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17

崔琰视角17

这山野老妪,满口疯话,一张嘴便扒尽世家层层体面,把我这身皮肉骨血,硬生生拆成民脂民膏,血肉堆砌。

我立在原地,浑身气血一瞬凉一瞬烫。

这老婆子是疯的。

她仅凭口舌,便活活将我剖开展平。

可我无从辩驳。

这村拐人,欺人,视女子为物件,是粗鲁直白的恶。

我何尝不是一样?

我心里清清楚楚,我做过比山野掳掠更隐秘,更卑劣的事。

只是他们恶得粗鄙,我恶得体面。

仅此而已。

灭顶的羞耻沉下来,压得我五脏六腑寸寸崩裂。

这些时日,我好不容易才在忍冬跟前攒下那一点薄的情面,转瞬之间,就被这疯婆子当众扒得一干二净。

更恐怖的是,我此刻亲眼目睹了见证了人性的闭环,弱者被世道逼疯,转头去咬更弱的人。

好,很好。

既然世道不公,善恶轮回不绝,

既然你们还要借着世道不公作恶,

既然我这身出身永远背负原罪,

那便索性,用我这蠹虫的权势,亲手铲平你们这摊地狱。

烈火终于吞尽那座吃人村落,我立在坡上看着火光卷过屋舍,心底倒有几分佩服这虞苕的狠决。

上路奔赴凌州渡口,一路山道崎岖。

她们三个女子常常凑在一处,行路歇脚总挨在一块,我只冷眼静观,看她们能谋划出什么。

队伍昼夜兼程,护卫开路,终于踏出太行山口。

途经一座刚刚遭兵祸洗劫的城池,满城焦墙死尸,血腥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

我坐在马背,心口沉沉往下坠。

骤然一阵轰隆隆蹄声踏碎旷野,尘土漫天扬起。一面黑底大纛破空舒展,斗大一个「夏侯」,被烈日照得分外刺目。

是夏侯烈。

他扫过满城尸骸,眉宇间甚至还留着方才破城的志得意满。

我与他马前对峙,起了争辩。

他不愿与我纠缠道理,语气冷硬截断:“乱世,死水为安,动则为祸。不流,则不乱。”

死水为安。

四个字砸下来,旷野一片死寂。

我怔然。

心底竟生出几分懂他的意味。

只因太行山村这一遭,我实实在在品尝过堕向恶的诱惑。

那诱惑极是蛊惑。

只需认准目标是恶,便可挥刀一扫而尽,一劳永逸,世间烦恼尽数埋进黄土。

何等干脆,何等痛快。

那一窝吃人的村子,我到如今依旧不觉得决断错。

那是一块烂透的痈疮,根须扎进血脉世代相传。男子掳掠,女子同化,生出的孩童自小便浸在那套劫掠的道理里。

割掉整块毒疮,才可断绝往后无数女子坠入地狱,那是快刀除患,如同割去身上腐肉,不必心存妇人之仁。

可眼前这座城不是毒瘤。

城中百姓耕田织布,守本分过日子,不曾犯下那等根上的罪孽,夏侯烈却把对付恶窝的刀,劈向寻常生民。

他口中「死水为安」,便是把我曾经尝过的那一份诱惑,扩作平定天下的大道。

目的堂皇宏大——

止乱世,定中原。

于是城可屠,万千无辜性命便可做铺路的灰土。

我怕的不是他曾经动过屠刀。

我怕的是这把刀太好用。

一旦尝过快刀斩尽的诱惑,人便会越来越轻易判定何为“该除的祸根”。今日只斩毒村,明日便可屠一座城池,往后但凡挡在宏图之前,皆可一刈了之。

夏侯烈也察觉出彼此之间这层僵持,随即他语气又放缓,收起锋芒,来劝我共谋大业。

我也看得明白,此人手握重兵,有争夺天下的气象,撕破脸于我全无好处。

他一番美言,许诺他掌刀兵刑杀,我掌礼乐衣冠。

坏事归他,美名归我。

何其轻巧。

我若默许这套道理,端坐于礼乐高位,享用屠戮换来的太平,我也便是那刀的一部分。

可正道不该是这样。

我心里万千话堵在喉头。

我能讲仁义,讲民心,讲为政之本。可乱世的残酷,他说的困境,并非虚言。

嘴唇几番开合,千言万语,最终全部咽回腹中。

这一路歇宿,她仨愈发亲密,崔弘数次抬眼,欲要上前打探,被我用眼色按住。

我转开目光,不去盯她们那一团人影,心里竟隐隐存了一丝妄念——

许是我旅途劳顿,思虑过重,是我自己想多了。或许不过是女子之间闲谈家常,并无别的算计。

可眼睛骗不了人。

虞苕说话的时候,下颌绷得紧,眉骨压下去,那不是闲话的神色,她这个人,火烧山村那一回我便见识过,胸中藏机,下手狠绝。

这女子绝不简单。

抵达凌州渡口,她们便推说腹痛疲乏,要滞留渡口歇一晚。

我一应行程照旧,顺着她们想要的安排来。

宁愿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测。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码头灯火稀落,人声尽敛。

我立在院门口,周遭护卫肃立,官仆垂首,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底下人早来回禀,屋内三人异动频频,言语神色皆不对劲。

下属低声请示,问是否即刻入屋,请娘子出来。

我抬手止了。

心里还残着最后一点可笑的妄念。

我想赌一次。

赌我多疑,赌我多虑,赌她们只是寻常夜里起身,赌她……不会再逃。

我故意走远,故意放空周遭守卫,故意给她们铺出一条看似天衣无缝的生路。

我撤走人前护卫,留出院中空隙,放任马夫松懈,放任巷口无人盯防。

我把所有缺口、所有机会,亲手摊开在她们面前。

我想看看。

我百般纵容、百般留白,她会不会有一刻,愿意为我停留。

夜色一寸寸压沉。

我站在高处,视野覆尽整条窄巷、整片码头、整段江岸。

她们所有小动作,所有窃语筹谋,所有踮脚试探,尽数落在我眼底。

我看着她捂着肚子弯腰哼哼,看着小禾高声借故如厕。

看着三人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往后院挪,看着虞苕从容镇定诓骗马夫,牵走灰耳。

一步,一步。

每一步出逃的路,她们走得熟练又决绝。

心口是慢慢凉下去的。

我早知虞苕心性深、手段狠、算计周密。

我早知这三人日日抱团筹谋,夜夜盘算脱身。

我早知她们眼里,我从来不是可停留的归宿,只是需要挣脱的囚笼。

可我偏偏要自虐般亲眼看着。

看着她以为骗过了所有人,以为钻过窄巷,踏上舢板,就能挣脱一切。

看着她像寻生的耗子,在我故意留出来的缝隙里,拼尽全力奔逃。

巷口、栈道、江水、候船。

她以为前路是汪洋自由。

殊不知我早在最高处,静静立了许久。

我不急,我不急,我不能急……

我看着她们奔至码头,脚步仓皇,呼吸急促,义无反顾奔向一片渺茫的前路。

虞苕伸手招呼,只差一步,便能登船离岸。

就是此刻。

我看清她眼里死灰般的绝望。

网是我撒的,可鱼撞进网里,我半分快活也没捞着。

忍冬。

我从来不想这般逼你,可你次次逼我至此。

我只能用这最冰冷的方式,让你彻底服气——

这天下,你能逃尽世人,也唯独逃不开我。

也让我自己彻底死心——

纵使我给尽余地、给尽温柔、给尽纵容,你第一选择,永远是离开。

网是我撒的,可鱼撞进网里,我半分快活也没捞着。

忍冬。

你拼命逃窜的样子。

真的,太伤人了。

我带着她,一路往别院走。

我走在前头,脊梁绷得笔直,那是崔家骨头,改不掉。

可内里那股劲,已经塌了。

我准备了一桌菜,都是她爱吃的。

她眼垂着,不动,不吃。

冷气从桌面漫上来,裹住我。

我赢了这场追逃,可我像个跪在地上的人,捧着吃食往她跟前递。

菜油凝了,汤也凉透。

屋子里静得吓人,我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

我怕她怕我。

无可奈何,只能叫她先去内室歇息。

哪知她猛地立起。

手势劈来劈去,字句堵在喉咙,化作气音砸过来:

「一报还一报!救我性命!两清!

我不服!我不服!」

我坐在椅上,浑身僵死,她的每一句话,一刀一刀,揭了我这副人模人样的皮囊。

我目光不敢再碰她的脸,不敢接她淌满泪水的眼。

我只能仓皇而逃。

第二日清晨,我遣崔弘请她登船,船行五日,泊稳邺城渡口。

这几日我避不见她。

没脸见。

临行那夜我恶气上头,拿旧梦吓她,逼得她满眼惊恐,垂泪发抖。我悔得肠子发僵,不敢露面,只叫崔弘照管她起居。

躲着,也是让她静一静。

这是最后一次。

进了邺城,一切旧错尽数翻篇。

往后余生,我只疼她一人,只护她一人。

我赌一次命运。

我不信,在我寸寸可控的方寸人间,长年累月的守护,我暖不回她的心,换不来她半分真心停留。

船泊岸了。

走出船舱那一刻,我看着她,心里甚至有一种近乎惶恐的踏实——

她的手放在我手里,没挣开。

岸上目光像潮水,涌过来,拍在脸上。宗族里那些熟面孔个个绷着脸,远处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踮脚探头,像看一出戏。

我攥紧了她的手。

此刻我牵着她的手,走在自己的城门口,万人眼底,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袍摆翻动,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发光。

嫁娶之时,男女执手同履庭阶,受旁人瞻望。

此刻我牵着她踏邺城的青石,心口忽掠过这般念想。

理智还挂在那儿,告诉我:往后还有无数沟壑要填,宗族那一关、父亲那一关、她那一关——哪一关都不好过。

可眼下我就是不想管那些。

只想握着她,多走一步,再多走一步。

心里的甜涨得像满河的水,撑得胸腔发胀,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原来这才是我想要的。

往后余生,我要让她做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便做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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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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