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我一生所有的指望,尽数埋在这片泥泞灾土之中

26 我一生所有的指望,尽数埋在这片泥泞灾土之中

眼前猛的一黑,后腰撞上案角。旁边亲卫伸手来扶,我挡了一下,没让他碰到。

“亲卫……尽数派出,只留两人在府中听用。掘沟搜谷,务必寻到夫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去那道隘口。寻得到崔弘的随身之物,带回郡中。寻不见,立衣冠冢。他家眷由郡府供养,忠义录表上报。”

护卫领命退下。

我后背倚住冰凉的廊柱。

四下郡城的哭嚎远远传过来。

颍川还需用我,可我心里那一小块仅存的指望,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数日聚集,城外流民已逾数万,且还在源源不断增多。

城门已经闭死。

男女老幼,层层叠叠堆在瓮城之外,磕头跪在泥地里,拍打着城门,嘶哑哭喊,求城内分一口粮。

一批人撑不住倒下去,身后的人便挪过来,活人死人堆在一处。

我于灾变第二日便驰书洛阳,恳请朝廷调拨官粮。

堂外传来急促通报。

“报!太守,天子诏书到!”

我拆开简册。

“朕闻颍川水祸滔天,生民罹难,心甚恻然。特许颍川一郡,本年租赋悉数蠲免。郡内一应赈济、安民诸务,悉委使君就地筹度,观势裁断,便宜行事。”

文辞体面周全。蠲免租赋,委以全权,便宜行事——每一句都是皇恩浩荡的样子。

没有一字提及运粮。

我把简册搁落案上。

已经料到了。车驾东迁之后,朝廷手里能调度的余粮本就所剩无几,我料到这封诏书会来,也料到它不会带来一粒粟米。

可白纸黑字真正落在眼前时,那一点,最后一点,侥幸的指望,灰飞烟灭。

案边的亲卫攥着拳,但压不住那股火:“这么长时间,就等来一纸空文?郎君,城门不能再开了,外头的人还在往里涌,进来的都是嘴,没有一粒粮能带进来,再这样下去,城里的人也得饿死。”

另一个接话:“岂能坐视不理?我登城亲眼见过,灾民挖树根啃泥土,不少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关上门,那些人怎么办?”

“你算过没有?城里原有十几万百姓,这些天涌进来的流民又有多少?每一天要烧多少粥?库里的粟米你去看过没有?”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牲口!把城外数万百姓拒之门外,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城下,这和那些闭仓不救的大族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们先保住一城百姓,总比内外一同覆灭要强!”

我闭上眼,“关城门。”

城外尸骸堆积,疫病已经起了头。这城守与不守,到头来不过是个迟早的问题。

府中的战马,军营里的牲畜,尽数宰了能撑几日。再往后,铠甲皮革也能煮了吃。可那点东西,填不满数万张嘴。

我抬起眼。

“前几日传告城中诸姓,令其输谷助赈。如今各家送来多少?”

亲卫神色暗了暗:“遣吏分头传告数日。各家皆推说田亩遭洪水浸毁,仓廪空虚。只送来寥寥数斛,杯水车薪。再催,便托词推脱,不见动静。”

我说:“去传话,明日辰时,请城中诸姓当家过府议事。”

夕阳西下,露台上夜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河水沤烂的气味。

颍川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零碎的光点,再远些就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几拨派出去搜寻的亲卫陆续归来。

“郎君,周遭尽数搜过。不见夫人,亦无崔都尉的遗物。”

我靠在座椅上,连日不眠,骨头像被泡软了一样。心口一阵阵往下沉,一片冰凉。

这些天,崔弘的死日夜在我心口灼烧。

是我下令,叫他护送忍冬离开颍川避险。他本该留在郡府,本可以活下来。是我把他推上那条亡命的山道。

廊下静了许久,风卷着灾后潮湿的寒气扫过庭院。

我嗓音干涩:“最早一批流民已经离开了颍川,分出人手向南,循着去往吴郡的流民道路,继续去找。”

亲卫抬首,眼神里尚有一丝光亮,拱手应声:“是,一旦寻到夫人,我等即刻护她返回颍川。”

我嘴唇动了动,那句话堵在喉咙,迟疑许久才吐出来。

“若是寻到,不必带她回来。”

亲卫一怔,仿佛听错。

“郎君?”

我避开他的目光,眼前骤然撞回那一日的景象,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仅一念及此,我便觉天旋地转。

带回来又如何?难道要我再眼睁睁看她死在我面前一回?

“若真能寻到,立马派人给我回信,余下远远跟着护持就够,不要现身,万万不可叫她察觉。她想要去往何处,便护她去往哪里。”

“……可那是夫人。”亲卫仍难以接受。

“她不是谁的物件。”

我忽然说出这句话,脑子轰的一声,心里那个地方,竟然彻底空了,什么都没了。

崔弘的死像一把刀,逼得我把从前刻意回避的一切,一桩桩在心里过。

我愚妄,以为我在爱她,其实我只是在用她,我把她当成渡我苦海的浮木,一厢情愿认定,这个人归我。

如今才彻底打碎。

人活着,不是活一条命。还有尊严,有自由,有执掌自己血肉命运的权利。

这些,比活着更重要。

从前老道说,尊重胜于情爱。

我没听进去。

如今听进去了,太晚了。

心里那一块,已经不疼了,空荡荡的,什么都装不进去了。

也罢。

这根浮木本就不属于我,我放手。

我把当年我渴求而得不到的尊严,还给她。

余下,便任由沉沦了。

次日辰时。

我换一身会客常服,立在府门前的阶下。

街口车马陆续聚拢,各家主事下车,阶前草草揖过,不多时便全数到齐。

最后到的,是钟氏的车,钟皓走在最前头,须发大半泛白。

他走到阶下,抬起眼,慢悠悠将我扫过一遍。

然后他偏过头去,朝身后众人笑了一声:“如何?我说什么来着?早前我便和诸位打过包票,今日这一趟,谁都不会白来!”

他抬起手,虚虚朝我指了指:“这便是清河玉郎。六年前在邺城见过一回,我那时候就说——这孩子长成这副模样,将来怕不是要惹出些风流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感慨的,像在回忆一件风雅旧事。

众人跟着笑了起来。

“钟公好记性。”

我顿了一下,“多年了,还记着晚辈。”

钟皓嘴角扯起一点笑,浅浅挂着,“我记性可不好,出了名的不好,老了嘛。”

他指尖捻着胡子,“是你这副样貌太好记了。当年啊——我们这些老家伙,谁家里没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做梦都盼着你这位乘龙快婿呢!”

“可惜啊,那时候崔郡守眼界高,我家小女,是入不了你的眼喽,反倒叫那关西的杨氏捡了便宜。”

话音将落未落,他手掌一拍,“哎哟——倒是我老糊涂了。崔家玉郎这便宜,那杨氏费尽心机,到最后不也是没占成么?”

身侧几人滚出几声低低的笑,彼此递着眼色。

亲卫拳头攥得骨节响了一声,我侧身挡住。

等那阵笑声落了,我才开口。

“钟公说的是,儿女私事,本就讲个缘分。缘分到了自然成,缘分不到,强求也无益。”

“倒是钟公——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这些小辈的姻缘长短,这份记挂,晚辈倒有些过意不去了。可见钟公心里,是一直把晚辈当自家子侄看的。”

钟皓愣了一下,随即笑意在他脸上化开来,比方才更浓润了几分:“那是自然——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盯着我,伸手拍了拍我肩头。

我侧了侧身,让开他的手,面上打趣着:“谁方才还说记性不好?钟公这记性,晚辈都自愧不如。”

周围几个人笑得更开了些,钟皓也笑,摆着手,没有再接话。

众人鱼贯进了厅堂。我走在最后,亲卫咬着牙:“郎君!他们——”

我说:“把刀收起来。”

他们各自在案后坐下,案面空的。

我朝旁边仆役点头,面上带着笑意:“拿不出什么能招待的,今早特意给诸位弄了点荤腥,来尝个鲜。”

仆役捧着陶钵依次摆上,一碗菜羹,菜叶浮在汤面上,碗底沉着几片暗红色的马肉,带一层薄薄的油光。

屋子里慢慢漫开一股马肉炖煮后的腥酸气。

我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吃起来,视线扫过满堂——一张张脸上,笑意已经褪干净了。

我放下筷子,面露疑惑:“怎么都不动?是不舍得吗?锅里还有呢。”

卫长史咳了一声:“郡守费心了。”

旁边其余几人也跟着应声,纷纷推说已经用过饭。

我也不再勉强,抬手示意。

“也罢,撤下去吧。”

仆役上前,把陶钵尽数撤走,屋子里那股腥酸气慢慢散了,气氛一点一点沉下来。

“想必诸位也猜到了,今日请各位来,是为什么事。”

没有人接话,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钟皓先开了口,语气和缓:“郡守说的是城外那些流民吧?我们也在忧心这件事。只是今年水患,各家的田亩也淹了大半,仓里的存粮都是去年的陈谷,自家人口多,勉强够嚼用。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韩氏那位跟着点头:“不是不肯,是拿不出来。郡守体谅体谅。”

卫长史也接话:“郡守,我们几家商量过,秋收的种子得留,不然明年更没法收拾。能挤出来的,实在有限。”

等他们都安静了,我才开口。

“各位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也体恤。换作平日里,我绝不会开口向诸位伸手。”

我顿了一下,“可城外的情形,诸位也清楚。数万百姓堵在城根底下,都在等一口粮,等不起太久了。”

我目光缓缓扫过座间众人。

“我也不会让各家白白耗损。水患平息之后,我会奏报朝廷,为诸位名下田产申请蠲免赋税。族中子弟但凡品行才干可取,郡府可以辟除入仕。往后徭役摊派,也会酌情减免。以上许诺,皆可落到文书之上。”

钟皓没有接话。手指轻轻叩着案面,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我余光扫过堂下众人,座上诸人目光都暗暗落向钟皓。

我转向他,言辞恳切道:“钟公是拿晚辈当侄子看,晚辈也是拿您当叔伯看的。这个关口,也只有您这样的长辈能拉我一把了。”

钟皓指尖停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一句什么有趣的话。

“郡守说的是哪里话。我拿你当子侄,是私交。今日坐在这里议事,是公事。公私不能混为一谈,郡守乃是朝廷栋梁,一郡父母,理当比老朽这一把年纪的人更清楚才是啊。”

旁侧几人两两对视,喉间压着一声冷笑。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低头慢慢把袖口的折痕抹平,然后才抬起眼来。

“钟公说的是,公私不能混为一谈。”

“那咱们就论公事。城外流民,皆是世代生于斯长于斯的颍川子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诸位世居此郡,家门基业世代扎根颍川,这份根基,原便是脚下这片土地、郡中万千生民托起来的。如今城外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朝夕之间便有可能化为枯骨。”

话说到此,我话音一顿,余下半句并不往下续。

堂上静了片刻。

钟皓手指捻着长须,缓缓摩挲,脸上松弛的笑意已经淡了大半。

“郡守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城外那些人,确实是颍川的百姓。”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

“可郡守也别忘了,城外是颍川的百姓,城内也是颍川的百姓。在座各家,世世代代住在这片地上,祖坟在颍川,田产在颍川,子弟也在颍川。水患来了,我们也遭了灾,郡守心疼城外的人,我们体谅。

可郡守若只心疼城外的子民,不心疼我们这些在座的子民——那您这个父母官,可就厚此薄彼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低低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钟皓。

“钟公说的是。城外是颍川的百姓,在座各位也是颍川的百姓。”

座间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钟皓的手停在茶碗沿上。

“既然各位也是颍川百姓——那我身为颍川太守,也该管。”

我慢慢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堂。

城外缺粮,我过问。各位若有难处,我也得过问。”

我顿了一下,“那不如这样——粮的事,咱们先放着。我把郡府这些年的簿册搬来,当着各位的面,把田亩、仓廪、还有河堤摊派一一对一遍。看看水患之后,是哪个缺口,漏光了颍川的气运。”

满堂安静了一瞬。

钟皓捻须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慢慢放下来,搁在案沿上。

“郡守这是……要查账?”

“钟公说笑了。”我看着他,“郡守过问百姓之事,是本分。怎么就成了查账?”

我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卷帛册,抬手摊开,平平搁在案上。

入城之初,我头一桩差遣便是命崔弘彻查历年河堤工款,簿册一直在我府中收存。

钟皓目光落向帛册,目光沉沉压过来,又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崔太守拿出这些来,是想告到洛阳去?”

我胸中一窒。

现如今四海纷乱,天子手中权柄虚悬,连水患赈济的钱粮都无力下发。他若真有本事压制这一班颍川大族,又何需遣我孤身到此周旋?

就算手上握着一卷账册,我又能奈他们如何?

我看着钟皓,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我片刻的停顿,嘴角那层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端起茶碗,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搁下,然后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片刻的慌乱已经散了,眼底浮起一层有恃无恐的漠然。

钟皓那笑薄薄一层贴在脸上:“郡守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瞧瞧这脸色,都已经泛青了。”

他抬手,虚虚指了指我的脸:“进颍川的时候多体面,如今憔悴成什么样了,胡茬都冒出来了,分明是连日操劳,急火攻心。您还是多保重身子,颍川这座城,还指着您呢。”

旁边荀氏那位跟着摇了摇头:“说起来,太守这阵子确实瘦了不少。当年在洛阳远远见过一回,那时候可是金尊玉贵养着的气派——如今一个人撑着,不容易啊。”

钟皓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太守年轻有为,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他起身,忽然道:“唉!不过太守方才那话倒提醒我了——崔太守是清河嫡脉,天下谁不知道崔氏仓储甲于海内?我们这几个小门小户,加起来也不及贵府一座别庄的存粮。您既然这么挂念颍川百姓,何不修书一封,请族中拨些陈粮来,既救了急,也全了孝道?”

他捻着须,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我脸上。

“还是说……太守如今在清河那边,也不太说得上话了?”

“你——欺人太甚!”我身后的亲卫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钟皓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动了,几个人跨前半步,手按在腰侧。

满堂的视线一下子聚过来。

我低喝:“退下。”

钟皓冷冷道:“郡守府里的规矩,倒是不同寻常。我们来做客,还要带刀见礼的么?”

他身后的人也都松了手,退回原来的位置,但那几道目光还钉在我身上。

我回过身,看向钟皓。

“钟公是长辈,说话自然有长辈的分寸。晚辈敬您三分,是敬您年长,敬您在颍川的名望。”

我一字一句道:“但崔某今日坐在此郡守之位,守的便是一郡百姓的生路。谁敢断颍川万民的生路,我便敢断谁的活路。”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城外传来的风声。

钟皓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他没再笑。

“郡守这话,说得重了。”

“粮的事,我们回去再商议。”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今日叨扰了。”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我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送。

等他们走出厅堂,脚步声散在阶前,渐渐远了。

亲卫眼眶憋得通红:“郎君……这群人心底分明一清二楚您早已脱宗,今日句句旁敲侧击,专拿这件事刺您!往日我们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我没有看他。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脑子里忽然浮起钟皓那句话,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怎么不让清河崔氏来赈灾?”

亲卫还在说什么。我没有认真听。

钟皓那句话在心里转来转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转着,不肯沉下去。

也不是不可以。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开了——不是放下,是断了。像是攥了很久的一根绳子,忽然从中间断了,手里空了,但也不觉得可惜。

他看我半天没说话,偏过头来:“郎君?”

我说:“取笔砚来,我要给崔氏修书一封。”

亲卫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郎君……您在说什么?您当初决绝离宗,何等不易。如今再低头,崔氏岂能容您?只怕是……自取其辱。”

我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若是放在从前,我宁可一生潦倒困顿,横死乡野,也绝不会转身。

我这一生所有的指望,已尽数埋在这片泥泞灾土之中了。

余下的,什么都可以拿去。

我唯一所求,只是自己尚且能够派上用场。

亲卫说的对,是自取其辱。可自取其辱又如何?

在他们眼里,我本来也没有多少尊严。

只要辱完了,能换来粮,就行。

我看着帛面,慢慢开口:“清河千里送粮,损耗七成,不划算。”

亲卫怔了一下:“那郎君为何还——”

我蘸了墨,“我要的是清河崔氏这四个字。”

唯有归宗,我才不再只是一个权力近乎悬空的颍川郡守。

我是以仁义立世,以门第镇士林的清河崔氏宗子。

颍川豪强不惧远在洛阳的皇帝。

但他们怕中原士族的公论,怕门第圈层的唾弃。

我铺开帛书,蘸墨。

“……昔者愚顽,自绝于宗族。不念父母养育之恩,不顾手足同气之义,以一人之私,断百年之亲。今追思前事,痛悔无极……颍川饥民塞道,饿殍盈野。郡府仓廪已空,独力难支。万不得已,叩首恳请宗族拨粮相助……生死悬于旦暮,惟望宗族垂悯。

琰顿首泣拜。”

搁笔,卷帛,封缄。

“此简发清河,走奔命书,颍川百姓等不得。”

亲卫双手接过简牍,不敢多言,转身疾步而出。

时日一天天焦灼地往前捱,城外流民越聚越多。

四日后,清河传信抵达郡府。

笺书摊开,一派公事公办的冷硬文字。

“归宗一事,事关宗庙族制,宗族公议以为:君现受朝廷命,食天子俸禄,则当行郡守之职。危难之际而求入本宗,于礼法不合,亦恐启朝野猜忌,累及阖族。故此次所请归宗,不能应允。”

我看了很久。

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明明已经不在乎什么尊严不尊严了,可是这封信真的落在手里的时候,还是冷了一下。

亲卫在一旁站着,拳头攥了又松:“郎君,就此作罢吧!此事本非您一人之责,就算束手,朝廷亦无从责罪,这些时日,您已经保全了城内不少百姓。只要城门紧闭,城中人尚可保全,何苦再三折损自身,自取屈辱呢?”

我抬起手,他住了口。

“他不是要舍弃我。”

亲卫怔住了。

我看着那卷帛,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动。

他养了我二十多年,我是崔氏和太原王氏联姻的产物,是他亲手磨了二十多年的刀,他不会轻易扔了。

但也绝不肯轻易接纳一个带着棱角,不受摆布的顽石归来。

他是要我再低一次头。

我信里写了悔,写了痛,写了恳求。

这些他都看见了,但不够。

他要的不只是我的悔,他更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我回到崔氏之后,能给崔氏换来什么。

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我更知道如何讨好他。

可我不想再写了。

“报——”

一个郡兵连滚带爬扑上来,“太守!城外流民日聚日众,已有数万!郾县、昆阳两地被水围困的百姓,源源不断往郡城涌来。人人皆知城中存粮尚足,有粥有药,饥民拆取郊外残破屋舍的木梁,已经开始撞城门了!”

城下是一片彻底失控的人海,前面的人被推倒、被踩踏,刚惨叫出声,立刻被后方汹涌的人声吞得干干净净。

“城里有粮!凭什么关城!”

“官府只护城内人,从来不管我们城外死活!”

“再等也是饿死!不如冲进去!”

我站在城头,看着下面。

“太守,撑不住了!城门再被撞下去——”

我沉下声:“擅闯城关者,格杀勿论。”

郡兵应声而动,戈矛起落,嘶吼、哭嚎、惨叫,一瞬间铺满城外,血污混着雨水泥水,缓缓淌进沟壑。

城下死寂一瞬,只剩遍地狼藉,和无数双通红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头的我。

亲卫立在我身侧,嗓音干涩发哽:“郎君……只剩妇孺了,他们也只想求一口饭……”

我垂眸看着城下狼藉。

心口不疼,也不热,只剩一片死寂的空凉。

抬手打断他的话:“再有擅闯者,杀。”

我转身下了城头,往郡府走。

——杀得退一次暴乱,杀不尽数万饥民的求生之念,压得住一时躁动,压不住粮尽民亡的大势。

我走进后堂,案上那卷帛还摊着,

我坐下来,重新研墨。

亲卫跟进来,站在门边,看见我在研墨,怔了一下:“郎君……您不是……”

“备笔。”

我把墨研开,铺平帛面。

“修书,清河。”

之后数日,郡署里报事往来不绝。城外壕下日日有人饿毙,城下饥民的哄闹时起时歇,城头士卒昼夜不得卸甲。

到第三日晚,城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汗血宝马浑身汗沫淋漓,刚冲到郡署门前,四蹄一软轰然栽倒,当场力竭而亡。

信使从地上爬出来,跌跌撞撞冲进堂中,头盔歪了,嘴唇干裂渗血,衣袍上是泥是汗已经分不清。他一头跪下,大口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

堂内的人都站起来,看着他。

他喘定了,抬眼看我,嘶声大喊道:“清河崔氏当日合议,联络姻亲太原王氏,共驰颍川!”

堂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崔王两族辎重,合计牛车五十二乘,骡车二十五乘。押运壮丁、管家、医工,共二百余人,粮队比我只晚一日启程,按眼下的脚程算——十日之后,抵达颍川南门!”

话音落下。

“好!太好了!”堂内众人低声呼出一口长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数人背过身抬手抹面。

我微微闭了闭眼,

“辛苦了。”我声音平静,对信使道,“下去休养。”

我转头看向亲卫。

“传令。今日起城外粥棚恢复施粥,只吊命,不饱腹。粟米分出一成,草药分出一半,送去城外。”

“正门封死。留两处偏门,门外划一里隔离地,士卒全线布防。流民不许靠近城墙。偏门只供往外转运物资,送完即闭。”

我顿了一下。

“另派人在流民中传话——十日之内粮车就到,让他们别慌,别抢。”

这几日粥棚每日定量施薄粥,城下偶有躁动,被士卒弹压下去,终究没有酿成之前那种拼死冲撞城门的大乱。

直到——

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浮起一串车影。

一辆接一辆,从黄土里浮出来,队伍拉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尾。

重载辎车,麻布盖着厢顶,车头竖着短幡,一面是「崔」,一面是「王」。

拉车的牛马瘦得肋骨根根凸起,赶车的皆是精壮汉子,满身尘土泥浆和千里赶路的疲惫。

队伍离城门尚还有一段距离,路边已围过来大批流民。

有人踉跄着扑到车道边上,不敢冲撞车马,只跪在泥地里仰头哀求。

“大人,施舍一口粮吧!”

“求赏一口吃的,孩子快要断气了!”

哭求声一阵叠一阵,顺着风飘上城头,没有断过。

守城门的士卒盯着越来越近的幡旗,声音绷得发颤,转头对着门洞里面嘶声高喊:

“开城门!快开城门!迎粮车入城!”

城门刚拉开一道口子,围堵的百姓瞬间涌动起来。

“送粮了!终于送粮了!”

“青天老爷,是来救我们活命了!”

哭喊与喧哗轰地炸开,满城都听得见。

粮车缓缓穿过城门。

崔氏家丞立在头车之上,风尘满身,目光抬起来,一眼便望见城头立着的我。

他手按车轼,声音洪亮:

“清河崔氏!粟米两千一百石!豆八百石!草药十七车!赈济颍川!”

话音落,太原王氏的管事亦高声报:

“太原王氏!粟米一千四百石!豆五百石!草药十一车!赈济颍川!”

城门洞子拢音,声音撞在砖墙上,一圈圈荡出去。

城下又骚动了。有人开始磕头,额头碰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身侧的亲卫偏过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时声音哑着:“郎君,是不是立刻搭粥棚?”

“先卸一部分粟米、草药,送去城外粥棚,生火熬粥。士卒守住棚外,不许哄抢。”

“余下的粮车,不要去官仓。”我顿了一下,“叫押送队伍绕城走。派人在前头敲锣,边走边报数——清河崔氏多少、太原王氏多少,一桩一件,让沿街每一户都听得清清楚楚。”

“再拨几个人,分头去洛阳、去周边郡县,走没淹的路,沿途传话——千里之外的清河崔氏、太原王氏,不辞劳顿送粮来救颍川。而本地数十家大族,坞堡仓廪堆满,至今没有一户开仓出一粒米。”

亲卫倒吸一口气:“郎君,颍川这些大族都是硬茬……这要是查出源头……”

“查什么?”我看着他,“谁查?查谁?这些话,是流民翻墙看见的,是佃户酒后说漏的。跟颍川太守有什么关系?”

亲卫一瞬恍然,不再多言,快步下了城楼。

我依旧站在城头。

脚下街巷里,粮车缓缓行进,锣声开道,报数的喊声沿街回荡:“清河崔氏——粟米两千一百石——豆八百石——草药十七车——太原王氏——粟米一千四百石——豆五百石——”

百姓跟在车队两侧,有人跟着跑,有人跪在路边磕头。那些声音从街巷里升起来,漫过城头,往四面散开。

我望向颍川四围。

一座座高高垒起的坞堡,错落在城郊与坊里之间。墙垣厚实,仓廪堆叠,那才是真正藏着巨量谷米的地方。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千里输送粮草——这些只是引子。

真正要烧的,是那些闭门不出的坞堡。

如今,火种已经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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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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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我一生所有的指望,尽数埋在这片泥泞灾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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