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19

崔琰视角19

第二日天光朦朦,她坐在凳上,由着侍女摆弄。我立在门口看了一瞬,眼泡浮肿,唇瓣破皮,微微肿胀着。

心底那层羞惭漫上来,本想让丫鬟取脂粉来遮一遮,今日入崔家宗宅总要留个体面。

可那层羞惭底下的念头翻得更快,粉膏敷在破口上,蛰起来该有多疼。

我压了压那念头,改了口:“肿不消也无妨,就这样。”

侍女们怔了一瞬,没敢多问。

身后仆从捧着衣箱入内,尽数摊开在榻上。

我抬手拨开一众鲜妍柔色,太艳,太俗,衬不上她的气韵。

指尖最终落在一套深青天色密绢衣上。

“就这套。”

我大概真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这颜色,旁人穿得寡淡朴素,唯独她穿,怎么觉得,她穿上比那些京城贵女都出尘?

那些精工雕琢的贵女,跟她相比,反倒落了匠气。

心底悄无声息漾起一点冷滋滋的欢喜——

怎么偏偏就是我得了?她流落乱世,几番生死,那么多人都没能把她留住,独独落在我手里。

她替死人伸过冤,替活人挡过刀,连命都差点搭进去,可她最后坐在我的宅子里,穿着我选的衣裳,要跟我回宗宅见我父母。

那点欢喜变成得意,漫上来,漫到嘴角,化成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

我忙偏过头:“快走啦。”

伸手过去扣住她腕子,携着她登上马车。

直到车停在崔氏宗宅门前,帷幔外有人低声传报。

我听见那句“大郎君回府”从帘缝里渗进来,心里忽然紧了,掌心往外沁了一层薄汗,湿漉漉的,贴在她腕子上。

终于。

心底反复盘着这两个字。

终于能带她走到这一步了。我背地里把那些事一样一样理顺——庚帖、门户、名册,全安排妥当。父亲那边,也在庆功宴前就摊了牌,我带她来,不过是要走完最后那截路。

她是我禀过双亲、入过家册的,名正言顺。

她今天站进那间正厅,往后谁也当不了她不存在。

可另一层东西从底下翻上来了,我忽然想,忍冬如果也有父母,今日我要见的是她父母,我会怎么样。

我在心里把那个假想的场景过了一遍——

她若是有一对父母坐在堂上,拿一双老丈人看女婿的眼睛上下打量我,我会是什么模样。

我大概会比此刻更慌。

我大约会笨手笨脚地把茶盏碰倒,大约会把一句客套话说得颠三倒四……掌心那层汗会更密,话会更少,每一句话在肚子里先过三遍才敢出口,怕哪一句说错了,让她爹娘觉着我配不上她。

可她偏偏没有。

这世上能替她挡一挡的人,一个都没有。

她在这世上,从头到尾,只有我,我既是她无处可去时接住她的人,也是她恨着却逃不掉的人。

这念头落下去的时候,我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只觉得这缘分绑得又紧又荒诞。

马车帘子掀开,晨光刺进来。

踏过朱门,脚下石阶一层一层往高抬,院落一重叠着一重。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

这座崔氏宗宅,从来没有暖意,只有层层叠叠的规矩压人。

我想起庆功宴前那次独见父亲。

我把要立忍冬为侧室的事摊开,他当场脸色铁青,厉声斥我被卑贱女子迷了心神。

可彼时庆功宴迫在眉睫,他纵有滔天怒火,也只能强行按下,无从发作。

今日,是避无可避的总账。

穿过重院青雾,踏入正厅。

双亲把那几道目光从自己身上一层一层剥下来,他们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儿子,是崔家嫡长子该有的样。

我如今带了一个流民出身的女人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不看她,是不屑。他们看我,是失望。

我心头没有起伏。

早就料到的结果,早就在心里替自己过过无数遍了。

直到崔璎扶着二娘掀帘走入,二人一副温良皮囊,不消片刻,话锋一转,看似闲谈品评,紧跟着追问忍冬家世。

我替忍冬答了,可她不肯罢休,话尾轻飘飘落下一句:“琰郎性子素来冷硬,于女色上最是疏远。今日肯带你入堂、见家长、论名分——

是真不同寻常。”

堂上瞬间一静。

母亲端坐如旧,但唇角那点弧度彻底收了。

她盯着母亲的不悦,那层温和的笑意底下浮上来的一丝极淡的餍足,似猫舔完了爪子尖上最后一点油星。

她得寸进尺,又说:“琰郎难得带人回来,府上既摆了席面,不如留下来一道用饭,也好热闹热闹。”

我太懂她这点心思,方才不过是铺垫,她打算借着后续宴席落座、人情规矩,一层层磋磨忍冬,当众挑她出身,探她底细,顺势再踩我一把,费尽心思把我拖下水,让她儿子上位。

方才我想着给她留一分体面,毕竟这是宗宅正堂。我不接,她大约也就识趣收了。

可她偏不。

她在试探我的底线,在看我到底能容她到哪一步,她以为我退了一步,就还会退第二步。

我偏过头,对忍冬说:“去外亭等我,那儿清静。”

忍冬退出厅堂,门帘落下。

我转回身,看着二娘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轻描淡写开口:“二娘方才说起忍冬的祖籍,倒叫儿子忽然想起来——巨鹿郡守近日递了一封奏疏上来,说要请调回京。”

二娘的笑意凝了一瞬,她抬眼看向上首的父亲,那一眼里裹着的东西,我太熟了——她在说:你快看看,你儿子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眉骨微沉,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没有看他,继续说:“他在巨鹿任上九年,政绩平平。若不是当年父亲替他走动,这位置怕早换人了。”

二娘那层笑意底下浮上来一层极薄的羞惭。

她父亲在巨鹿那顶官帽,是怎么来的,她比谁都清楚。可她如今也应该清楚,那顶官帽如今捏在谁手里。

父亲开口,沉声:“你提这个做什么?”

他还想替她拦一拦,替她兜住那层体面。

我笑了一下,继续说:“父亲这几年已不大过问地方上的事,郡守的迁转考核,如今归邺城幕府管。幕府里那些公文,最终签押的不是父亲,更不是仲珩——”

话音轻轻顿住。

“是我。”

二娘坐在原处,面上那点笑意一下收干净,嘴角抽了一下。

堂内静了一息。

我续道:“二娘方才问询忍冬祖籍,我已然代为应答。往后她若是举止失仪,二娘只管知会我,由我训诫,不必劳烦二娘当面盘问。”

我最后看向她,

语声平平,“二娘要记好,崔琰的体面,便是崔氏的体面。”

话音落地,她面上血色褪尽,母亲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浮现异色,定定看向我。

“崔琰!”

父亲唤我全名,“你这番言语,是同谁说话?目无尊长,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我等他说完,才挺直脊背,拱手躬身。

“儿子正是同家中长辈回话。言语不曾逾越礼制。忍冬录入册籍,名分已定,旁人心底如何看待,我不强求,但谁若当众令她难堪,我断不会坐视。这些年我为崔氏鞍马奔走,从未叫崔氏蒙羞。仅此一愿,还望父亲容我。”

父亲目光僵在我身上。

他大约此刻才真切察觉,我不再那么容易摆布了。

方才那句“我的体面,便是崔氏体面”,内里藏着的话再明白不过——日后执掌崔氏的人,是我。

忌惮顺着他眉宇慢慢爬上来。

死寂压了片刻。

二娘忽然一声轻笑,脸上青白尽数褪去,对着父亲道,“琰郎这性子,倒真像极了你年轻时候。认定了的事呀,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虎父无犬子,你该高兴才是啊……”

父亲眉间沉郁稍稍松了一线,他岂能看不穿她的心思,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台阶,便顺势接住这份圆场。

我目光扫向侧席,心头一沉。

崔璎座位已然空了。

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又绷了回去。

他跟出去了?

我转向父亲,拱手一揖。

“父亲,母亲,儿子先行告退。忍冬初次来宗宅,不识路径,我去寻她。”

后园水边。

她站在曲廊拐角,手里攥着一角素绢,崔璎站在她对面,退了两步,退的位置刚好侧身对着湖面水榭。

他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嘴角微微弯着。

下一瞬,他抬眼,目光越过湖面。

看向我。

我隔着湖面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堵上来。

就是这双眼。

暗室里那股霉味又翻上来了。

腥冷。窒息。

我说不出话,喉咙里那团棉絮塞得太满了,满到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细碎的的气音。

而那个七岁的小孩,小小的一团,躲在窗缝后看着。

九岁的崔琰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看着他,把所有还能动的念头都灌进那双眼睛里,去喊父亲,去喊人来,去随便找一个大人来,求你了,求你了。

可他不动。

半步不挪。

那双孩童的眼,黑漆漆的,亮得诡异,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记到现在——那叫兴致,他甚至往前探了探头,像在看一只被钉在板子上的蛾子。

而他如今看我的眼神——

他一直都记得。

他一直记得怎么碾碎我、怎么旁观我的地狱。

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我指尖发凉。

这崔家。

这座朱门高宅。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好弟弟,

个个是披着至亲皮囊,啃食我血肉的恶鬼。

多待一息,都是凌迟。

唯独忍冬,唯独她是干净的。

她是这无间地狱里的唯一一点活气。

我要走,立刻。

我不要崔家,我只要回我们的家。

只有我和她的地方。

我攥住她腕子,拽出崔宅。

踏进马车的瞬间,帘子一落,我转身把她抵在厢角,腰扣住,人压下去。

心底攒满的焦灼找不到出口,从胸腔里往外拱,拱到喉咙口,化成又重又急的吻。

一面是黏腻的渴求,一面又记着她唇上的伤,不敢下重口,只能更用力地箍紧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摁。

她手抵在我胸口,往外推,我没松,额头抵着她额头,停了一下,她身上那股清香钻进我鼻子里,我闭上眼,把脸埋回她颈窝里,只想缩在她怀里,什么都不去想。

短暂的安稳终究留不住。

此番离邺大半年,案头文书早已堆得漫出桌沿。

族中杂务、州郡牒报,万千担子一并压上来。朝廷虽无定时朝会,源源不断的公函书信,仍旧占去整日光阴。

每日能见到她,往往只剩晚饭一刻。

许老每日诊视她的喉疾。

我一遍一遍追问,她几时能出声。

我太想听她说话。

太想。

一番望闻问切过后,许老连连叹气。

“不是喉舌坏了,是郁结于心。你便是日日给她山珍海味、身子养得再壮实,心头那股气舒不开,这嗓子也是白搭!”

我越来越慌。

这座宅院死寂冰冷,像一座坟,留不住她的心。

我拼命想做点什么,哄她,留住她。

我给她买了花,满院子都是,十月天里开得吵吵嚷嚷,我给她弄来了鸟,每天一早一晚叫得满院都是声响,我让王小禾陪她出门逛集市,买绒花、买糖糕、走在人堆里被人挤着走。

我以为这样她就会好起来。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东西留不住她。

我想,她该有事情做,她该有她自己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不是花草,不是糖糕,不是鸟叫声。她那个人,生来就不是当笼中雀的命。

她当年在太行山能凭一双手替死人伸冤,如今在这宅子里却只能替自己数日子,我不该让她数日子。

一个念头在心底扎下根。

我手握冀州辟举权柄,不妨试着撬动沿袭已久的旧规。

只要给她想要的营生,给她立足世间的本事,她终会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把一切安排妥当。

隔日我便拟了一道辟举令:先于州内衙署试点,择技艺出众者担任仵作,凭本事取用,不因性别设下壁垒。

此后再徐徐放开,容许女医,熟稔账目的妇人受聘公门,民间女子亦可自立商铺营生,只要合规合矩,衙门便给予凭据。

落笔收卷,心底烘起一阵热。

我清楚忍冬的心性,她心里装着旁人,这一桩事,不单遂她心意,更能惠及许许多多和她一样的人。

这事若能做成,她定会另眼看我。

那陈望能做什么?不过空留一点念想,我不一样,我比他有用得多。

只要我一直有用,能遂她心中所想,她便不会丢下我,慢慢的,那人在她心底的位置,终究会被我挤掉。

我把政令誊在帛上,系好青丝带,揣进袖筒。

天色擦黑,廊下鸟笼盖着布,静悄悄的,她坐在檐边,望着最后一点天光从檐角消下去。

我走过去,脱下外袍搭她肩上,隔半步坐下,将帛书摊在木廊。

我指尖顺着墨迹滑动。

“崔氏掌冀州清议辟举,从今日起,冀州境内,官府可慢慢录用女仵作,有技艺者,皆可入衙当差,无人敢再以女子身份拦阻。”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瞬间翻涌上来很复杂的念头,我为了哄她才做这件事的,那这究竟是为她开的道,还是为我开的道?

但只是一瞬间,心里更多是躁躁的,急急的,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我笃定。

她一定会懂。

可她只是看了一眼。

提笔,字迹一字一字撞进我眼底。

「你若真认得了女子的能耐,便不该拿我的自在去换旁人的自在。」

「今日你赏我,她们才有路走。改日你厌了我,是不是一道令下去,她们又没了路?」

「若郎君真心为女子,便不该以我为筹码,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我盯着纸上文字,心头发紧,想要开口辩驳。

可话堵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

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我先前只看见两全的期许,看不见根底的虚妄。

依托于个人一念好恶的恩惠,从来不是真正的权利,今日我能颁下政令,来日我死了呢?

哪怕我一辈子不失势、不变心,余生也不过四五十年。

四五十年后呢?我前脚入棺,它后脚就变成一张废帛,后人若要改它,不过是在案前多磨一砚墨的事。

我所谋划的一切,终究是人治之下的一时松动,人存则政举,人亡则政息。

什么才是真正不能收回的?什么才是不靠我活着才能存续的东西?

我坐在廊下,直到夜风把袖口吹凉。

“忍冬。”

“你写下的话,我记下了。”

我要做的,必须比眼下设想的,更深、更稳、更彻底。

所以这道令,只是第一步,我还要做一件——

让她们有了路之后,再也没人能堵回去。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路边男的不要捡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崔琰视角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