仆仆从邺城赶到颍川。

亲卫正说到兴头上:“坊间和流民营的孩童又唱起来新的童谣,“清河粮,太原药,颍川的官仓空壳壳,崔家送,王家帮,颍川大宗关上窗……”

李平也说:“连兖州那边传了句话过来,说颍川那些大族,平日里自称中原名门,如今倒要叫外人来替他们养百姓,洛阳清议圈子那几个颍川子弟被人当面问,臊得他们当晚就把信寄回来了!郎君,颍川这些老油条快坐不住了,他们差这点粮么?他们差的是这脸面!”

“那山阳李氏,沛国曹氏也动了,说是每家凑个百八十石送到颍川边上——属下看啊,就是想沽名钓誉做个样子——”

“记上。”我打断他,“登榜示众。”

李平一愣:“就那一点儿,况且他们还没送呢——”

我低头写,“能捞一点算一点,天下人知道他们放了这个话,送不送,由不得他们了。”

李平笑开:“郎君,属下跟了您这些年,竟不知道您是个雁过拔毛的。”

说话间,我写完了檄文:“递给各家。”

他二人接过去扫了一遍,低声念:“以仓廪半数输捐……诸家所捐谷米数目,张榜公布……”

亲卫顿住了,抬起头看我:“半数?一成他们都未必肯出——半数?”

“半数,不过是幌子,”李平了然:“郎君便是从这盘根里长出来的,他们肚里打的什么算盘,又岂会不知?倘若我们一开始便只索要三成,他们必会想方设法压至一两成草草应付,如今先把标尺抬至最高,将道义的重压架到他们头顶,他们便只能拿出一份足够可观的数额,方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了。”

亲卫愣了片刻,方才恍然,“属下明白了,郎君从头便没有指望谁真的足额奉上半数。”

我颔首,亲卫忽然灵机一动:“那万一有人真交了半数呢?”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有人能交半数,本官亲自给他立碑。”

李平没绷住,大笑一声,揽着亲卫便要出门,“走,属下这就为您拔毛去。”

檄文贴出去当天下午,荀家就来了,一千六百石,车队从西门进来的时候,街面上满是百姓围观,紧接着韩家和卫家。

李平傍晚回来时嘴翘着:“郎君,榜上已经快满了。”

“荀氏一千六百石,钟家两千石,韩家一千一百石,卫家九百石。四家粮草早已经备妥,这几日一并送到仓廒交割。”

四家主动纳粮的消息,顷刻间便传遍全城。

乡间各处中小坞堡再也没有观望的余地,一队队粮车络绎不绝赶往城外仓场,前后不过四五日,各地坞堡的粮草便大体交割完毕。

等到全部账目清算完毕,城外仓场实收粮草,一共两万九千九百石。

够撑到秋收了。

如今二月将尽,寒气渐消,洪水一日日往下退,低洼处的田地还浸在泥水之中。

颍川户籍百四十余万,大水过后,余下不到二十万。屋舍田畴大半毁去,旧时地界簿册,早已荡然无存。

十室九空,大片田畴无主。

但春耕就在眼前,没有时间先把每一块地都确权清楚。

这是最棘手的一桩事。

农人有田可耕,方能糊口安家,百姓脚下有根,才不会四处流窜,酿成祸乱。

田地若是尽数落入豪强之手,寻常农户只能依附坞堡,世代为佃,历朝一步步走向倾颓,归根到底,皆是地方势力慢慢坐大。

土地,只有土地,才是万事的根本。

而今洪水把颍川旧有的土地秩序冲得粉碎。

——这是一场浩劫,可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眼下郡府元气未复,若是骤然动大族的田产,他们怕不是要活撕了我,灾后局面本就脆弱,一旦掀起纷争,春耕一事便直接无从谈起。

可洪水冲出来大片无主荒田,绝不能任由各家悄悄蚕食,悄无声息收入私门。

我吩咐李平,“告示贴出去。就说灾后荒田无人看管,官府先行登记造册,用来安置流民,只登记两种地。全家死绝的,原主下落不明的。”

我顿了顿,又强调:“让下乡的人记牢了——大族的熟地,一寸都不许碰!”

李平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案前,看着墙上那幅手绘的颍川地图。朱笔圈出来的那些荒地,还空着,等着被人填上名字。

大族们迟早会明白我要做什么。可眼下,我收的是无主的地,没有人能说这不是郡府该做的事。

个人生死荣辱,对我而言无足轻重。

我只想借着洪水撕开的这一道缺口,给这片土地种下一套新的规矩。我不一定能亲眼看见最后的结果,但种子一定要埋进颍川的泥土里。

烛火忽明忽暗。

我独自坐在案前,听着远处田野断断续续传来锄犁劳作的声音。

土地,该还给种地的人。

第五日,我给各家送了一封短简:请他们次日过府一叙,共议颍川善后诸事。

次日辰时,众人皆已赶到,卫长史一跨进门槛便拱手,连声叹道:“哎呀使君!哎呀,可算是见着您了,这些时日郡中大小诸事劳您殚精竭虑,我们心中日日惦念,今日总算得空登门了。”

钟皓捋着胡子大笑:“伯瑶啊,当初我便瞧得出来,你这孩子胸中自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如今颍川数十万百姓得以安稳,全亏有你坐镇,往后一郡大小事务,便要多多倚仗你了……”

我拱了拱手,也摆出一副笑脸:“诸公过誉了,晚辈年轻,才疏学浅,全赖各家鼎力扶持。尤其是此番筹粮——”

我顿了一下,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去:“崔氏和王氏颇为忧心颍川局势啊,父亲说颍川的事,便是清河的事,家母听闻颍川水患,连夜修书回太原,外祖父那边,次日便遣了家臣押粮南下——”

众人面色青白,荀氏那位立马道:“可不是这般道理?清河崔氏、太原王氏两大族,千里迢迢一同出手援救颍川,这般情分古来也属罕见!依某看来,这清河崔氏累世冠族,太原王氏更是海内数一数二的高门,两大世家倾力栽培,方养出太守这般人中龙凤。想我等困守颍川一隅,活了大半辈子,此番亲眼得见太守行事,方才真正见识天下名门的气度!”

我故作羞惭,连连摆手,语气放得恳切,“荀公折煞晚辈了,此番能够撑过这一劫,真正倚仗的还是诸公,若无多方照拂,单凭外来的粮米,断然守不住颍川,颍川百姓,是托诸位之福才活了下来。”

几人闻言相视一眼,神色愈发和顺。

钟皓捻着胡须笑道:“伯瑶何必这般言语!颍川的百姓便是我等的百姓,你尚且一心将颍川子民视作自家人,我等世居此地,自然更该担起本分,这本就是我分内该做之事!”

我等话音落下,顺势接话:“既蒙诸位肯以颍川生民为念,晚辈恰好有一事相求——”

众人一愣,钟皓一脸心急:“咦,你这孩子,你的事就是你钟伯的事,但说无妨,我等岂有推辞之理?”

我环顾满堂,拱手:“既然诸公这么说,晚辈便不客气了。”

“春耕在即,地已经翻了,种子也分下去了。但田间的屋舍畜棚大半被水冲毁了,百姓有了地,没有地方住,到头来还是白忙一场。眼下二十万生民能否熬过春耕,还需仰赖各位,我想请各家再帮一把——出些木材、石材、砖瓦数目按各家能出的来,等颍川缓过来之后,郡府统一补还。”

众人又是一僵,但只是一瞬,钟皓爽快道:“伯瑶这话说的——田都分了,总不能让人露宿田头,这事算我一份,回去就让人清点库房里的木料石料,该出的出!”

卫长史当即一拍大腿,几分嗔怪的语气:“哎呀太守,你这话说的,这事哪里还用得着你专程开口?就算你不曾开口,我们几人私下也已经盘算好了,要主动筹措人手物料……”

满堂笑语融融,一派宾主尽欢。

钟皓抚须轻叹:“伯瑶,往后郡中但凡有善后琐事,不必次次劳你专程设宴相商。只需递一纸文书告知我等便可,皆是乡里分内事,何须这般拘礼,白白耗费你的精力。”

其余人连连附和:“正是,只管开口便是,颍川诸事,我等义不容辞。”

我唇角噙着笑意,微微拱手:“既如此,晚辈便不客气了。”

自此一月之间,我再不曾召集士族议事。

田间屋舍修葺完毕,流民安居初定,我直接一纸公文下发,“河堤分段修筑,尚有石料未齐,请各家再助一批。”

东西三天之内就到了。

又过了些时日,又一封简:“堤上民夫工期吃紧,人手不够。请各家再拨一批庄客上工,工期二十日。”

李平日日旁观周旋,低声禀报:“东西倒是没少给,但送东西的人脸色沉。”

他想了想,“钟家的管事把料卸完就走了,还小声说,这郡守,怎么跟还债似的,没完了。”

我翻了翻案上的册子:“那又如何?他们现在拒不了,粮给了,人出了,堤修了一半,全郡都知道他们在出力。这时候收手,前头那些全白费,还落一个半途而废的骂名。”

李平低低笑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们自然是不痛快的。

先前话说得太满、架子端得太高,当众许诺万事不辞、乡里同心。

如今我不过顺势承了他们的盛情,依规依章取用人力物力,他们只能生生咽尽所有哑巴亏。

自缚枷锁,与我何干?

九月,秋收。

粟豆归仓,田埂上有人弯腰拾穗。洪水留下的疤还在,但炊烟起来了。

回城当日,大族族长分批次入府,一日两家,隔绝消息,不许互通,密信快马送夏侯府,求颍川递上去的每一封弹劾状,一封不留。

有人周旋,有人要挟,有人冷脸坐着不开口。可府外乡间百姓翘首等着政令落地,夏侯府那边不出一声。

大势不在他们那边,大族们出门时脚步沉,眼底的怨毒几乎压不住。

十月初,丈量启动。

吏卒下乡,划地界、登名册、核发田契。洪水冲出来的无主地,一块接一块划到耕种的流民名下。冬日短,地冻之前桩子要立下去,册子要落定。

在此期间,崔氏自己坐了不住,我未曾主动开口,但他们先递了话。

京中也风云变动,天子已形同虚设,朝堂政令不出宫墙,兵权政权,尽数握在夏侯烈手中。

他以大将军之身开霸府,总领天下军务,安抚各州门阀,优容士族,礼遇旧臣,朝野上下,皆默认大势。

十一月,丈量深入。

隐而不报的黑地陆续归公重新造册。乡间日日有人下地翻土,也有人蹲在地头看刚立起来的界桩。

乡野日日热闹,农人晨起下地,暮归炊烟,昔日流离惶恐尽数褪去,整片颍川从灾后残喘,堪堪稳住了生息根基。

入冬十二月,京中遣使频来颍川,不问地方过失,只问民生田亩,治安秋收。

我心知,改朝换代的最后一段路,近了。

次年正月元日,夏侯烈受禅登基,改朝换代,无兵戈、无动乱。

同月,诏至颍川。

“制诏颍川太守崔琰:尔自守颍川以来,再造荒残,定一方根本。今新朝肇建,四方未宁,拜尔为丞相,领尚书事,参预朝政,钦哉。”

我把诏书看了一遍,搁在案上。

该做的都做了。颍川这块地活过来了,至于活过来的东西能撑多久,那是后来人的事。

二月,北境急报入京,胡羌趁新朝初立,频频越境劫掠,夏侯烈登基不足两月,决意御驾亲征。

颍川这边,青苗初盛,遍野新绿。

三月,天使持节入颍川——征我即刻返京,入朝辅政。

车马启程那日,官道两侧站满了人,有人躬身,有人垂泪,有人端着新收的杂粮和新摘的春蔬往车驾前塞。

城中各大族门庭紧闭。

车马启程,李平在外面说:“郎君,外面好多百姓,都在路边站着。”

我没有掀帘。

我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只是想,或许年少时,在那些冰冷的戒尺和严苛的教诲之外,我也从经史子集中读出了某种理想——

做个君子。

我想到了她,我心中的君子。

我呢,配当君子么?

隔着车壁能听见外面百姓的朦胧的声响,此刻我忽然意识到,那些理想从纸上落下来,长进泥里了。

至于我配不配,我是什么样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再贪生,却也不寻死。

既然私人情分已经求而不得,便借手中权柄,改一改这吃人的旧规矩。

纵使最后落得和商君一般下场,于我,也没有什么可遗憾。

一个不在乎自己生死的人,在政治博弈中是最可怕的。

因为他没有软肋,没有可以被拿捏的东西。

颍川大水,我亲眼见过洪水过后遍野白骨,哪里世道溃烂,何处生民流血,我心中清清楚楚。

这些年,我做了以我身份该做的所有,不顾一切。我推限田之令,逐年清丈天下隐田;广开乡塾,寒门子弟皆可入学,每岁郡府开设策试,凭才学拔擢授吏;又准女子入地方官塾读书,可受聘郡县,若学有所成可与男子同样考取功名;又领命主持修订律法,另行订立城邑条令,规整街市,管束市井乱象……

这已是我在这盘死局之中,所能踏出最远的一步。

再往前,便是茫茫迷雾。

颍川一郡之地疆域狭小,政令落地无碍。可当我把改制推行至天下,各州大族缓缓回过神,结势抱团,处处掣肘新政。

这些年我一手压制世族,一手拔擢寒门新吏。

我借底层新贵的锐气,制衡盘踞百年的豪强权贵,逼得世家恨我入骨,可我始终不敢纵容这批新贵结党抱团。

一旦我与寒门势力捆作一处,形成门户党争,我便与我日日打压的门阀,再无半点分别。

进退两路,皆是困局。

我这些年的改革,说到底,不过是拿着针线,日夜不休缝补一件无法使用的旧衣。

我出身高门,手里全部的权力,恰恰来自这件千疮百孔的旧衣。

我只能补裂痕,却终究不能亲手将这件旧衣彻底焚烧撕碎。

因为焚毁旧秩序的那一刻,我立身的根基,也会一同化为灰烬。

特权即是剥削,世家大族的存续本身,便是百姓苦难的源头之一,他们不必主动劫掠,只消顺着世代沿袭的方式照常活下去,便已经在蚕食旁人。他们甚至无需存心去加害谁,只要这股势力一日存在,苦难便源源不绝。

而我,就是旧秩序里面长出来的人。

我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重原罪。

不知何时我竟理解了他——陈望。

我想起了他最后看我的眼神,

原来真正的解法不是缝补,而是一把猛烈的野火,烧掉这件千疮百孔的旧衣。

让一切归零,方能谈新生。

可,纵使不惜一切点燃战火,把如今的一切焚烧殆尽。

待硝烟散尽,又以何物取而代之?

不过是换另一批人占据良田高位,旧日苦难,卷土重来。

流尽万民鲜血,就能换来真正的新世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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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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