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20
我攥着马缰停在门口候,月亮已从崔宅飞檐后升起。
报信的小厮气还没喘匀:“郎君,二郎君已经进去了,小的们没拦住。”
心口猛地一沉。
我将缰绳随手扔给小厮,抬步往里走。
走,快步,再快,再快。
心底清清楚楚,一切都晚了。
崔璎入宅的密报入耳的那一刻,我便知晓,晚得彻彻底底。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崔璎看见了。
那年,那一夜,那扇窗,那道缝。
他从头看到尾。
院里人声穿透院墙,慢悠悠落进耳中,是崔璎温软平和的调子——
“他是个疯子。他心里有病,脏得很。”
“你知道我见过什么?”
我听着,手指在发抖,我想握拳,但握不住。
我这一生,可立身朝堂,可坐拥世间最拔尖的容貌与声名,但在崔璎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被按在榻上玩弄的东西,他看我,永远带着当年从窗缝里眼神——俯视的、亢奋的、忮忌的。
“我见过他被人下药,拖进暗室。”
“那几个贵人来了,逼着崔琰进去敬酒。再后来……”
我头痛欲裂,院内的声音虚虚荡荡,漫无边际地裹过来,光白得像刀刃,从门缝里切进来,切成一条。
那些脸在暗处里浮着,油亮亮的,五六张,嘴角松着往下坠。
“果真是,果真是,真人比传言更绝——”
“不错,不错,眼珠子黑得发蓝。灯底下看,里头一圈光,跟琉璃珠子似的。”
“这孩子,是上上品的品相。”
“比上回那个如何?”
“上回那个?不值一提。”
“你拿个白瓷碗,倒上清水,把他这双眼珠子挖出来搁进去——”
“啧,挖出来就死了。”
“这脸,这嘴,活脱脱就是个观音座下的童子……”
“寻常童子粗肢硬腿,哪里有这般气韵,诸位可还记得那卷《水月观音图》?”
“——像个小观音!”
“观音——”
“观音可不敢摸。”
“观音不敢摸,那……这小观音呢?”
“哎呀……菩萨慈悲——
知道咱们平日里供奉得勤,今儿赏了这么一件好东西下来。”
“菩萨慈悲?”
“嗯。菩萨慈悲。”
“菩萨慈悲——”
“哈哈哈哈——”
“哈哈哈——”
“舌头小小的。”
“你伸进去试试——”
“嘶——还会咬人呢。”
“……把他衣服解开,翻过来我看看后背。”
“啧,漂亮,真的像蝴蝶,看他抖的,你掐掐他,看他飞不飞。”
“别弄伤了。这么细的皮肉,留了印子就不好看了。”
“那就更好看了,青一道紫一道的,像落花贴了雪。”
“嗯……像在吸一颗小葡萄。”
“小观音,别哭,别哭,叔叔疼你……”
然后门轴响了,我听见女人压抑的尖叫,她冲向前,捂住我的眼,见我要出声,另一只手也捂上来,捂我的嘴。
“别出声……”
我认得这双手。这双手抱过我,但它们如今捂住我,把我按在榻上,像那些手一样。
她声音压得很低,贴在我耳朵边上说的——
“琰儿……要怪就怪你生了副皮囊。”
父亲站在门口,他的脸在暗处,我看不清。
他没有走进来,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
我笑了一声,闭上眼。
太可笑了。
这群至亲,血溶于骨的家人,偏生有这般本事,搅得我快要疯掉。
离邺这大半年的清净,
我几乎哄得自己以为,我本是正常人。
可回来半月,短短半月。再踏进这道门,我竟连站都站不住了。
想想真荒唐,我在这院里,装了二十多年正常人。
我看着院中两人,花木挡着视线,我盯着她那道背影。
忍冬……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能想到。
可我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模样——眉心一定蹙着,嘴微微张着,像吞了一口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那些字,崔璎一个一个地从嘴里吐出来,每一句落进她耳朵里,都像往她身上泼一瓢脏水。
她听见了,她全听见了。
心沉到底了,反倒是死透了的松快。
我就是这么个东西,里头早烂透了。
忍冬,你走吧,我放你走。
不要和这一家疯子搅在一起了。
你走之后,我自有归处。
“……等、”
但我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等、”
我猛地一怔,涣散的心神硬生生被拽回几分。
她能出声了。
崔弘在身后赶到,看到不远处的二人,眼下一惊,低声道:“属下这就撵二郎君回去。”
我止住了他,我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说——看看,看看吧,看她写什么。
非要看见她的回应,我才死心。
可心底又升起另一种东西,可耻的,侥幸。
她会不会像以往那样可怜我,心疼我,收容我?
我一动未动,睁眼盼着。心也被放在绞架上,随着她出来的身影,一点点收紧了。
她递给崔璎,崔璎低头看。
我看不见那些字。我只看见崔璎的脸色由白转红,再转青,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恼羞的神色。
心头轰的一声,一种失神的恍惚席卷了我全身,好似天地都不见了,我的眼前只有她,只有她。
忍冬,你为何要如此,你为何和别人不一样。
我脏了这么多年,你为何不嫌我脏?
忍冬,带我走吧。
带我离开这个肮脏浊臭的地方。
去哪里都行,只要你在前头走,我就在后头跟着,一步不离。
我的前半生为崔氏而活,后半辈子只想为你而活。
……
第二日午间,我正梳理州府权责交割的文书,记室参军李平端着食案走进来,粥碗搁在案边,目光还落在我身上。
我抬眼,“怎么?”
“郎君今日理事,和往日不大一样。”李平语气松快,“方才周参军在外闲谈,说郎君处置临漳田庄禀帖,落笔干脆,不像从前反复掂量许久。”
我愣了一下,他下巴往侧边一扬,“弘兄日日跟在近处,你说是不是?”
崔弘十二分认可地点点头。
我瞧着他俩这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往上抬,解释道,“那卷禀帖,上月田畴送过一次,条目混乱,经不起细查,我压着没批。今日重新递上来的本子条理清楚,事事依从旧制,依例批复便是,哪里用得着反复耗神。你们倒好,寻着由头打趣我。”
李平恍然一笑:“原来这般,旁人还猜,想来郎君今日心绪舒畅,该是内闱和睦……”
我轻咳一声,直接截断他,“心底无滞,万事方能看得通透。”
可我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我怎能不通透?怎能不舒畅?
昨夜,崔璎张嘴又闭上那个样子,我记了一辈子。
他被一个不说话的女人怼到说不出话。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我憋了十五年,这十五年,他永远压着我,用那双眼睛,用那双看到脏东西的眼神。
而昨夜,我站在花木后面,看着那张脸,那张我看了二十年的、永远比我高一头、永远从容、永远让我无处遁形的脸——它裂了。
痛快。太痛快了。
想到此,我搁下碗,说:“今日下午,把二郎君那个录事的衔去了。”
李平顿住了。
“理由呢?”
“没有理由。”我翻过一页,没有抬眼,“我说他身子不适,就是身子不适。”
李平挑眉,他明白了,压低些声音:“前些日子底下有人提过一回,说二郎君在城东宅子里留过什么人,没有闹开。这个名头不轻不重,刚好够摘他的衔,又不至于让族里翻出大浪来。郎君觉得——”
“可。”
“属下这就去办。”
直到酉时三刻,案头公事方才清完。
廊外侍卫入内,垂首禀命:“大郎君,宗主传您即刻回宗宅问话。”
崔弘闻声眉头微蹙,“定是二郎君罢职之事传过去了,宗主怕是已经动了大怒。您要是过去,该怎么说话……还是先掂量掂量。”
我指尖收好案头一卷,折叠整齐,纳入袖中。
“无妨。我正有事,要找父亲说清。”
车马入宗族老宅。
父亲端坐主位,面色铁青,见我踏入,他沉声道:
“跪下。”
我未动,“儿子今日来,不是领罚的。”
“哼,你当真是翅膀硬了。”他声音不算高,“前日顶撞你二娘,昨日把族中那位老资历的管事说调就调,今日居然还撤了你弟弟的录事衔——崔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垂手站着,没有开口。
“你以为崔氏当真离了你就不转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逼问我,“你二娘是郡守之女,你弟弟自幼循规蹈矩,族里那些老人在崔家经营了几十年,哪一个不是根基深厚?你倒好,回来不过半月,把人得罪了个遍。你现在是一人之下,可你还不是万人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你是不是以为,崔家这偌大的家业,迟早是你的,所以你现在就可以不必给任何人留脸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你真当崔氏少了你就不行了?我告诉你,”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若再这般恃宠而骄、目中无人,这宗子之位,为父能给你,也能换了别人!”
他话音一落,我把袖中帛书取出来,展开,双手递到他面前。
“父亲说得是。”我垂着眼,“儿子正有此意,请父亲准许。”
他怔然,怪异的看我一眼,低头去看帛书,墨迹是新的,我今早起的稿。上面写的只有一件事——「请辞宗子之位,自请出宗」。
书房里忽然静了。
他的目光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回头,来回看了两遍,像是认不出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儿子清楚。”
我向前一步,跪在他面前,“清河东武城崔氏三房嫡长琰,恳请父亲允准,自请辞去大宗宗子之任,脱籍出宗。”
他还是怔怔看着我,像是没听清,又低下头,手指按在帛书边缘,那卷帛书在他手里微微颤了一下。
“你——”他声音哑了一截,“你知不知道,这个位子,是多少人盯着坐的?你熬了二十年,这个位子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干了?”
我没有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重复:“清河东武城崔氏三房嫡长琰,恳请父亲允准,自请辞去大宗宗子之位,脱籍出宗。”
他盯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啊,我明白了,此次归来,你打压亲弟,刁难族亲,行事一日比一日强势,原来并非一时意气,你步步布局,故意搅得宗族人心惶惶,让所有人忌惮你,畏惧你,清楚再也管束不住你。待到众人不敢留你,你顺势递出文书,抽身远走。”
他肩头微微发颤,一字一顿缓缓吐出。
“好,好得很,我养了二多年,养出一把反过来捅我的刀。”
我一言不发,俯首跪地。
他跌坐在椅子上,垂首看我,“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推到今天这个位子,花了多少心血?你五岁开蒙,先生是我从洛阳请的,你十二岁欲投郭玄门下,连年投书恳请,你十七岁授官,我把半副家产填进去,才打通门路,令朝中同僚为你开道——”
他看着我,眼底微光晃动,分不清是泪还是怒火,“你是我的长子。我这辈子别无奢求,只求一桩,求你胜过于我,替崔氏撑住更高的门楣。你不能——”
他粗喘一口气。
“……你不能为了一个女子,将这一切尽数毁掉。”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静静听完。
内心无动于衷。
我缓缓开口,“王嬷嬷曾告诉我,母亲生我时难产。”
他身子一顿。
“彼时父亲滞留京师二娘家中,未能赶回。母亲独守内宅,险些殒命,后来母亲同我说,我落地久久不会啼哭,接生婆子倒提我,接连拍打十数下,才挣出一声哭。”
他面色一紧,缄口不语。
“我五岁开蒙,并非先生教化出众,是我不敢懈怠。父亲每次自京师归来,第一件事便是考校课业,应答稍有疏漏,便要入祠堂长跪,直至次日清晨。”
“我十二岁拜入郭玄门下,连年往复的书启,大半由我亲笔,最后一封,才由父亲署名递出。”
“我十七岁授官,父亲确实填了半副家产进去,可那半副家产里,有一半是母亲带来的嫁妆。母亲从太原王氏带过来的金银、田契、铺面,被父亲填进了崔家的前程里。”
他的脸在变,一块青,一块白,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我不是在跟父亲算账,只是想告诉父亲,我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记得。父亲替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可父亲有没有想过——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闭上眼,“自然是为了崔家!”
“崔家已经有了仲珩。”我说,“仲珩孝顺,听父亲的话,不会忤逆父亲。他娶父亲想让他娶的人,做父亲想让他做的事,他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宗子。”
“他不一样,”父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跟你不一——”
他猛地闭上了嘴。
我看他。
他躲开了我的眼睛。
“仲珩不一样,”我替他说完,“他是父亲和二娘的孩子,是父亲真心想要的那个孩子。我不是,我是父亲和太原王氏交易的产物,是父亲这辈子最不甘心的那段婚姻里生出来的——”
“住口!”
“——是父亲一看到就会想起自己牺牲了多少的那个人。”
“我让你住口!”
他抬手拾起案上的书,厚厚的一卷,猛地朝我砸过来。
我没躲,书角砸在我额角上,皮开肉绽的感觉,温热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我没擦。
他看着那道血,手又开始抖了。
我接着说:“父亲觉得委屈。娶了王氏,心里念着二娘。把正妻的名分给了一个不爱的女人,把侧室的位置给了真爱。父亲觉得自己忍了半辈子,自我委屈了半辈子,可父亲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当年王家那半副嫁妆,父亲接得烫手吗?太原王氏的门第,父亲用得顺手吗?母亲带来的田庄、铺面、金银,父亲花出去的时候,想过那是谁的吗?”
“父亲若真觉得委屈,当初可以不接。若接了,就别再拿委屈当刀子捅人。母亲这辈子没有对不起父亲,她唯一的错,是她姓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二娘的父亲,当年不过是个县吏。这些年借着崔氏的荫庇,一路做到太守,那一家人鸡犬升天。父亲给二娘的父亲谋了官,给二娘的兄弟谋了差,给二娘的外甥谋了前程。母亲为崔家付出了一切,然后父亲转过身,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二娘,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仲珩,留给母亲的只有一张冷脸,留给我的只有戒尺和规矩。
可父亲教仲珩写字的时候,会握着他的手,会说‘不急,慢慢来’。父亲有没有想过,我站在门外看着那些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父亲说一碗水端平。可父亲心里清楚,端不平。父亲只是不敢承认。仲珩是你和二娘的孩子,是你心尖上那个女人生的,你越看他越觉得亏欠。你越亏欠就越想补给他。而我——”
我顿了一下,“我不过是父亲在宗族面前交差的物件,是父亲不得不给王家的一个交代。父亲每看我一眼,就是在提醒自己当年娶了不爱的女人。父亲看我越久,就越厌我。”
“可您不敢承认,您告诉自己这都是‘规矩’——可父亲心里清楚,那叫偏心。”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父亲厌恶自己当年不够果决,厌恶自己娶了不爱的女人,把爱的女人放在偏席。厌恶自己活得这么周全,这么体面,这么憋屈。”
我看着他,“所以父亲需要一个物件来盛放这些厌——这个物件就是我。
父亲打磨了我二十四年,用戒尺,用那些‘你是嫡长子’的规矩。父亲把我磨成一把刀,一把锋利的、趁手的、绝对不会违逆自己的刀。”
“可如今,这个被您亲手打磨了二十四年的刀,居然活成了您不敢活的模样。他要做您这辈子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娶自己心爱的女人,走出这座困了您一辈子的宗宅,这把刀活成了父亲恨了半辈子却半步都不敢迈出去的样子。父亲看着,心里是什么滋味?”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脸在光影里裂成两半,一半暗的狰狞似鬼。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递过去:“父亲,您妒恨我。”
他脸色惨白。青筋一根一根从额角浮出来,突突地跳着。他猛地转身,从墙上拔下那柄悬着的长剑,剑锋在烛火里一晃,寒光劈下来。
“逆子——我情愿毁了你!”
崔弘从门外扑过来,横挡在我面前,他跪在地上,头磕在青砖地上砰砰地响:“宗主息怒!宗主息怒!大郎君只是年轻气盛,一时口不择言——”
剑锋离我的脸不过半尺,上面还带着崔弘的血,我伏跪于地,一动未动。
死在这里,也好。
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二十载年养育羁绊,今日一刀两清。
忍冬也落得解脱。
我开口,声音平得像水,“清河东武城崔氏三房嫡长琰,恳请父亲允准,自请辞去大宗宗子之任,脱籍出宗。”
父亲看着我,无力地闭上眼,那柄剑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剑锋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上案脚,整个人往后一沉。
门外有人赶来,我没有回头去看,可我知道母亲站在廊下。
“琰儿!你在做什么?这是你父亲!”
我看着她的眼睛。
“母亲,”我说,声音平静,“我在替你说话。”
她愣住了,光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游移了两次,她说,琰儿,别说了,你听娘的话,别说了。
“母亲,”我低头看着她,“我今日若不说,这辈子都没人替你说。”
她摇头,用力地摇头。她说,娘不需要。你父亲的难处,你不懂,崔家的事,你不懂。
“我懂。”我说,“我什么都懂。我懂母亲是怀着憧憬,带了王家半副家产嫁进来的,我懂母亲这些年打理内宅、经营田庄、替父亲维持着外头的人情往来。我懂母亲能写一手好字,能管家,能理事,能替父亲把崔氏撑起来。可父亲从来不看母亲一眼。因为母亲姓王,父亲一辈子都觉得是母亲欠了他,是王氏欠了他。可您不欠任何人。”
她的手在发抖,她死死攥着我的袖口,指节发白,全身都在颤,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的:“琰儿,你住口——”
“我可以住口。”我看着她,“可我住口之后呢?母亲是继续告诉自己,父亲总有一天会回头么,母亲心里清楚,等不到的。”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母亲,我知道这一生都做不成母亲心里最在乎的人。在您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父亲。哪怕他冷落了你一辈子,母亲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永远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儿子长这么大,从未向您求取过什么。今日只求一桩,您就让儿子娶他心爱的人,过他自己的日子,替您活出您没活出来的那一条路……母亲,您成全儿子吧。”
母亲怔怔望着我,指尖微微收紧。
“你个孽子……”
扬手一巴掌扇过来,脸颊一阵灼痛,
她浑身都在颤抖,声音嘶哑地哽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崔氏的嫡子,你生是崔家的人,死是崔家的鬼!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怎么能——”
她气力不支,缓缓屈膝跪倒,泪水不断滚落,“从前那个琰儿去哪了?那个听话的、稳重的——”
“死了。”
她猛地僵住,泪珠凝在脸颊。
“这些年,我为崔氏挣军功,为父亲奔走联络各方权贵,替您牢牢稳住嫡长一房的体面。分内之事,我一桩桩尽数做完。”
“那个为崔氏而生的崔琰,早已死了。”
我看着他们。
父亲站在案后,像一尊冻住的塑像,母亲站在我面前,脸上全是泪,手还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从今以后,活着的只有崔琰。”
我顿了顿。
“也可以不是崔琰,只是一个人。”
我最后一眼看主位,心底那一点余温慢慢冷却。
“父亲,从九岁那件事之后,您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心里一直清楚。”
“您嫌我脏。”
这些年,您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看一件污坏的,见不得光的物件。您用目光、用距离、用无声的姿态磋磨我,你打心底里厌恶我。”
“我也厌恶我自己。”
“可已经十五年了,您再厌恶我,我该受的折磨——也该到头了。”
我缓缓起身,几乎丧失了所有了气力,低声求他。
“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