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我死了,她怎么办?
天还没大亮,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薄薄一层青灰,落在她枕边。
我侧躺着,手肘支在席上望着身侧的人。
一夜纠缠过后,她的气息笼在周遭,是我无数个日夜反复念想的味道,勾得身体又慢慢烧起来。
她在这里,她真的在这里。
虽然昨夜她泪淌了满脸,可如今木已成舟,她既已经成了我的人,那些执拗,也该散了。
她是我的妻了。
这个念头落进心底,沉甸甸,带着一种近乎滚烫的踏实。
这么久,无数次辗转空想,无数次求而不得,直到此刻,我终于抓到她。
我看着她的睡颜,越看越欢喜,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脸,慢慢摩挲,温凉的触感从指腹渗进来,顺着我的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那里一片酥麻。
她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我呼吸一滞。
她慢慢睁开眼,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已经收不住自己的笑意了,唇角自己往上挑的,像有一个不听我话的东西在替我高兴。
“醒了?”
昨夜她一直在昏沉里,我好像对着一个看不见底的人做了所有事,现在她醒了,就在我眼前。
我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额间,她微微一缩,我顿了一下,没停,一路往下——眉心、眼尾、鼻梁,呼吸越来越沉。
她身上混着一层昨夜留下的薄汗,带着一股清苦的让人想靠近的甜,我吸了一口,肺腑里像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手顺着她肩头滑下去,落在她腰上,轻轻一收,把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顺着她松垮的衣襟探进去,掌心贴住她那一小片微凉的皮肤上。
身下已经有了反应,我知道她感觉到了,她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我没管,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怎的这般僵?”
既已有夫妻之实,我当她是羞怯,贴着她耳畔低声笑:“昨夜……你不也得趣了吗?”
话音未落,她忽然挤出一声极哑极尖的嘶吼,
指甲朝我面门挠来,我下意识一避,抓住她的腕子。
她疯了似的在我掌心里拧,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想把我们一起拖下水的疯狂。
不对。
我低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怎么全是杀意?
我还懵着,她又偏头,咬住枕边那一支金簪,手腕猛地一拧,从我掌心里挣出去,簪尖直直朝我心口扎来——
金簪落空,狠狠扎进身下被褥,戳出一个深深的破洞。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木。
她不是在抗拒亲近,她是当真想要杀我。
我怔怔盯住她握簪发抖的手,心口一阵阵发凉。
原来,我以为的两相温存,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梦。
攥住她捏住簪子的手,把锋利的尖端正对向我的胸口。
身上残存的欲望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狼狈。
“你要杀,便动手。”
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辩。
是我借着爱慕,借着手中的权柄,强行将她拘在身侧,她恨我,理所应当。
便是死在她簪下,也是心甘情愿。
她泪如雨下,死死攥着簪子,抖得厉害,胳膊抬不住,簪子直接从手里滑脱,砸在褥子上。
紧跟着她喉咙一阵滚,弯起身子剧烈干呕起来。
那模样扎得我心口像挨了刀。
原来她也嫌我脏。
我以为把自己的余生,仅剩的退路全都摊开交付出去,可以换来一点干净的东西,可她的呕吐告诉我——
崔琰,你从来都是脏的,没有任何人能让你变干净。
心底竟浮起一阵空洞的冷笑。
就在这时,院外巷口传来阵阵马蹄声。
廊下值守的侍卫快步跨进内院院门:“郎君,巷外来了宫中车骑。”
我手一紧。
伸手想先拢住她,她拼着仅剩的力气往外挣,浑身都在躲,连皮肉都不愿叫我碰。
没挣几下,她身子一塌,昏在我怀里。
不敢耽搁,轻轻把她平放榻上,让婢女看着她。
扯过挂在侧架的官袍,匆匆套上,铜盆里还剩半盆隔夜的凉水,我俯下身撩了两把泼在脸上,把神色敛得干干净净。
侍卫站在门廊下,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郎君,确实是宫里的人,墨绿袍子,白面,后头跟着好几个——”
我点了下头,来人极可能是赵监,天子身边的内侍省的人。
我吩咐廊下侍立的婢女:“速收拾一间客室安置,取新焙的茶烹来。”
院门之外,为首之人果真是赵监。他身后跟着四名小黄门,再往后,是八名持戟的羽林卫。
我快步走到廊下,拱手躬身行礼:“不知中官远道,有失远迎。”
二人相隔三步站定,赵监抬手还了一揖:“值此元正,侍郎安好。”
我正要请他入内,他抬手一摆,“有旨意。”
耳旁听得黄绫展开的细碎摩擦声,纸帛沙沙。
“制诏侍郎崔琰:颍川郡务久废,案牍积压,民讼壅塞,历任因循,莫能振作。今以尔才具端方,堪当此任,特迁尔为颍川太守,假节,秩中二千石,总领郡内军民诸事。郡中缓急,许尔便宜从事,毋得迁延。钦哉。”
声落庭中,鸦雀无声,
我的心咯噔往下一沉。
一月之前,我便写好辞呈,递交尚书台,只求天子准许,卸去官职。
我日日等着尚书台的回文,等来的却不是放我归田的批复,反是一纸擢升的诏命。
骤然调任颍川,时机太过蹊跷,但此刻也只能敛了神色:“臣崔琰,领旨谢恩。”
礼毕,我当即侧身抬手:“中官一路昼夜兼程,除夕便启程赶路,着实劳苦。不妨入内稍作歇息。”
引他步入堂屋,屋内炭火烧得炽旺,两名婢女趋步上前,奉上青瓷茶盏。
赵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向杯中缓缓舒展的叶芽。
“此茶滋味不俗,并非洛阳常年进贡的品类,不知产自何地?”
我笑答:“是阳羡山里刚焙出的头春。此地地气暖,正月便能生出嫩芽,现采现制,宫中贡茶皆是转运囤存,反倒喝不到这般鲜爽的。”
他指尖轻轻磕了磕杯沿,缓缓点头:“确是上品。”
我顺势开口,“既然足下喝得合意,便把堂侧那一匣余下的一并取来,道途风雪凛冽,带在路上也可解乏。”
婢女应声退下,不多时捧来黑漆木匣,轻轻搁在他案边。
赵监笑纳,方才传旨那一身肃敛的气场松了些许。
“崔君,”他换了称谓,淡淡开口,“不愧是清河崔氏嫡出,礼数周全,无半分世家倨傲,在下这般人——”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怎么说出口,末了只是摆了摆手,“能得崔君这般以礼相待,不易。”
这话落在耳里,我心头微沉。
我才脱离宗族,他便勾起话题。
我面上不动,把茶案上那碟蜜饯往他手边一推:“足下说笑了。嫡支旁支,不过是祖宗给的体面。崔某既已在吴郡食禄,便只是圣人门下的一介官吏,倒是足下除夕动身,风雪兼程,替朝廷奔走。某这盏茶,敬的是足下这趟辛苦。”
“敬的是我这趟辛苦?”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低头啜了一口茶,放下时嘴角那点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这话说得,我这一路冷风吹得值了。”
他微微挑眉,“崔君是懂礼的人。所以有些话,我说了,崔也明白该怎么听。”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符,拇指大小,压在手心,推过茶案。铜符面上刻着一个「颍」字,边角磨得圆润。
我看清那符的瞬间,瞳孔微缩。
这不是郡守该有的东西,这符是司隶校尉部的东西,专用于节制关中河洛一带的驻军。颍川属豫州,按理不该用这符,但真要较真起来——颍川在洛阳东南,紧挨着司隶,战时征调,用这符也能说得通。
关键是,这符能调多少兵?
赵监把铜符又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在上面叩了两下:“颍川那边世家手里有私兵,明面上是护院乡勇,多的能聚上千人。崔君此去,光带几个书吏不够。这符您收着,到了颍川若遇急事,许县驻军有八百人,归您节制。八百人不多,但配上太守的印,压得住场面。”
我的目光从那铜符上移开,看着赵监的脸。
八百人,这是天子身边近侍能随口报出来的数?驻军调动是军种机要,一个内侍省的人,怎会知道许县驻军的具体人数?
除非这符的来路,并不全是“陛下说”那么简单。
倘若真是天子授意,足见朝堂对颍川局势的忌惮远超外界所见。授我兵权,不是叫我寻常治郡,是把我推过去镇住地方豪强。
但若这符是夏侯烈通过赵监的手递过来的呢?
夏侯烈如今是大将军,录尚书事,司隶校尉部的人马名义上归他节制,赵监虽是天子近侍,可天子身边有多少人明面上伺候天子,暗地里通着大将军府?
我不动声色,把铜符收进怀中贴肉的口袋里,抬头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感激的神色:“陛下隆恩,臣惶恐。只臣孤身赴颍川,势单力薄,倘若猝逢大变,恐要辜负朝廷托付。”
赵监摆了摆手:“崔君这话说得见外了。陛下说了,崔君是难得的干才,只有您去,才能周旋得开。”
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奉承,他看着我,大约就像看着又一个要送进磨盘里的人。
“崔君,”赵监垂眼,“那颍川的世家,您是知道的。荀氏八龙,袁家三君,钟氏一门三公,哪一个都不是善茬。您去了之后,他们是给您拜年还是给您下马威,都未可知。但有一条——
陛下说了,该拿的主意您自己拿,不必事事回奏。太守有假节之权,「便宜行事」四个字,够您用了。”
便宜行事。
我在心底反复掂量这四个字。这是天子给他的真正旨意,这意味着我到任之后,黜斥官吏,调度部曲,可以不待奏报,自行决断。
这样的权柄,天子给得大方,但给的越大,将来要收回去时也就越狠,我心如明镜,面上却只能接得感激涕零,结结实实朝洛阳宫一拜,“臣崔琰,叩谢天恩,此去颍川,定不负陛下所托。”
赵监点头,饮过一口茶,放下茶盏,“崔侍郎这阳羡新芽,确是佳品。这份待客心意,我领了。”
他目光扫过堂屋四周,“屋子收拾得利落,只是大年下,炭火不足,屋内太冷。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终究是挡不住的。”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看来我脱宗南下的原因,京中已然有所耳闻。
他眼皮撩起来看着我,目光平和,带着那种见惯不怪的神情。
“崔君,”他语速放得慢悠悠,“颍川那地方,和吴郡全然不同。吴郡水软人缓,万事尚可徐徐图之。颍川那边,事急,人也急。待到了那里,怕是就没多余心思旁顾别的了。”
说罢他再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随即又放下,轻啧一声:“——茶凉了。”
我立刻提起银壶,滚热的沸水冲入盏中,新茶雾气袅袅腾起,把盏身推回他手边。
赵监指尖碰了碰温热的盏沿,这才没有避开,淡淡道:“这才对味。这冷茶啊,不过一时尝个新鲜,喝着看着别有滋味,入腹却是寒人脾肺——
终究还是热茶,余味方能绵长。”
话音落下,他微微挑眉,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脸上,轻声追问:“崔君可懂?”
堂内炭火噼啪轻响。
我垂眸,指尖摩挲杯沿,不正面接这个譬喻,只作恭谨应答:“中官教诲,崔某记下了。”
赵监不再多言,缓缓起身,便是要告辞离去。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回廊,一点点远了。
袖中那枚司隶征调虎铜牌贴着衣襟,冰凉的一小块,分量却重得压人。
方才一席对坐,从头到尾,没有一人把底牌摊开。
天子光鲜的恩宠摆在明面上,杀伐的差使藏在口头密令之中,要用我入颍川,去制衡诸家豪强,日后事若难收,口谕无文书可证,罪责尽可落在我一身。
而这枚虎铜牌,又是另一层算计。
司隶部兵马归夏侯烈统管,他不当面与天子争我,便借赵监之手将信物推到我手里,算是一份示好,可但凡颍川生出祸乱,这一块铜牌,同样可以成为归罪于我的凭据。
赵监夹在两股势力中间,做得极是漂亮。御前承天子之命,私下又为大将军办妥这件事,今日这份人情,无论我日后倒向哪一边,于他都是一笔本钱。
天子和夏侯烈,龙虎之争,已经嗅到刀锋。
他们看我刃口锋利,又无大宗羁绊。用我,不必忌惮门阀反噬,弃我,亦无人出面为我周旋。
天底下,怕再没有这般趁手的器物。
他们怕我走,不等我退,诏命铜符一并压来,直接把我钉进颍川的死局。
昔日崔氏是我的刀鞘。有它在,要用我,便要掂量一整个崔氏的重量。
如今这把刀的刀鞘已弃,身后空无一人。
祸至无援,败则无归。
我心口微凉,我此后死在颍川,死便死了,可忍冬怎么办。
她本就无依,如今已是我的妻,昨日我处置一众官吏,官场之中,想必早已传开我有家室的消息,我死了,她怎么办?将来有了孩子,她们母子二人孤苦伶仃怎么活下去?
我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枚铜符在里衣下硌着,
这盘棋,我必须走下去。
皇帝和夏侯烈再想拿我当刀使,我也得让他们知道——这把刀是好用,但刀柄长在自己手里。
既然庙堂不许我退,那我便向前,把那条路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