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忍冬,你是爱我的
天未破晓,角门那边轧轧一响。
我已在廊下立了许久,肩头衣裳沁了露水。
几步远,几步就能跨进那片光影里,看清她登车时裙摆折了又提,腰弯下去,发间银簪一闪。
可我没动。
轱辘声碾着石子路,一下,一下,远了,轻了,没了。
熬了二十日对峙,到头来,我只能站在暗处,无声放人走。
院子里静下来。檐角风过,呜呜的,跟往常一样。
好似我自己的一半也跟着她走了。
剩下的这一半站在廊下,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不知道往哪儿走,走着走着,进了她的院子。
脚踩在阶上,耳边恍惚还有她走动的声响,布履擦过席子,沙沙的,轻而慢。
天没大亮,炭盆搁在角落里,余烬闷着。
屋子没有乱。
矮榻上褥子叠得齐整,漆案上铜奁和木梳各归其位,竹笥挨墙立好,零碎布帛叠得方方正正,她向来是这般性子,哪怕一走了之,也不肯留下一地狼藉。
忽然就想起那座破庙。雨漏得满地泥,草屑尘土铺一地,她就在那样一地不堪里面,把碎草捋平,把破烂布片叠齐,再简陋的落脚处,也要收拾出一寸安稳。
那时候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如今再想起,却是一阵温热从心口往上顶,
顶得胸腔发酸,酸得我不得不偏过脸去。
我走到榻边,伸手按在褥面上。
棉布的褥面底下还留着她的余温,薄薄一层。
我想到她每晚躺在这里的时候,带着她那种安稳的、慢吞吞的呼吸。
她睡下去,一定是很安静的,像一只蜷着的猫,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不留多余的空隙。
她在破庙就这样睡,她活得太小心,我心疼她。
我坐下来,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去。
她身上的气味还在。
不是熏出来的香,是日头晒过棉布的味道,压着一层药草的涩,泥土的润。
她小时候一定总在山野里走,衣襟上沾着草籽、露水、碎叶子……那些气味混在一起,被她的体温蒸着,就成了独属于她的气息,缠绕着,灌满我的肺腑,像她整个人抱住了我——
她还在,她还在。
我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心里就安静下来,像在河边坐了很久,水流过去,什么都不想了。
她是流民,可她的气味是根植在土地里的,踏实,沉着,我闻过那么多香,没有一种像她的气味一样,能让我不再浮空,落在地上。
可她已经走了。
气味似有若无,一阵清晰,一阵又消散,抓不住。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枕面,她的气味在那里最浓。
恍惚间,看到她刚从外头回来,站在廊下拍打衣裳上沾的草屑,然后走进屋来,俯身凑近我,发梢扫过我额角。
天光慢慢亮进来,它也还是散了。
我坐起来,心里已经明白了。
此后二十日,我闭门居宅,对外称病劳损,不理事、不赴族会、不接宗务,父子二人冷冷耗着。
心里很静,我越来越知道我在等什么。
直至十一月下旬,暮色沉落之时。
吴郡急骑叩门,死士满身尘血伏地,击碎我二十日假象。
人,失了踪迹。
死士把信举过头顶,手指在抖。
“娘子进了裕和绸庄后,再没出来。我们的人守到天黑,进去搜,后门通着河道,船早走了。”
“谁接应的?”
“……铺子里的人说是来买料的,后门那艘船挂的是王家的旗。”
我没有说话。
她走了,她从我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吴郡,从我派了二十个护卫盯着的宅子里,从我以为万无一失的掌控中,像一尾鱼滑出网眼,悄无声息地游走了。
而帮她的,是我母亲。
我站起来,绕过崔弘,往门外走,崔弘在身后追着问:“郎君,去哪?”
“回主宅。”
走进宗宅的时候,管家迎上来,“郎君,宗主今日不见客。”
我看着他,没有停步:“我找我母亲。”
管家往旁边让了半步,“夫人在东边佛堂诵经,已吩咐过,不许人打扰。”
我心口微沉,径直往东边走。
一间静室,一方蒲团,一尊铜佛,几缕香烟,便算礼佛之地,佛前几盏油灯昏黄,她跪在蒲团上,背对着我,佛珠从她指间滑过去,一粒一粒,无声地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她从前最是不屑拜佛求安,谓是弱者自欺,如今却跪在这里,捻着佛珠,倒像个虔诚的信徒。
她没有回头,手上的佛珠也没有停:“你来了。”
“你把她送走了?”
佛珠停了一瞬,她又继续捻下去:“是我。”
我往前一步,“你把她送到哪去了?”
她终于停了佛珠,转过身来,那张脸在油灯下微微发亮,平和,沉静,像一尊真正慈悲的佛。
可她的眼睛不是。
“我不知道。我只给她指了一条路,她往哪走,是她的事。”
“你明知道她对我而言是什么。”
“我知道。”她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我才送她走。”
那笑像一根针扎进我胸口,深得连血都流不出来,我攥紧手:“你把她送走,就为了让我留在崔氏,继续做你的棋子?”
“你是我的儿子。”她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得我生疼,“你是崔氏的宗子。我生你,养你,才把你教成今天这样子,你以为你这些年走得这么顺,是你自己挣来的?没有崔氏,没有你父亲,没有我在背后给你料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你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层薄薄的笑。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片空。
我张嘴,声音从很沉的地方挤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做这个宗子?”
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些:“你生来就是。”
又是这种话。
“你生来就是……”她重复了一遍,转过身跪在蒲团上,捻起佛珠,眼皮垂下来,嘴唇翕动着:“求佛祖让我儿清醒。求佛祖慈悲,让他放下执念……”
我闭上眼。
胸口沉沉往下塌,内里一空到底。
不再答话,不再争执,转身抬脚,径直跨出门去。
崔弘跟在我身后,疾步走着:“郎君,眼下如何?”
“传令。”我脚步不停,“近日江东沿岸山越余寇潜窜,劫掠商道,我领兵巡边肃匪,驻防江隘。即刻整兵出城。”
崔弘怔了一下:“郎君,怕是宗主不许——”
我没有回头,反复辩说,苦苦求恳的心思,早在连日耗磨里死透了。
“他们拦得住一个躺在病榻上的宗子,拦不住一个调兵出城的将军。”
“让嫡状不必再递,等我出了城,再送入府。”
“允或不允,由不得他。”
十月下旬,兵甲次第开拔。
十一月初,我带兵进驻吴郡江边大营。
持节都督的权柄压在江东地面,两府的官员没人敢怠慢,一拨拨人日日入帐请示,探我心意。
我没下苛令,也没摆架子,只淡淡放了一句话,寻一个人。
剩下的,我一句规矩没立。
我太懂这些人。
你划一寸规矩,他们就只做一寸事,你留白一片虚空,他们就会为了在你跟前讨一个“用得着”的名头,什么都干得出来。
寒潮几番漫过江岸,差役往来不绝,送来的线索碎碎落落,次次落空。这一月,消息忽有忽无,心也跟着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芦苇从青黄开始枯白,御河的水一天比一天凉。
日子就在寒雨往复之间,慢慢挨到除夕。
那夜——
满堂喧闹,人声沸杂,官僚往来逢迎,一张张假面堆着刻意的喜庆。
我立在喧嚣里,只觉通体倦怠。
直到木箱开启。
烛火扑入。
我看见她的脸。
是她。
这便是他们寻来送我的人。
我找了两个月、追了千里的人,如今被扔进箱子里,穿着一身她从不会穿的衣裳,头发被人梳过,脸上搽了脂粉,嘴角一团胭脂糊得乱七八糟。
她这般模样,看着可怜,可怜得扎眼。
像一件被人包裹好,送到我面前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脸,像当年的我一样。
耳边官吏谀词滚滚。
替我收拾妥当,替我规制温顺,替我办妥一切不便示人之事……
我立在原地,面上无波,指腹却细细发颤。
这浊臭的官场啊,这一模一样的光景。
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腥甜,恶心,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缓缓蹲身,把她抱出来。
她轻得不像话。
我知道我该珍视她,我该疼惜她,
可她逃,她换名字,她要连根抹掉我。
怨。我怨她。
怨她不肯留,怨我留不住,怨权力这东西能把她从千里之外捞回来,却捞不回她的心。
可我又怨不了她。
焦灼啃着骨头,我浑身战栗,怕一松劲,她又会走远,再也抓不回来。
我不想再体会一次落空。
不想再做那个只能任人摆布,一无所有的人了。
我忍得太久了。
临行那一夜,我低眉乞求,求一场名分,她终究避着我,我仅剩的一点奢望,早被她一次次逃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噙住她唇,吻得又急又重。
我问她为什么逼我。
我明明把所有温柔、所有退路、所有寻常日子都给了她。
可她偏不要。
那好,我不要体面了。
不要克制了。
咚——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从榻边滑落,额头磕在砖地上。
“我给你磕头,求你……”
我的动作停了,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最恨她这副样子。
她额头贴着地,脊背弯下去,弯得卑微极了。可我知道她那根脊梁骨有多硬。
求你。
她又在求我,每一次都是这样。我给她什么她都不要,我给她我仅有的一切——她不要。
然后她跪下来,用最卑微的姿势,把我推回恶人的位置上去。
她把我所有的心软都碾碎了。
那好。
你逼我做恶人,那我便恶到底。
理智彻底崩塌。
她的体温从底下渗上来,这一股穿透神魂的震颤裹挟着我,坠入无边迷乱,
直到她在我怀里一点点软下去,像一捧水,怎么摆就怎么流。
忍冬,忍冬,忍冬……我唤她的名字。
千千万万遍。
我终于得到她了,此刻这具干净生拙的躯体,只属于我。
不再是遥不可及,随时会飘走的虚影,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属于我崔琰的人。
混乱中,她微微偎近我,她的身躯薄薄的、热热的,像一小团火苗从我皮肉底下钻进去,一路烧到胸口。
她接纳我。
我浑身发麻,裹着近乎酸楚的满足。
我吻她,把额头抵在她额上,闭上眼。
那些要把她碾碎的,烧得我疯狂的东西如同潮水褪去,露出我心底下湿漉漉的,软得一塌糊涂的滩涂。
忍冬。
你是爱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