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她宁可死,也不肯让我碰她
诏命既下,不容迁延。
当天便吩咐下人收拾车马。忍冬身上有伤,我挑了最稳的厢车,垫上厚褥,把她安置进去。
崔弘在会稽赶不回来,我留了书信,叫他办完便轻骑追上来。
我知道她不想跟我走,我知道她恨我。
可她是我妻子,她是这世上唯一属于我的人。
这些时日,我几乎不敢见她,我怕睁眼看见我,又是一副要呕的样子。
她嫌我脏,我知道。
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我就是个肮脏东西。
一路关山更迭,驿亭往复,车马昼夜不歇,转瞬便是十余日过去。
每夜看着她在床榻上的背影,心底那点妄念压不住,一遍一遍往心头钻。
万一呢。
万一到了颍川,躲开这一堆烂事,日子熬久了,会不会能不一样。
万一朝夕相处,日子慢慢磨下去,说不定她就认下这般日子,就此陪着我过完这一生。
我本就是一身污秽,世间无处容我,只有她,是我仅存的一点指望。
行至第十五六日,队伍踏入汝南地界。
日头将沉,西天铺着一层昏黄,身后卷起滚滚尘土,是崔弘赶来了。
他滚鞍下马,满身尘土,“属下迟滞,耽误大军行程,万死难辞。”
说话间,方才驿点换马,车厢帘钩挑起,侍女半扶半架搀着忍冬下来。
崔弘的视线扫过那辆厢车,惊道:“娘子怎么瘦成这样。”
我心口一紧,别开视线,没有应声。
待到第二日晨起,人马整装待发,四下仆从忙着喂马搬行李,崔弘怕是听了下人的私议,走到我身侧,神色沉郁。
“都怪属下。倘若属下除夕那夜在场,拼死也会一劝,或许便能拦下郎君一时冲动——”
这话入耳,我一股火气窜上来。
“你这是在指责我?”
“属下不敢。”崔弘垂首,语气却没有退让,“属下只恨自己失职。”
我一时语塞。
又走了两日,在官驿歇下,我在屋里看颍川舆图,崔弘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子,搁在案上,垂手道:“郎君,这是底下人孝敬的,您一路奔波,闲时翻翻,也好解解闷。”
我没抬头:“什么东西。”
“……”崔弘顿了一下,语气还是那样恭谨,“是一些关于房闱的册页,底下人说是正经的图本。”
我一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嘴角微微抿着。
我犹豫之后,还是放下舆图,伸手打开匣子,翻开一页看了一眼——
两个人交缠在一处,姿态分明,旁边还附着小字注解。
我啪地合上匣子,火燎一般连册子带匣往地上一扔。
我板着脸:“你敢拿这种污秽东西递到我面前?”
他没有说话,弯腰把那几册本子从地上捡起来,拂去边角沾的灰,搁回匣中,动作不紧不慢。
我心里一紧,又怕他真拿走。
他把匣子搁回案角,垂手站着,抬头看了我一眼,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
我被他看得心里一虚:“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垂着眼:“路途无聊,总有人翻着解闷。郎君若觉得有用就翻翻,若是觉得无用,属下拿去烧了便……”
我瞪他一眼,他又把话咽了回去,然后补了一句:“郎君何必讳疾忌医?人家这是正经图册,他们说,这夫妻之间的事,若是男人能做好,女人也是受用的。”
我脸色铁青,他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恭谨的样子,可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似的杵着,话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软钉子。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刺他一句:“你倒懂。”
他垂着眼:“属下不懂,只是听底下人说的。”
他顿了顿,又说,“郎君,夫人是良家女子,性子又刚,郎君若真想教她回转心意,需得有耐心,先让她觉着郎君是温存的,不是什么虎豹豺狼。”
不等我一怒之下把书砸他身上,他立马转身跑出门,门在身后合上了。
此后又赶路数日,大队行至上蔡官驿,已然迫近颍川边界。
崔弘沿路遣人四下搜集密笺和郡县探报,有豪强私养部曲的底细,也有地方官吏攀附世家的暗录,堆在案头。
我一页页翻到夜深,才得抽身。
洗浴完毕,抬手推开房门,廊下的寒气跟着一并卷进来。
屋内烧了许久火盆,暖意沉沉漫开,炭火赤红伏在盆底,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被火盆的光一映,整个屋子都浮着一层懒懒的暖黄。
今夜本就到得晚,驿馆的人提前烧好了水,婆子们已伺候她沐浴洗漱过,屋里很静,她在榻上侧躺着,脸朝外,被子盖到肩头,露出一截颈子,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散在枕面上,湿气在枕上洇开痕迹。
这一路上二十天,我极少看见她睡着的样子,她总是用背对着我睡,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夜她终于睡得安稳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静了,我抬手,把肩上的外衫脱了,搭在一旁的衣架上。头发还半湿着,我拿巾子随意擦了擦,在榻沿坐下来。
我低头看她的手,搭在枕边,露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我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的。
我把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慢慢焐热。
灯搁在榻旁的小几上,一盏陶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晃着,光落下来薄薄一层,覆在她脸上。
大抵是因为今夜没见我,她睡得格外沉,呼吸很匀,整个人松开了,唇也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她的脸在灯下透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面颊上有一层热水刚蒸过薄薄的红润。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响了一声。火盆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屋里只剩那盏陶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地照着。
心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渴望,一点点往上翻涌。
我多想就这么抱着她睡。
克制一寸寸松垮下来,我撩开被角,小心地躺到床榻内侧,她的背对着我,我慢慢贴过去,她没醒。
我轻轻手环过去,搭在她腰上,轻轻收了一下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后背完完整整地贴在我胸口上。
那一片薄薄的温热从她身上渡过来,沿着我的胸骨往里渗,渗到心口那里停住了,像一小团火苗在那里烧着。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她后脑的头发里。她头发上有一种没晾透的湿凉,混着她自己微甜的气息,被被窝里的热气一蒸,整个榻上都浮着那层软软的香。
我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沉下去了。
这二十天,我睡在地上,隔着三尺距离闻这一缕气息,闻得心里发痒。
今夜终于不用隔着那个距离了,她就在我怀里。
我本来打算就这样抱着她,抱一夜就好。
可我低下头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那一片是温的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
我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她没动。
我又往下移了半寸,贴在她颈椎那一节凸起的骨头上,那里的皮肉薄薄的,底下就是骨头,我把唇贴上去,停在那里,感受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细细的,像一只小虫在我嘴唇底下轻轻地跳。
我整个人开始发烫,她在我怀里,她的气味、她的温度、她脉搏那一下下的跳动,全都在往我身体里钻。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沉,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
我忍了整整二十日。
她日日惊梦,我让医师给他开一副我常年服用的安神汤剂,药汤温养心神,她果真慢慢松弛下来。
这二十日夜夜蜷在地面,和衣而卧,一寸都不敢越界。
只能看。
看着我的人,在离我咫尺的地方睡。
我太想她。
熬得太久,忍得太苦,我想,这次轻一点就好。
第一次太急了,弄疼她了。这次我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来,不让她疼,她喝了药,神思昏沉,大概也没力气挣。
我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磨开,磨到她不躲了,磨到她的身体松下来,磨到她觉得这次和第一次不一样……等她醒了,她会发现这次没有被弄疼,她会发现原来也可以不那么难受,她就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受。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从她腰上往上移了。
指尖探进她衣襟的缝里,碰到她胸口那一小片皮肤,又热又滑,像一块被焐暖的玉,她微微缩了一下,没有醒。
欲望翻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声音哑得厉害,下意识低低唤她,“忍冬……”
手臂已经牢牢收紧,原本还想着要轻要缓,不要惊吓到她,此刻那些盘算尽数散得干净,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慢慢等候,全都压不住翻腾上来的渴求。
可下一瞬,怀里的人猛地挣起来。
我整个人已经沉在欲望里头,脑子昏沉沉的,顾不上别的。
她如同一尾脱水的鱼,开始剧烈挣扎,肩背不停扭动,手足拼命挣开。
身体里那股翻涌的热浪依旧汹汹,可她拼死反抗的模样,像一盆冷水劈头浇下。
崔弘那日的话忽然就在脑子里冒出来,我当时收下那匣册页,本就是想着换一种法子,慢慢磨,慢慢叫她接纳。
想到此,我手上箍着她的力道,不自觉松了。
那本册子上写:“妇人初承,宜缓不宜疾,先抚其背,待其体软而止。”
我逼着自己收敛,一手扣住她的作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她的背,轻吻低哄。
我耗了二十日等来此刻,不想再退回孤零零的地铺,不想再回到那种悬空无依的日子。
无论如何,今夜我要拥有她。
她终于放弃了,身子软下去,像抽空了似的塌在我怀里。
她终于接受我了。
我心口一松,松得骨头缝里都在泛暖,我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一遍遍摩挲她眼角,她闭着眼,睫毛湿着,我低声说别怕,不怕了,我在。
心里又酸又胀,声音都发颤,我低下头,吻她的脸,一寸寸吻到锁骨,
我是钻研过那些讲房闱的册页的,哪里宜轻、哪里宜重、哪里宜缓、哪里宜停,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次要大显身手,要慢慢来,要让她舒服,要让她知道这次不一样。
手从她衣襟里退出来,往下摸到她裤腰的系带。
就在这一瞬。
身下的人毫无预兆猛地发力,整个人向着床沿狠狠扑冲出去。
脑子一瞬间是空的,周遭所有声响仿佛骤然掐断。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死死攥住她小臂向后猛拽。
拉扯的对冲力道撞过来。我拽住了人,却拦不住惯性,她的头颅重重磕在实木床头柜上。
咚——闷响炸开。
我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我看见血从她额角涌出来,像一小股泉眼顺着她眉骨往下淌,我扑过去,一只手托住她后脑,一只手按在她额角上。
血从指缝里往外渗,鲜红黏热,漫过我的指节,滴在我袖口上。
我睁大眼睛望着她,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空茫。
方才胸中那一团烧得滚烫的欲火,瞬间灭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在幻想的两情相悦,那些我暗自研读、反复盘算的夫妻温存,全部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
原来不是顺从。
不是接纳。
她是攒尽最后一点力气,求一死。
她宁可死,也不肯让我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