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入眼尽是短褐破衫,再难寻得一件官袍
到颍川的头一日,我没有先进城。
车驾在城郊驿亭歇下,我换了件粗布短衣,带崔弘沿颍水堤岸走了十余里。
阴雨连绵,堤上泥泞没脚,靴底踩下去噗嗤作响,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
堤脚蹲着几个人,正在用铁锹戳一段坡面。锹尖插进去,拔出来的是一团一团的湿泥,顺着锹面往下淌。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河工直起腰来,说了句:“水在往上拱,坡脚的土已经不吃力了。”
我蹲下去,用手捏起一把刚被翻出来的土,在指尖搓了搓。
土是散的,一搓就碎,渗出来的水把指尖染成了深色。
老河工回头看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新来的?”
“路过。”我说,“这堤修了几年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修?从没修过,年年朝廷拨的岁修银,只在账册上走一圈,堤上这几棵草,比堤自个儿岁数大。”
我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低声问:“照这般雨势,此堤还能撑多久?”
老河工沉默良久,望着滔滔浑黄水势,摇了摇头,“说不准,我们做河工的,看土不看天,土已经酥了散了,雨再绵绵落下去,溃堤只是迟早,撑不住太久。”
一旁的年轻河工补了一句,“年初我们几人联名递禀帖,直言今年必有大汛,求郡府勘堤加固,从上到下,根本无人理会。”
我眉头一紧,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进城。”
崔弘微怔:“不歇驿亭了?”
我迈步往回走,“直接进城,天黑之前,我要见到郡丞。”
行走之间,我吩咐:“入城后,你办两件事。”
“郎君吩咐。”
“第一,去河工房翻近三年的堤坝勘验底册,不管写得多敷衍,都送到我案上。第二,查清楚郡府这几年的岁修银子,到底落于何人之手。”
我没有回头,但知道堤上那些人正蹲在坡脚看着我们的背影,他们在等什么,我心里清楚。
车入颍川城门。
道旁官吏列队垂首,冠带整齐,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众人低头躬身时,眼角都在悄悄扫我的亲随。
半年前我离开此地,铁骑随行,崔氏势盛,满郡官吏俯首贴耳。
人还是这批人,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
接印礼毕,众人顺势开口,要摆洗尘宴。
话都说得温和热闹,体面圆滑。
我心里清楚。
一场酒下来,所有正事都会被模糊过去,若汛期出事,所有罪责,最后都会落我一个新任郡守头上。
我没接话,直接问河堤实情。
场面顿了一下。
郡丞说堤岸稳固,无事可忧,户曹紧跟着诉苦府库空虚,无钱无粮。
一唱一和,熟得不能再熟。
他们是在给我划边界。
我今日顺着这场宴席松一步,往后数年,就只能顺着他们的规矩活。
最后落得和前几任太守一样:兴致勃勃来,灰头土脸走。
只留一句旁人嘴里的话:颍川难治。
我想起杜衍,半年前的郡丞,最会两面逢迎,暗中私通袁氏,两头下注。
可他到底知畏,再贪再滑,只敢暗处行事,不敢当众拿捏上官。
如今的张芳,蠢,却胆大。
他亲眼看着杜衍被我清走,非但不收敛,反倒存了旧怨。
他大概以为,杜衍栽在私结党羽、授人以柄。
如今他们只守旧例,我便奈何不得。
语气甚至藏着几分报复的骄矜——想借合郡僚属之势,挫我锐气,逼我退让。
可笑至极。
直到张芳被架走,余下一干官吏才恍然回过神,全都钉在原地,面色发白,只剩下雨声。
我慢慢地把诏书重新卷好,递还给崔弘。
我的手心是干的,可后背有一层薄汗,这是一场赌,不是没有赌输的可能,如果张芳身后的人在他被拖走的那一刻站出来,哪怕只有一个人,局面就会不一样。
但没有人站出来,那一排人相互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这便是如今的颍川。
……
住进太守府之后,我几乎不曾踏回内院。
公事一件压着一件,忙得抽不开身,但更深一层,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上蔡那夜她流血的脸,一想起她便会浮现,相见于她是折磨,于我也是煎熬。
索性把自己埋进堤上的泥水里,躲开那一间院落,躲开和她相对的时刻。
天总是阴的,颍水的轰鸣隔着数里城墙,日夜闷沉沉滚过来,悬在所有人头顶。
拘押张芳,只是撕开一道口子,地方上的积弊不是抓一个郡丞就能连根拔起,政令文书落在这地方层层叠叠的关系网里,十成能落实三成已是万幸。
人得亲自在场盯着,才压得住暗地里的敷衍。
这些天我几乎没有合眼。
各县丁夫名册,堤段物料清单全部亲手过目。吏员做事惯会偷懒糊弄,我但凡松一分,他们便敢偷减三分。防洪物资也不敢交由旁人全权经手,只能一桩桩核对。白日在堤上往返跋涉,晚间回府,烛火一挑又是整夜。
第四日夜,雨还在下,崔弘站在案前,“丁夫还是差三千,北边两个县报了数,人没到,乡吏说,百姓听了风声,连夜进山躲了,说您是要拉人去筑城,不管他们死活。”
他顿了顿,“……连城门口那几间茶棚里,这几日也都在议论此事,说您劳役太重,所筑堤坝是保城中官户田产,拿乡野百姓当牛做马。”
我指尖按着纸页,纸张边角被水汽浸得发软。
连日紧绷,太阳穴隐隐发胀,我抬手揉了两下,指腹按压着眼眶,倦意一层层往下沉。
我太清楚这些流言的来由。
案头摊开颍川水道舆图,我低头盯着图,蘸好墨。
“北边三县丁夫补不齐,西北堤段就要豁开缺口。叫功曹拟告示,写明四件事。
第一,把水势走向画明白,列明一旦溃堤会被淹的全部乡县,摆到百姓眼前,让他们自己看清祸事。
第二,应征丁夫每日发口粮,工地供一顿热饭。
第三,田地遭水冲毁的人家,今年田租减半。
第四,若是依旧拒不出工——调兵拘拿,按贻误河防治罪。”
崔弘抬眼望我,声音压得很低:“加上第四条,民间骂声只会更狠。”
我没有抬头,只落下一笔。
“骂便骂。”
窗外雨声密了一阵,又疏下去。崔弘把几张纸整理了一下,又抽出一张搁在案角:“另外,今晚东门粮仓那边传话过来——征调的那批麻袋,运到半路被人截了。押运的人回来说,是钟家的人,说那批麻袋原本是自家庄上要用的,被郡府「误征」了,领头的钟家门客拦在路口,说若郡守要讨,需先过钟家二房的门。”
我笔尖微微一顿,“钟氏谁在郡府任职?”
“功曹掾钟攸,还有仓曹几名属吏,皆是钟氏旁支,物料调度,本就过他们的手。”
我抬眼看向崔弘:“明日一早,让钟攸把仓曹半年账册尽数送来。你传话给他,要辩解,让他亲自来我面前说。”
“另外,一旦大水溃溢,流民无处安置,尸骸堆积,疫病多半随之而起。饥寒交迫之下,城内难保不起哄乱,本地郡兵多被本地大族牵绊,真出事时,未必靠得住。”
我将司隶校尉兵符递给他:“许县那八百兵,你亲自去调,隐秘行事,勿让衙署察觉。”
他正要走,我叫住他:“你再分出一拨可靠人手,私下往各处药铺、民间草堂收购草药,洪水过后最容易起疫,提前囤下,和给那八百士卒预备的粮草归在一处。”
崔弘眉头皱紧:“还要再分出人手采买囤积?如今人手本就吃紧,”话到这里他顿了顿,“这般布置会不会过重了,若是堤坝守住……”
“那便是最好的结果。”我垂下目光,看向案上堆叠的堤岸文书,“只当多留一重防备。无事,便令他们静守坞堡,汛期一过,即刻遣返回许县。我并不想动用兵马,可真等到乱子闹起来再去求人调兵,一切就晚了。”
崔弘不再多言,俯身领命。
屋内静了许久,只剩雨声和烛火噼啪轻响。
我靠坐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是连日不休的烛火、泥泞的堤岸、奔波的人影、四起的流言,层层叠叠压下来。
孤身一人,外无助力,内有掣肘。
官吏敷衍、百姓怨怼、大族刁难……处处死局。
我稳下心神,把舆图卷好,拿过今日新送来的工料清册,翻开,提笔继续往下批。
第五日堤上,几名河官凑过来,说午间曾见过夫人,看她神色忧心,一直挂念我。
我听着,心口骤然一松,满肩重压那一刻竟轻了大半。
我从未想过,她会记挂我,她会担忧我。
可转瞬便压下那点不该有的雀跃。
我太了解她。
她只是于心不忍,不是相思成疾。
可明明一下午,我都忙着盯防异动,心底那点微末的欢喜却迟迟散不去。
入夜雨势放缓,终于挤出一点空。
从前我一直以为,有她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归处。
可亲眼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念头忽然就变了。
不是心安,是恐惧。
她在这里,身处这座风雨飘摇的颍川城,身处我要拿命去守的危堤之下。
原来那些儿女情长的私心,在天灾面前轻得不值一提。
不论我是何结局,她必须活下去。
我吩咐崔弘亲自带队,亲眼看着他们出城门,往阳城方向去。
直到正午时分,堤上不少人抬眼望向西北山坳。
有人指着天边,低声嘀咕,“那云怎么堆到那边去了?”
“好好的天,怎么黑云一团团压向山口了?”
我心头一紧,估摸着时辰,他们该快踏入安稳地界了。
山谷里忽然响起了闷雷似的响,声音从山深处滚过来,越逼越近。
堤上干活的人手上动作全都停了。
哨兵攀上望楼,身子探出去往山谷方向望。
片刻,他声音抖得破了音:“水来了!母猪圈隘口泄了!山里大水冲下来了!”
堤上霎时间静了。
我顺着他手指往北山望去,天地交界那一线,浮起浑浊的白浪,由北山脚下铺展开,一路往南吞。
开隘口,铺开来的一片浑黄,漫过山脚下的村落,地面上的屋舍,抹平一切。
耳边能遥遥听见平原方向传来成片的哭喊,零零碎碎,飘到堤上已经辨不清字句,只听得出那是人临死之前的叫声。
案卷之上,我读过无数次大水为祸的记载,纸上写「庐舍荡尽,人畜漂没」,可直到亲眼看见天地洪荒的力量,才懂得纸上文字何其轻飘,人命于此,不过水面浮草。
脚下的夯土堤身开始发抖,碎土粒从堤面缝隙簌簌往下掉。
报信的人连滚带爬奔上堤,嘴里面吐出来的话碎不成句,说山隘泄水,近处乡野已经没了。
我心里清楚,外围十八个属县,来不及救了。这些天所有能抽调的人手,全钉在颍川这一圈主堤,外县堤段土料还堆在原地,没来得及动工。
堤上瞬间乱作一团。
“大水来了!活不成了!”
“跑!再不跑要死在这里!”
本地郡兵沿着堤岸布着,不少兵卒自己也频频回头望颍川城的方向,他们家眷多半就在城内,遇上灭顶的祸事,没有多少人肯拿命去拦发疯的流民,拦得住一两个,拦不住一哄而起的溃势。
已经有几个小吏,不再等任何号令,低着头,钻进雨幕往后走,颍川之主的官威,在生死面前,薄如一张纸。
堤脚已经被浪反复淘刷,水下旋出一处处黑洞似的涡,主堤夯得结实,可人一旦全部逃散,再厚的土堤也会被浪一点点啃垮。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堆土袋抢筑子埝,往堤脚抛下柴草堵漏洞。
“来人!”雨声吞掉我大半话音。
身边领头亲卫快步上前。
“走山间密道传信西北山坞!调六百司隶戍卒火速赶赴堤上,余下两百人死守坞堡,盯紧城中与各家坞堡动静!”
我语速急促,“告知领兵军侯,但凡带头聚众奔逃、扰乱堤上抢险者,依临堤军法,可先行处置再报于我!”
亲卫点头领命,迅速点起几名心腹,一头扎进漫天雨幕。
堤上的混乱仍在加剧,堤脚处已经有人推搡起来,几个河工拽住一个想跑的什长,那人挣扎着喊:“我是官!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城——我要回城!”
我从指挥台走下,踏进没脚踝的泥浆,雨水顺着额发淌进眼睛,抬手抹一把,目光扫过堤面上乱窜的人影。
溃逃的人越来越多,照如此趋势,不出一炷香时间,堤上抢险的工役几乎要散空。
身边的掾属已经围过来,声音一个比一个急,他们说明公不可死在此处,城中万民还要仰仗我主持。
我听得懂,道理我全都明白。
可我站在这里看那道浊浪滚滚迫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若是这道堤垮掉,颍川城便不复存在,我身为颍川之主,掌十八县之民,治地尽数化为泽国,到那时,还要这个郡守做什么。
我说:“堤存,我存。堤毁,我毁。”
颍川在,我便留在这里收拾残局,颍川若是没了,我便同它一道归于水下。
身侧亲卫领会我的心意,高声呼喊:
“郡守在此!郡守不退,与尔等共守此堤!”
纷乱的声响低了一截。
隔着濛濛雨帘,无数张脸,转过来望向我站的这一方小小的土台。
我看见了他们。
手上布满厚茧的河工,嘴唇颤抖惦念妻儿的农夫,面色茫然尚未长成的少年征夫。
每一张脸背后,都有父母妻儿,都有一整个家,洪水来了,他们只想活下去,本没有错。
我如今没有资格拔高声调去逞官威,只是迎着雨道,“我乃颍川郡守崔琰,一十八县如今已淹没于大水,你们若是逃进城,此堤一旦崩塌,城内同样化为泽国,无处可避——”
堤面上安静了一瞬。
“我的车马就在后方几步,但我绝不会走。”
众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来回在我和马车之间转。
有人低声:“真的吗……”
我抬手下令。
“把马车砸了。”
亲卫微微一怔,转瞬便领命,斧刃劈落,木架碎裂的声响,在哗哗雨声里刺耳,不过片刻,只剩下一堆残破骨架泡在雨水泥浆中。
“车马已毁,我无路可退。”
我平视众人,字字落地有声。
“堤存,我与诸位同生。堤亡,我与诸位同死。我崔琰,绝不比任何人先逃离此地。”
不少人眼底的惊惧慢慢褪去。
但堤侧依旧有不安的骚动,有人还在往堤后偷偷挪步子。
我抬手一指堤脚处还在挣扎的那个什长,“把他拉到东面缺口,填堤。”
亲卫怔住。
“去。”
两个兵卒冲下去,架起那个什长就往东面拖,那人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我是官!我是官!”,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泥浆堵住。
堤上的人眼睁睁看着,没有人敢动。
我转身,面向那些河工和役夫:“他既然以官身作则,那便先一步替我们去挡这洪水。”
目光扫过堤上一张张惶然的脸,我一字一顿,“记住。这堤守得住,大家都能活。这堤若是塌了,没有例外,你们的下场如此,我这个颍川郡守,下场亦是如此。”
“我不躲,也不会给自己留后路。今日站在这里,便是同诸位共担生死,要活,便一起拼力守堤。”
片刻沉默后,一名年迈的老河工,最先佝偻着身子,弯腰拾起湿透的土袋。双手虽抖得厉害,却稳稳转身,一步步走向险段。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士兵只扼住要道,不再肆意驱打,役夫们把一袋袋湿土堆上堤顶,把柴捆往浪涛翻涌的堤脚抛下,看见水面冒出漩涡,几个人互相望一眼,咬着牙冲过去填埋。
洪水却还在往上涨。
浪头一次比一次猛烈,堤身震颤愈发厉害,好几处堤段涌出浑浊渗水。
一名属官踩着飞溅的浪沫跑上土台,“使君!水势再涨,此堤必溃!堤后高地有避水台,还能容一部分人,百姓塞不下,但你一定要先走,留在这里只是白白送命!”
轰隆一声,外层堤坡被浪拍塌一块夯土,他又吓得后退回去。
放眼城外,漫开的黄水吞掉远近田舍,一片茫茫,绝望沉到谷底。
可缝隙里,竟钻出一点近乎卑劣的松快。
她恨我。
倘若我今日葬身这洪水之中,以身殉颍川,于公,算是尽了郡守的本分,于她,是不是也算一桩解脱?
或许,这本就是上苍该判给我的结局。
念头飘忽之间,又有一点微弱的慰藉浮上来——幸好她走了,崔弘护送她,走的是东边高地的便道,避开母猪圈那道泄洪的山谷。
我总算替他们挣出一条生路。
一边是侥幸,一边还掺着那一点见不得光的松弛。
万千思绪搅在一起,人是恍惚的,轻飘飘的,如同脚下这片正在被撕碎的尘世。
浪头撞向堤身,泥水飞溅上堤面,一处堤角哗啦垮下一块,碎石顺着水势卷走,又有穿官服的人跌撞跑上来。
“使君,撑不住了,快撤!留得青山在……”
我低头扫过那只手,干干净净,没有泥浆,指甲缝也是白的,在堤上耗了整日,手上却一点泥都没沾。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撤吧。”
那人一怔,他们不敢先撤,想借着护送我的名义撤走,没料到我会这样答复,他往后退两步,还想再说什么,我已经转脸望向河面。
他站了短短一瞬,转身往堤下奔,身后跟着一堆同僚。
我没有回头,耳朵听着身后纷乱的脚步声,我知道这些人,大水不退,接下来七日他们不会再露面,等水落下去,便会从各自坞堡钻出来,联名上书,弹劾我治水不力。
耳边涛声与人声搅作一团,听不真切。
我仍能看见堤上的人。
密密麻麻的汉子,咬紧牙,弓着腰,膝盖陷进烂泥,两手捞起土袋,闷头往上摞。
哪里冒起漩涡,便有几个人扑过去,整个人几乎贴住翻涌的浊流,拿身体抵着土石往下压。
时间仿佛被雨幕拉得绵长恍惚。
“使君!”有人喊我。我侧过头,看见老河工站在几步之外,满脸泥浆,眼睛通红。
他的嘴在动,在说些什么。
又伸过来两三只手,架住我往后面拽。
“使君,堤没有塌!”
浑黄的大水依旧咆哮,可肉眼可辨,水位不再继续往上抬升,山洪是山间倾泻而来的短时洪峰,最凶险的峰值,正在一点点耗过去。
“水位落了!”
欢呼声一下子炸开,混着风雨水声,乱糟糟地漫过整道长堤。
“水退下去了!”
“活下来了!我们守住堤了!”
“亏得这几日日夜夯土,主堤底子扎实!”
雨雾蒙住双眼,我浑身湿透,立在摇摇的土台上,望着堤上往来奔走的人影。
入眼尽是短褐破衫,再难寻得一件官袍。
史书往后,大约只会淡淡记下一笔“颍川大水,郡守琰护堤得全”,千百年尘埃落定,后世翻阅纸页,又如何看得见,这片泥泞堤岸之上,无数凡夫俗子,在洪荒天灾之下,挣扎求生的模样。
我攥紧拳头,指节硌得发疼,才勉强把那股失重的恍惚拽回来。
城还在。
那我就得活着。
放眼向城外望,四下尽是一片浑茫,田舍道路全埋在积水之下,踏不出堤岸半步,更谈不上下乡巡查。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不能等疫病闹起来再动手。
我扶着身边的土袋稳住身形,唤过几名尚能行动的亲卫与小吏。
“分小队沿堤岸、城郊高地搜寻水中浮尸,就地择高土掩埋,不可任由泡在积水里。不要深入深水,遇危险即刻折返。”
“回郡城,速点府库现存谷米、草药,把数目报来。城外逃难百姓堵在城门,分门登记,清点存活人口,腾出几处闲置邸舍,身上发热的单独安置,不许和普通人混居,街巷遍撒草木灰土,粥棚即刻支起。”
“持我的手令,分头去往周遭大小坞堡,令各家按丁口出谷、草药接济灾民,给三日期限。”
“大堤不得撤防,分班轮守,提防余水复涌。”
几拨人领命,踩着泥泞四散而去。
这一日余下时光,我没有离开堤头,堤身时不时微微震颤,役夫往来不停,哪里渗水,便扑上去填土堵截。风裹着浓重水腥扑到面上,远处时不时飘来几声微弱哭喊。
待到第二日,堤上依旧人来人往。城外平原积水未退,城内粥棚已经生火。使者陆续带回消息:一部分坞堡接下手令,运出少量粮食草药;另有几处坞堡紧闭堡门,城门处流民越聚越多,登记簿册一页页叠厚。
帐下功曹带着户曹吏,到堤头来见我。
“使君,颍川全郡旧载户籍一百四十三万余口。大水过后,各县或遭淹没,或道路断绝,如今算上本城原住民、逃入城内的流民,连同两处未遭大水的属县,登记在册存活者,共计十一万七千余口。”
我接过簿册,指尖抚过简上密密麻麻的刻字。
一百四十余万编户,劫后余生,尚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功曹继续回禀:“郊野高地尚有大批未登记的幸存者,往后数日,人数只怕还要再涨。府库谷米、草药尽数清点完毕,紧着节流放赈,只够支撑四五日。”
我站在堤上,望着城外茫茫积水。
我心里清楚,给坞堡那三日限期,多半要落空。世家把谷粟囤在高墙之内,轻易不会开仓。府库现有的粮,只够撑短短几日,这点存粮不是救荒的良方,只是买来喘息的时机。仓廪一空,城内城外十几万张嘴,顷刻就要乱起来。
“调八百士卒入城。”我转头对亲卫开口,“不要驱赶流民。把人分派到城门,粥棚,隔离的空宅四周。防抢粮,防械斗,不许劫掠,也不许兵卒欺凌逃难的百姓。闹事者拘下,万万不可激出大变。”
亲卫躬身领命,踩着泥泞快步离去。
第三日,大水退下去薄薄一层。
堤上依旧留着人手轮班值守,我带几名亲卫,寻还没被泡烂的高地土路往城郊走。
道旁屋舍大半塌成断木碎土,房梁歪歪斜斜戳在泥水里。
残垣顶上蜷着几个人,一动不动,看见我们过来,眼珠才微微转一下。
还有几个人弯着腰,双手在浑浊泥水里翻扒,有人扒了半晌,什么都摸不到,便直起身子,呆呆望向白茫茫的荒野。
四处听不见大哭大闹。
大多是沉默,偶有几声微弱孩童的哼唧,很快又沉下去。
文书簿册上的数字,此刻都化成眼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大堤拼尽全力守住了,可灾祸才刚刚铺开。
墙根下靠着一个年轻妇人,衣裤湿透,怀里搂着个小小的婴孩,烧得脸通红,嘴唇干裂,已经不会哭了。她把手指放进孩子嘴里,让孩子吮那点汗湿的指尖。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抬眼望过来,眼神涣散,只说了一句:“大人,有没有水?一点点就行。”
我侧首示意亲卫,取来半碗清水递过去。妇人接过粗碗,滴水未沾自己嘴唇,倾着碗,尽数往孩子嘴边送。孩子喝了两口,猛地呛住,一阵短促的咳嗽。
她拿袖口,细细揩去孩子嘴角溢出来的水渍,低声道:“多谢大人。”便又垂首,把孩子搂得更紧。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一小团缩在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
“取些退热草药,再端一碗薄粥过来。”
我吩咐左右,伸手便要去接妇人怀中的孩子。
身侧亲卫立刻拦上前,“郎君不可!孩童高热,恐染疫病,万万近身不得!”
巷边已经聚了不少避灾的百姓,远远望着此处。众人目光齐齐落向我。
“无妨。”
我伸手,稳稳将孩子从妇人怀中接过,
入手滚烫,小小的一团蜷在我胳膊弯里,我下意识轻轻掂了掂臂弯。
旁边的侍从蹲下身,拿小勺,小心撬开孩子抿紧的嘴唇,一点点喂进熬好的草药,等药咽下去,又喂了两口稀薄的粥。
我低头,又轻轻掂了一下逗他,他小小的脑袋歪靠在我肩头,嘴巴松开来,露出底下浅浅两颗乳齿,喉咙里滚出细细软软一声气音。
站在一旁的妇人,盯着孩子的脸,低声喃喃了一句:“哎呀,烧成这样,竟还会笑呢。”
四周百姓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原本惶恐散乱的眼神,慢慢安定了些许。
我明知道自己是在表演,可臂弯这一小团温热,又是真切的。
再抬眼时,巷口断墙旁,陆陆续续探出许多孩童的脑袋。
睁着黑漆漆的眼睛,默默望着我。
方才哄婴孩那点软下来的力道,一瞬间尽数僵在胳膊上。
回府之后,有人来报,说城外有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自称是随崔弘出行的护卫,拼死求见。
我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叫人带他进来。
忍冬和崔弘走后,至今四天无片纸消息。
我反复宽慰自己,他们走的是东北山梁便道,避开母猪圈那条泄洪主谷。四下郡县尽被大水浸泡,道路断绝,信使过不去,书信传不回来,没有音讯本就是情理之中。
只是那一丝不安,压不下去,时不时浮上来。
那人被领进厅中,浑身泥浆,衣裳撕得稀烂,脸上身上全是擦伤,跪伏在地,还没开口,眼泪先滚落下来。
我的心口猛地沉下去一块。
厅内安静得听得见外面街巷搬运草药的人声。
我放下笔,看着他。
我在等他说话。
他嘴一张一合,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终于开口:“夫人与崔弘,现下如何。”
他喉头滚了好几下:“郎君……崔都尉……”
话说一半便卡断。
我从来没有如此冷静:“夫人呢。”
“夫人……”护卫浑身猛地一颤,“那日坡上……流民蜂拥往下冲……都尉叫我们护夫人先走,人太多……挤成一团……我寻不见,哪里都寻不见夫人……”
我没有动,我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我只是站在案后,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亲兵,问:“崔弘呢?”
我不肯信,崔弘在那里,他行事稳妥,手下尚有护卫,怎会落得这般局面。
我厉声喝道:“说话!叫崔弘来!我要崔弘都尉来回话,我只听他亲口说!”
跪在地上的人肩膀剧烈抽动:“崔都尉,没了……”
我僵在原地。
“道口堵满逃难的人,都尉拦在路口……叫百姓按次序走,先保夫人脱身……人潮疯了一样往前挤……全被冲散,我被人推倒滚进沟里,抬眼就看见……成千上万的人,往他们身上踩过去……尸骨无存……”
后面他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太真切。
天像是在我头顶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