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我是你的人
这半月,我日夜沉在族务交割里,几乎未曾合过安稳觉。
麾下幕僚属吏要一一分派。能干的一批拨归夏侯烈帐下,余下旧人交还崔氏宗族驱使,连日熬神耗力,身心早已沉到极致的疲惫。
入夜归院,屋里灯影温和,她正坐在屋中收拾杂物。
连日紧绷的心绪,唯独见她能稍稍松缓。
我望着她,“忍冬,给我做碗面吧,就像在颍川那时那样,好不好。”
府中锦衣玉食早已品不出滋味,唯独这一碗寻常热汤,能熨平我连日紧绷的筋骨。
灯下安静无事,她到底心底惦念脱身去路,寻了空隙,问我何时送她南去。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也不曾躲闪。
我凝着她的眼,字字笃定,“忍冬,我答应你,绝不食言。信我这一回,很快了。”
南下的后路早已在我心中排布清晰。
江东最盛处,当属吴郡阊门,初到异地最宜落脚,我们先在阊门暂住,摸清江南风土局势。
待一切稳妥,再带她迁出闹市,临着太湖支流寻一处僻静小院。院不必阔绰,只需前庭能种草木后窗能望流水,开一间书斋,我在后面收拾旧书,她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们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我不用再穿这些宽袍大袖,不用再见那些我不想见的面孔,不用再听人说我是“清河玉郎”,我只要每天回来,能吃上她做的面……
心念既定。
次日清晨,例行议事时辰。
正堂簿册整齐陈列,七年经手的内外庶务已逐一厘清分类归档,堂下家臣分立两侧。
我站在主位,“此后崔氏一应族务,交由仲珩主理。”
众人神色错愕,层层泛起惶然。
周平快步出列,压着一腔急气,“郎君不可。如今大势将成,前路坦荡,天下皆知您前途无量——怎能在此时自弃宗位?”
几名主事紧跟着上前半步,纷纷开口:“郎君三思!世家子弟立身唯宗族、门第、仕途。脱宗之人,无根无凭,往后朝堂步步皆艰!”
“您这是拿半生功业付之一炬啊!”
众人话音叠在一起,堂中嘈杂。
周平急得转头瞪向崔弘,“我早叫你劝!你偏不劝!如今郎君执意自弃坦途,旁人拦都拦不住!”
我抬手,直接打断所有声音,“我意已决,不必再劝。自此之后你们照例各司旧职,安心理事。”
抬眼看向崔弘,“即刻把让嫡状送入宗主府。”
先前递过去的,只是陈情让嫡的简稿。今日这份是我交割完全部事务之后重写的定稿。内里条条件件,把门生分派、部曲归属、族产分割、仲珩承嗣一事写得滴水不漏。
只待父亲点头,祠堂走一趟仪式,我便可脱去这一身枷锁。
我知他必怒,可我至此,已无半分退路,也不愿再退。
让嫡状递去之后,一整日无风无响,我仍旧存着一丝侥幸,盼他能顾理宗族大义,开祠堂公议。
如今忍冬一日一日松快,嗓子日渐好转,一想到不远的将来,她也可以流利言语,我心底那股期盼便在胸腔里烧得滚烫。
傍晚终于得空,安安稳稳坐下来用饭。
饭后,许老再来教她发声,我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气从腹底起,往上提,喉咙放开,别怕。”
我望着她。
她试着提气,前两次气息都散了,第三次再用力,喉咙里终于滚出一个字,虽还有些含糊,却真切响在屋里。
“好。”我唇角漫出笑来,真好……我只盼,她第一个开口喊的,是我的名字。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终究,还是来了。
门被撞开了,父亲立在门口。
我立时起身。
他大步上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胸口剧烈起伏,眼风如利刃一般剜向忍冬,厉声暴喝:“来人!把这妖女拖出去,乱杖打死!”
我身体先于一切思虑,挡在她的身前,“谁敢。”
护卫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父亲望着我,先是一怔,随即怒极反笑,指节抖得厉害,将让嫡状飞掷过来,重重撞在我胸口。
他抬靴碾下,当场碾得残破不堪。
我垂眸看着,早知他会是这般反应。
他栽培我十数载,押上全族期许,盼我登临高位,撑起崔氏往日的荣光。如今我亲手打碎他毕生谋划,他如何能不恨。
他一把攥住我衣襟,蛮力将我扯得前倾,“谁准你写这东西的?弃嫡长、抛门户、绝先祖——你私自谋划出宗,还暗中转移门生,与夏侯烈书信往来,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挣开他的手,依礼躬身。
“儿子已思虑周全,此事断不会累及崔氏。”
“父亲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儿子。您要的,只是一个能撑得起崔氏、给你光耀门楣的宗子。”
“如今我把嫡位让给仲珩,把功业稳稳奉到你面前。既遂了弟弟的愿,也遂了你的心——岂非两全之法?”
膝盖重重磕落青砖。
“儿子心意已决,求父亲成全。”
他许久未动,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弯腰,双膝与我平齐,居高临下地平视我。
那双眼里只有匠人看着亲手雕琢半生的玉器开裂,恨不能瞬间碾碎的不甘与狠戾。
“额头上的疤还没好吧?”
他抬手,指尖精准落上我额角未愈的伤疤。
骤然用力下压。
骨缝里钻出锐痛,旧伤被硬生生碾开。
我脊背一僵,没有躲。
“那日正堂,我一时心软没把你当场刺死。”
他贴着我耳畔,声线冷得发寒。
“如今想想,真是可惜。”
“让嫡?”
他嗤笑一声,指尖力道再重。
“你也配。”
“你不是寻常嫡子。”
“你是我耗数十年心血、押全族前程养出来的继承人。”
“你不属于你自己。你从头到尾,只属于崔氏。”
他字字压在我痛处上。
“想做庶人?想跟她走?”
“绝、无、可、能。”
指尖终于松开。
他直起身,转身欲走。
我喉间发紧,撑着冰凉青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父亲,求父亲成全!”
我还在盼,盼他终有一丝念及养育情分,松我一线生路。
他脚步顿住。
只侧过半张脸,目光淡淡扫落我身上。
“我倒才想起——”
他脚步顿住,只偏过半张脸:
“就你这副容貌,离了崔氏,流落市井,不出十日,怕连尸骨都寻不回。”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冻住我浑身血气。
我从没有想到,他会提起我的容貌。
更没想到,他会拿我九岁那年的旧事反过来刺我。
我曾经以为,他的沉默至少存着几分愧怍。哪怕只是一点点回避,也是因为那件事太过沉重,沉重到父子二人都无法直面。
我甚至把那种沉默,理解成一种无声的歉意。
这是我在满目冰冷的父子关系里,仅存的一点慰藉。
但现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回避,不是歉意,那是一件蓄养已久的刀。他揣着这把刀,一揣就是二十三年,等到我最后一次反抗的时候,才慢慢抽出来,捅进我的心窝。
那句“不出十日,连尸骨都寻不回”,是在告诉我:你当年被人怎样,往后依旧会被人怎样。离开崔氏,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块好看的肉,谁都能啃一口。
心底是近乎坍塌的平静。
所有关于他的幻想,尽数烧尽。
果然。果然如此。
浑身还在轻颤,却不再是伤口骤然被捅穿的惶悚。
是心里一样活了二十三年的东西,就此断了。
我跪在地上,血正慢慢洇开。我就那样跪着,望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字一字开口。
“你亲手铸的剑。”
“如今——”
“你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
父亲,这些年,你拿我的血肉锻成一柄剑,不会出声,只懂执行命令。你押上半生心血,押上崔氏的命脉,把我丢进火里烧,放在铁砧上锤,一锤一锤,直到我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现在这把剑铸成了,锋利、坚硬、无可挑剔。可你忘了,这把剑,是会反噬的。
你一直在试探我的底线,一次次拿话语戳我的伤口,丈量我还能忍到几时。
此刻,我告诉你,不必再试探了,这把剑,比你想象的更锋利。
从今往后,你再也伤不到我了。
他僵在原地。
几分惶然混着愠色浮上来,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呵斥。
良久,他没有再斥骂,只沉沉扫我一眼,转身。
衣料擦过廊柱,沉步离去。
周遭仆从纷乱的脚步声,喘息声,一下子隔得很远。
我的身子依旧隐隐震颤,方才这一番撕扯,像是把骨缝全都撬开一遍。
原本以为,只要能挣脱崔氏的桎梏,一切便算落定。
可真到这一步,茫然忽然漫上来。
这么多年,世人认得的从来只是崔氏嫡子,我立足于世的凭据,全都系在这四个字上。
可一旦剥离,我竟无从确认自身。
我是谁?
剥去崔氏嫡子这层外壳,我几乎快要抓不住自己。
直到目光抬起,落向她。
我放下了所有,但我还有她。不管她要不要我,至少此刻,我还能看着她。
只要看见她好好立在那里,好好活着,我便能确凿地知道——我不是一件器物。
我是活的,实实在在立在此处。
天下偌大,所有人看见的,从来都是崔氏宗子。
唯独在她这里,我才是崔琰。
她是我仅存的锚。
只要这枚锚还沉在那里,我就不至于彻底漂入虚无。
我知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能再失去她。
自那日起,我便闭门称病,再不踏出院落半步。
一晃近二十日,时序入秋,天候逐日转凉。
一波又一波人来院外探病,规劝,句句都是宗族大局。
我一概不见。
窗纱终日垂落,房内半明半暗,膝头的肿热日夜缠着,药与膏脂摆在案上,多半冷透。
账册堆积,拜帖搁置,族务一天天壅塞。
早在递出让嫡状那一日,我已经把族中大小事务铺排妥当,可那只是私下言语,没有宗主首肯,没有祠堂族老当众画押,那些交代便作不得数。
底下管事个个心思玲珑,人人都在观望,赌我只是一时负气,过几日便会开门理事。
我若出去,便等于全盘退让。
吵,则落忤逆的罪名;逃,则背负弃家的骂名。
我在等。
等积压的事务压得族老喘不过气,逼他们坐到祠堂,正经商议让嫡。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出路。
时日迁延,院外上门的人渐渐稀少。
软硬说辞尽数失效,登门的族老大多站在院外片刻,抬手叩门几声,听院内寂静无响,便垂手转身离去。
步履匆匆,神色倦怠。
这日午后,秋风更烈,门外传报,崔昭回来了。
我心头微沉。
崔昭是二房长子,职守在身,非召不得私归。想来府内消息辗转千里,终究传到他耳中。
院门被推开,冷风紧随灌入。
她风尘仆仆立在门口,开口即是厉声责问:“伯瑶,你太过自私!不过些许私怨,便闭门废事、躺倒撂挑,置崔氏百年基业于不顾,你良心何在?”
我半倚榻上,静静听着,神色不动。
他语气里那股锐利稍微收了一些,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了:“三叔确实偏心仲珩母子,我都看在眼里。可私情是私情,大势是大势。宗主再偏私,大局面前,他终究要依仗你,这满堂荣光、万世声名,本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你为何偏偏要亲手推开?”
他默了一会,嘴角往下压了半分,“至于仲珩——他怎堪当大任?他如今行事恭顺,那是位置没有落到他头上。他外祖那一支是什么脾性,你我少年便知,外表温文,内里自负多疑,志向不小,能耐却撑不起野心。我偶然见到仲珩处事的神态、待人的模样,处处与他祖父相像。”
“三叔私财可以随意赏赐,可门户重担,不是财物。真交到他手上,日后必生祸乱。再者,他长久只做录事一职,经手不过文书簿册,你自少年便被选定为宗子,全族上下都将鼎立门户的指望放在你身上。”
他往前走近两步,站在榻前,一字一顿道:“典籍之中,历来有成者担一门兴衰。你走到这一步,怎么能说放手便放手?”
我指尖摩挲药碗边缘,安静听完。
我说:“你顾虑的这些,我心中早有掂量。仲珩本性如何,我未必比你看得浅。”
他眉头一拧:“那你——”
“三公之位,我已经替你铺好了。”
他愣住了,“什么?”
“我早已和夏侯烈互通书信,定下默契。他日若时局更迭,他登临大位,许诺保全崔氏门第。我向他倾力举荐,未来三公之位,属意之人——”
我抬眼看他,“是你。”
他神色错愕,嘴唇动了动,一时没出声。
我看着他眼底闪过的光,继续说:“我走之后,族内必然动荡。你性子稳,比我更懂怎么跟那些人周旋。你能稳住,我就放心。”
他长久地看着我,长长呼出一口气:“你心里竟然已经筹谋到这一步,只是……值得吗?”
值得。
“于旁人或许不值。于我,别无选择。”
崔昭走后,又过数日。
十月底,秋风一日冷过一日,院内枯叶积得更厚,这日黄昏,崔弘屏退左右,凑近榻边说话。
我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宗主府外围,收买了父亲身侧一个掌灯老仆。那老仆常年在内院走动,听见父亲和心腹私议,要寻时机对忍冬动手,消息辗转递到崔弘手里。
我指尖抵着榻沿,骨节慢慢收紧。
近二十日了,我没有见过她一面。
闭门对峙的这些时日,我全靠一遍遍描摹往后在吴郡的日子撑着,白日处置排布,夜里闭眼便是她。
我太清楚她。
她生来就是要过自由日子的。
崔氏是囚笼,困住我二十余年,困不住她。
她若到了江南,便是鱼入大海。
水波一荡,她尾鳍一摆,四下无边无际。
她太会活寻常日子,太会悄无声息消失。
我攥不住她。
这个念头像细针,日日在心底反复扎刺。
我提前排布吴郡宅院的一切。
院落选址、院墙高低、街巷出入路径,我逐条核对,伺候的嬷嬷、值守的护卫、采买的仆妇,全部是我亲自挑的性子沉稳之人。
我定好规矩。
院中人不得擅离。
外客不得擅入。
每日起居、出入动静、身体状况,夜夜有人准时递信。
我要她安安稳稳待在原地。
等我脱身,等我赴约。
可心底深处,那股压不住的焦灼一遍遍翻涌。
我怕。
怕江南水土太松快。
怕市井烟火太留人。
怕她自在惯了,终有一日,再也不肯回头。
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我绝不能,再失去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吴郡的院落已我尽数排布妥当。可层层防备铺在千里之外,看似稳妥,终究隔着山水。
外在的网再密,也拴不住人心。
我要一点实在的凭据,钉死这份牵连。
没有祠堂,没有长辈,没有告庙文书。
没关系。
世间不认,我认。
在我心里,这场婚事作数,你已是我的妻。
我亲自去灶间生火煮面,我想让她知道,我能放下身段,能学琐碎俗务。
往后余生,烟火三餐,我都可以为她做。
我端着热面回屋,热气袅袅,覆满一室烛光。
她目光落在嫁衣上,沉沉的,没有半点喜色。
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愿。
心口钝钝地坠下去,攒了许久的心意落不到实处,那股闷痛慢慢漫上来。
我压着声,不逼她。
“你不穿也行,你帮我穿上好不好。”
忍冬,你不肯做我的新娘,那便换我来。我这一身喜服,只为你而着。
我是你的人。
不必等世俗认可,不必求宗族成全。
我伸手,牵住衣料,自己往身上拢,我知道她心软,知道她见不得我腿上的伤,知道我只要用那双她害怕又躲不开的眼睛看她,她就往前挪一步。
我算准了她。
她果然心软了,她从来都是这样,对我永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她帮我系喜服腰带的时候,我低着头看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此刻抱住她,她会不会推开我?
那念头一起就收不住,我想得到她,她站在我面前,离我这么近,可那碰不到的焦灼,像火在骨头缝里烧。
我忍住没动。我怕吓着她,我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急,不能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
她帮我系好腰带,退开半步。
她还是怕我,怕我会做什么。
胸口一涩,我在她心里,大概永远都是那个强横的人。
我想放她走,可我的手比我的心更快,她腕间那条红布条贴在我指腹上,粗糙的,带着她体温。
我勾住它,轻轻一收,她就被带进了我怀里。
她僵在我怀里,后背贴着我胸前,心跳像擂鼓。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皂角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草药气。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算计都散了,只想抱她。
我埋在她颈间,呼吸压得极轻。
鼻尖缠的是她的气息,心底碾的是我自己的不堪。
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那个人。
他干净、坦荡、无垢。
他站在她面前,无需算计,无需捆缚,无需织网。
他爱得光明,走得磊落。
我比不过他。
我从一开始就比不过。
我嫉妒他。
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干净坦荡地走向她,恨自己的爱总是带着算计和索取。
“你把我当成他,好不好。”
话音落的瞬间,心口像被钝刀活活挖空一块。
忍冬,我求不到你全然的爱,求不到你心里把陈望彻底抹去。那我退一步,哪怕你心里装着他,哪怕你只是借我聊以慰藉,我也甘愿。
只要你属于我。
我一点点缠着她,手探到她肩头,衣料往下滑了半寸。
唇重落回她颈侧,往下滑,贴上那片刚露出来的肩肤。
气息裹在她皮肉上,闻得到她草木般干净的气息,可越闻,心底那股悬而不落的焦渴越重。
“忍冬……”我的声音磨得发碎,贴在她肩头。
“我们做一次夫妻,好不好?”
我只知道,如果今晚得不到她,她就再也不属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