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18
崔宅花厅灯火通明,我踏进去时,满堂宾客起身举杯。
“崔郎君得胜归来,真乃我邺城之福!”
“此番剿匪,清河崔氏功居首座,郎君少年英杰,前途不可限量!”
“来来来,我等敬郎君一杯,贺郎君凯旋!”
一张张笑脸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举着杯,拱着手,眼睛里泛着灯影下泛着恰到好处的热切。
旁人敬酒,我也举杯相迎,浅酌几口,看不出方才和父亲硬碰硬的痕迹。
几轮酒过,后背开始跳着疼。
那痛从肩胛骨底下往外拱,一下一下,像钝刀尖顺着骨缝往肉里戳,是初春袁家暗刺那场伤,破庙里她草草裹的草药,止血是止住了,可缺医少药,那层筋肉再也没有长好。
这痛来得正是时候。
我借着由头,眉头微微蹙起,抬手按住肩背。指尖触到那一条微微凸起的疤痕时,掌心底下那股跳痛仿佛有了回应,更密了,更狠了。
我顺势让那点痛从眉宇间渗出来,刚好够旁边的人看见。
果然,有人凑过来,关切地探身:“郎君面色有些不妥,可是旧伤发作?”
我微微侧身,让灯影正好落在我按着肩背的手上,对着主位上的父亲,又对着满堂宾客拱手:
“一路水陆奔波,旧伤又犯了,筋骨疼得受不住。今日盛情,我本该陪诸位尽兴,只是身子实在撑不住,不能陪大家坐至席终,还望各位海涵。幕府公宴,改日我再专程赴约赔罪。”
座上众人神色各有不同,那些跟我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狐狸,晓得这不过是托辞,父亲坐在主位,脸色依旧不好看,却也不能强留一个身上带伤的人硬坐酒席,只冷着脸微微颔首。
席间立刻有人抢先出言圆场,“大郎为国荡平寇匪,这身旧伤便是赫赫勋绩!一路鞍马劳顿,旧患复发实属寻常,身子要紧,我等岂能强求!”
二娘也从屏风那边绕了出来,“琰郎此番辛苦,这伤可得仔细养着。我让人炖了参汤,回头送过去,你务必喝了再歇。”
她嘴角抿着一个温和的弧度,这种笑我在崔璎脸上见过无数次,一模一样,像拓印下来的。
她的手搭在我腕上拍了拍,温热的,令人作呕。
我抬眼,越过她肩头,望向屏风那边。
母亲坐在屏风后头,她面前的酒盏没有动过,旁边坐着族中几位夫人,正热切地低声恭维她。
她今晚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深衣,领口那枚白玉扣子是我去年生辰时从南边带回来给她的,她今日戴了,她戴了。
可她没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父亲身上。隔着紫檀木的雕花屏风,隔着二十五年日复一日的得体,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缝隙,钉在一个永远不回头看她的方向。
我父亲的侧脸对着她,正在跟旁边一位族老低声说着什么,眉间那股沉沉的冷意还没有散尽,母亲看着他那道侧影,嘴角抿着一条极细的线。
她坐在那里,端庄、得体、毫无差错。
她总是毫无差错的。
我看了她足足一息。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的漠视,还能逼我心底泛起那阵钝钝的酸。
我早就习惯了,其实我不怎么在意。
我不在意,我不在意,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
可我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枚白玉扣子上。我挑了很久,指腹一枚一枚地捻过去,挑了一枚最温润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可她戴这枚扣子,是为了让我父亲看见她今日穿戴得体,还是为了让旁人看见“崔家宗妇戴着嫡长子从南边带回来的玉扣”,好衬她的体面?
反正不是关于我。
她生我,是为了给崔家添一个嫡子,好让我父亲高看她一眼。她养我,是养一件名唤崔家嫡长子的物件,好让这件物件的光泽映到她脸上。
她对我好过吗?好过的。我八岁那年发热烧了三天,她在我榻边坐了两夜,手搭在我额头上,我记得她手的温度,冰凉凉的。
可她那两夜的目光始终望着门的方向——她在等我父亲来看我。
我父亲没有来。
从那以后,她看向我的的眼神只有失望。
我收回目光。
如果此次伤的是崔璎,父亲一定会看他一眼吧。母亲大概也会看他一眼,然后偷眼看我父亲,看他看崔璎的眼神,再从那个眼神里尝出一点自己能咂摸半天的东西。
我想着,居然莫名的笑了一下。
转身向满堂人作一圈揖,礼数周全,头也不回地退出花厅。
快步绕过回廊,马车已经候在巷口,我弯腰钻进去,帘子一落,外头的灯火喧嚣被齐齐切断。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地、慢慢地把那口在花厅里憋了半晌的气吐出来。
肩胛骨底下那处旧伤还在隐隐地跳,马车行过街巷时微微颠簸,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硌着骨缝。我抬手按上去,掌心贴着那微微凸起的疤,透过衣料,能感觉到那底下突突的搏动。
这点疼让我安心。
这处伤和别的不一样,它来路清楚,是初春破庙里落下的。她撕了自己的衣摆给我裹伤,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我流血止了才停。她的手碰到我伤口边缘的时候,温热的、稳稳的,那时候我疼得半昏半醒,只记得她低头时发梢扫过我肩头,痒痒的,带着一股草木混着晨露的气味。
这处伤就这么留在了我身上。每逢阴雨、舟车、疲倦,它就跳一跳,像在说:我还在这儿。是忍冬留下的。
忍冬。
她现在在做什么?我吩咐过崔弘,说今晚回来用晚膳,她应该知道了,她会等我吗?
活至今日,我历次归来,回的皆是崔氏宗宅。那里只有规矩、训斥、掰扯不清的利害,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安守在宅中等我。
可今夜不一样。这处私宅里面,有她。
沉甸甸的疲惫底下,竟翻涌出实实在在的欢喜。
这滋味很新鲜——像寻常成家的男子,办完外头一身的俗务,赶回家里见妻儿。
我压着心底那股劲儿,巴不得马车再快几分。
等马车落稳,我掀帘出去,天擦黑了,院墙上的青瓦洇着最后一点蟹壳青。
府里灯烛没尽数点起,廊下小厮迎上来,我立住脚,声音放平:
“去通传,请娘子到内轩一同用晚膳。”
小厮应声跑远。我立在廊下长长舒出一口气,胸腔先是一空,紧跟着暖意自心底往上涌,蜜似的,咕嘟咕嘟不住翻涌。
我抬步往内轩走,开始点灯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暖黄的光顺着回廊往前铺。
这好像是我头一回,知道尽头有人在等。从前走什么路都是一个人,回宗宅是,回官署是,回我自己那间空荡荡的书房也是,从来没有灯是为我留的。
但今夜的灯是。
回到内轩,我先寻清水漱了口,不想满身酒气沾到她跟前,又松了松领口,连月奔波,朝堂宗族来回撕扯,此刻连说话都提不起气力。
直到耳旁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响。
我抬眼,望见她踏进门来。
只消看着她,心头压着的重块悄无声息地松了小半,我朝侍女摆了摆手,二人躬身退出去,门扇轻轻合上。
屋中只剩我和她。
我静静看着她,白日在外强撑出来的意气骤然消散,全身只剩下一种柔软的的倦。
我侧过身,动手把外袍褪下来,随手搭在屏风横木上。
那件家常素衫就在衣架上,我没有伸手自取。
我立在原地,淡淡望了她一眼。
她没动,也没躲,就站在几步外,灯影落在她肩头,薄薄一层暖光。
她站着看我搁下外袍,一动不动,等着。
我也不催,也静静等着。
屋里那点不言自明的东西就浮上来了,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我知道她不愿意,她知道我知道她不愿意。
这中间隔了三息的时间。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抬步,朝我走过来。
她抬手把家常衫子抖开,从肩头为我套上,我肩线往下松了松,那件衫子穿在身上,妥帖,带着她身上凉丝丝的气息。
发梢扫过我手背,像一根细线从心口往四肢百骸里牵,酥酥麻麻的。
我又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站在那里,睫毛细密,像两把合拢的扇子,薄薄的眼皮底下那点不安还在微微颤。
光换衣裳怎么够呢。
我心里那团东西满得像要溢出来,忽然想把她揽过来,抱着这具温软的身子往榻上一倒,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夫妻那般,痛痛快快地云雨一番,让白日那些宗族撕扯、朝堂拌嘴、满城流言,都滚远些。
我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她在这里,这间屋子是她的,床榻是她的,我也是她的。
但这个念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我咽回去了。
不是时候。
我让她坐下,食案上都是家常菜色,不算丰盛,可比宗宅里那些宴席顺眼得多。
舀了碗羹汤推到她面前,又伸筷夹了块炙肉搁她碟里,有她在桌对面坐着吃饭,这屋子就有了活气。
等她快吃好了,我搁下筷子,朝门外轻咳一声。人是请的太医院的许老,早些年给宫里请过脉,后来年岁大了,不怎么出诊,我托人备了厚礼,说尽好话,才把这尊神请来。他擅治喉科,治过宫里头贵人失声、哑病,有几分道行。
忍冬的事,我想了很久。她一个哑巴嫁进高门,落在那些人眼里,不知道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我的忍冬要是会说话,她就能在这地界上堂堂正正地站着,不用靠我替她张嘴。
还有一句,我也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想听她喊我的名字。她那一声“陈望”像根刺,扎在我的心底拔不掉,可我从来没听她叫过我的名字。
许老看完之后起身说可治,我脊背往椅背上一靠,胸口那股一直提着的劲忽地松了。
往后她能重新开口,能堂堂正正立在我身侧,我能听见她唤我的名字,一遍,两遍,岁岁年年。
我日日盼着那一日。
我看向她,出声道:“明日,你同我回一趟宗宅。”
我一刻也等不及想予她名分,予她护身的依仗,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留在我身旁的缘由。
她抬手比划:「为何这么急。」
我笑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细细的骨节。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可下一瞬,她猛地抽回手掌。动作极快,我尚未收拢指腹,掌心便空了。
我垂眸望着空荡荡的手心,心底焐了许久的暖意,骤然漏进一股冷风。
我抬眼,看见她比划的手势,一字一字地落在空气里:
「我不去。」
我顿住了。
“为何?”两个字不受控滚出喉咙,裹着一层陌生的干涩。
「我本就没打算跟你,是你强掳我来的!」
那两句话落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肉僵了一下。
“强掳?”我听见自己的声响自喉间碾出,轻哑飘忽。
稍一停顿,我又低声重复:“……强掳。”
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一团浊气自胸腑向上翻涌,涩得我喉咙发紧,紧到说不出话。
我说不出话的时候,身体替我说了,我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她往后退,退到矮榻边上,腿弯撞上榻沿,软了一下,跌坐下去。
强掳。
是。
我是强掳,我是掠夺,我本就不干净。
可她不该说。
她最不该戳破。
我唯独想温柔相待的人,偏是最认定我卑劣的人。
既然她执意要看穿,那我这半年的隐忍克制,步步退让,反倒成了可笑的虚伪做作。
也罢。
索性不装了。
我扣住她后颈,指尖收紧,强行迫她抬眼望我。
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发狠:
“我在外守君子礼,是给世人看。你既认定我是这般人——正好。”
“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断得干脆,断得痛快,我终于不用再在她面前装那个体面的崔琰了。反正她看见的已经是恶狼了,那我就是恶狼。
我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气息全罩在她脸上,闻到她身上那一丝淡淡的柔和的青香,那一丝气息钻进我的心肺,我小腹底下抽了一下,涌起一股原始的,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的冲动。
我想让她闭嘴,想让她那双手别再比划那些让我心烦的手势,想让那双手抱住我,哪怕只是片刻。
“给你名分,是给你护身。于我,自然是无关紧要。”我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碾过去:“你既进了我的门,便是我的人。我想要你,随时能要你。有名分,是这般,无名分,也这般。”
话音落的一瞬,我清晰看见她眼底的骇然,她眼里的泪越聚越多,终于扬起手,指尖戳到我面前,比划得又狠又急:
「我死也不会从你!」
那几根手指在我眼前晃着,带着她的恨、她的厌恶、她宁折不弯的决绝,一层一层的,恨不得要将我活剐。
她名分不要,治病不要,安稳的日子不要,连命都可以不要。
一股荒谬的怒意从喉咙底下翻上来,我为什么这么想要一个死活都不肯要我的东西?
那怒意冲到喉咙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开口:“那你猜,我留着王小禾,是做什么用的?”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手僵在半空,我心底窜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有东西在烧,烧得喉咙发干,烧得小腹底下那团热意重新往上拱。
我看着她落泪的样子——鼻尖泛红,嘴唇微微发抖,睫毛细密地颤着,我明明知道她在怕我,在恨我,可那副模样偏偏让我更想要她,更想把她按住,把她揉碎,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她是我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我想要的。如今她在我屋里、在我榻上、在我手心里,我凭什么还要克制?
我盯着她那微张的唇,湿润的,薄薄一层水光,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我想堵住那张嘴。
我扣住她后颈,指尖收紧,把她往上提了提。
然后我吻下去。
她往后躲,我整个人压下去,把她抵在榻背上,分毫退不了。她瘫在我怀里,不再挣了,像一只终于被捏住后颈的猫,浑身都软下来,任我含,任我碾,任我翻来覆去地尝。
心里那团火暗了些,烧得没那么烈了,可另一层东西浮上来,一种更绵的更让人发慌的,像要把我从里面掏空的酥麻。
我迷上了这个。
迷上了她在我怀里发抖的样子。迷上了她被我碾着唇时那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迷上了我把她抵在榻背上,她无处可退时,那截后颈绷紧又松开的那一瞬。
我一边疯狂贪恋她的温热,一边冷眼看着自己堕落。
我爱着她,从未半分作假。
可我爱她的方式,如此肮脏、如此蛮横、如此不堪。
我没有办法骗自己说“我在爱她”,我只是在享用她。享用她的唇,享用她的气息,享用她被他抵在榻上无处可退的样子。
在太行山亲吻她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心里只有干净的东西。可此刻我明白了,那些干净的东西底下,一直压着另一层东西——想碰她、想尝她、想把她摁在自己怀里的那股蛮劲。
我只是从前不敢让它露出来,如今回到自己的地界,那股蛮劲自己从骨头缝里拱了出来。
我居然怕自己。
怕自己骨子里那点东西,我只是披着一层薄薄的人皮,皮底下是一只饿狠了的兽,闻到血就会露齿。
指尖早已不受管束,顺着腰侧衣料慢慢游走,不知何时,指尖已经勾住她的衣带,那截衣带打着一个小小的活结,只差稍一用力,就能扯开……
意识骤然清醒,不能再继续下去。
即使做不了君子,我也不能在她面前变成一个彻底没救的东西。
我若此刻彻底放纵卑劣,便是亲手掐死我和她所有来日。
我偏过头,闭着眼喘息两遭,把方才那股劲儿慢慢往下压,压到小腹底下,可它没有餍足,它只是暂时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