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多想活下去
整整一夜,从掌灯到油快烧干。
我从她那些断断续续的比划和写画中,拼凑出了她这半辈子。
有些细节她没写,她大概不想写,也大概写不出来,可就这些,已经够我知道了。
我整个人陷在震荡里,久久回不过神。
她伸手,轻轻抹了一下我的脸,她的手凉,触到那一下我才觉出自己脸上是湿的。
她收回手,先点了点自己心口。
这里头装着沈医娘、宋老爹、余音、小禾姐,装着所有死去和离散的魂。
然后她的手落在我胸口,按在我震颤的心跳上。
——那个人,就是你。
我的胸口像被人凿开一个洞。
喉头堵得严实,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太紧,连我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
我说不出来话。
盯着那些歪扭的字,忽然明白了她先前为什么会在沙地上写那个「妾」字。
那是余音用命换来的。
我原先以为,把自己的来路剖给她看,已是掏尽了心底最沉的东西。可她这一生见过的死、受过的恶,远比我多。
我回溯她的来路。被一个医娘养到七岁,那医娘后来病死了,之后跟着一个仵作养父,养父又含冤而亡。
剩下她一个人,把零碎的线索一一记下,躲追杀,挨牢里的拳脚,一身旧伤,脸上贴着假疤,辗转流离到今天。
她就为着一件事——把干爹的名字从泥里捞出来。
她那样单薄,肩胛骨隔着衣衫,瘦得像根竹竿。就是这样一个人,扛下了这些。
我胳膊止不住地发颤,把她抱得更紧。
她伏在我肩头,鼻尖抵着我的衣襟,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心快疼死了。
我恨那些构陷无辜的官吏,恨这吃人的世道。
恨到最后,恨的是我自己。
我手里握着刀,振臂一呼说要打碎这世间的不公,可她的冤屈摆在我面前,我动不了。
那是一种尖锐的,近乎自卑的无力。
我的拳头死死攥紧,肩膀却一点点塌下去。
自以为可以给她庇护,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我意识到自己竟如此孱弱。
我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
可下一瞬,一只手轻轻落上我的拳头。
我一怔。
她指尖温热,没有力气,一根一根,慢慢掰开我紧绷的指骨,将我的手拢住。
我抬眼。她对着我轻轻摇头。
取过炭笔,在纸上写。
「我明白,我等得起。」
顿了顿,又添一行。
「你先活着。活好了,再说。」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于她而言,沉冤昭雪才是头等大事。可此刻才懂,在她心里,我的性命,比报仇比功名都要重。
她没逼我今晚就兑现什么,她要我先活下来,好好活下来。
我反手把她的手攥住。
心里那团火换了烧法,不再是闷在胸口烧自己。我要更拼命,等我们站稳,有了说了算的地方,头一件事,重审她爹的案子,让那些狗官、那些胥吏王八,我要他们当着全县百姓的面,给她爹磕头认罪。加在她爹身上、加在余音身上的孽,她一笔一笔讨回来。
不光是这一桩,我要的是我手够得着的地方,河清海晏。
这话我不止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接下来的形势太顺利。
处暑一过,白天还闷,早晚的风凉了。
几场硬仗赢下来,东郡站稳了,往西几条要道也打通,几个大县的豪强开始摇摆,粮秣堆满了新扩的仓廪。
营里不少人脸上有了盼头,私底下议论,说照这个势头,说不定真能打到洛阳边上。
我趁着这股东风,把几桩事一件一件办了。
先去找了周老书吏,老先生正在帐里抄军册,我进去,站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搁笔看我:“校尉有事?”
我说,想问一桩婚仪的规矩。
老先生捋着胡子看了我半天,看得我耳朵发热。他忽然笑了,把册子一合:“我当是什么事,早该办了。”
他掰着指头给我讲六礼,讲到纳采,说张将军德高望重,请他来主婚最妥。
我又去找了张将军,老头儿正蹲在帐外啃干粮,听我说完,拍着膝盖站起来:“好!早盼着这一天!”
他嗓门大,旁边几个老卒都听见了,一阵起哄,我赶紧把他拉住,让他小点声。
日子是周老先生翻历书定的,来年开春,二月里,说那时节天地将暖,万物发生,是个好兆头。
那天下午,我从大帐议完事出来,没回帐,径直去了伤兵营。
她正在晾草药,我拉上她就走,她比划着问去哪儿。我说带你去看个地方。
上了山梁,我指着西边跟她讲河内郡已有松动,九月初发兵西进,霜降前后拿下几处要隘。我讲得高兴,手一挥,差点碰到她脸,赶紧收回来,装作看远处的山。
手指又去捻腰间的剑穗,捻了两下才发觉,松开。
我吸了口气,才说,来年开春营里诸事稍定,想请张将军和几位叔伯做个见证,办个简朴的仪式。
说到这儿我顿住了。
“你……你可愿意?”
她脸一下红了,红到耳朵根,想低头又没低。
我看着看着,自己脸也热起来,可话都到这儿了,我硬着头皮往下说:“到那时候,你就是我陈望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她眼睛湿了。
我看着她,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慢慢松开。
我认得她大半年了,从破窑里那个贴假疤、不敢正脸看人的姑娘,走到今天站在山梁上肯抬头看我的样子。我知道她这辈子怎么过来的,我知道「家」这个字在她那儿是什么分量。
我说这话,是把那个字递到她手里。
她动了动嘴。
我没在意,以为她要像平常那样比划,可她喉咙里出了声。
一个很轻,很哑的声音:
“夫……君?”
我僵住了。
血一下从脸上退下去,又涌回来。
我攥着她的手,攥紧了才反应过来,忙松开,怕捏疼她。
我盯着她,“你……你再说一次。”
她吸了口气,又说了一遍,这回清楚些:
“夫、君。”
我脑子里嗡一声,什么都空了。
她会说话,她不是哑巴。
我想起破窑里她蹲在我脚边,喉咙里发出那一声咕的轻笑。当时我只当她是呛着了,原来她能笑,原来她能说话。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眼泪自己滚下来,我顾不上。
搂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往后有人跟我说话了,往后我说一句,有人应一句。我甚至想到那些还没影的事:屋里灶上冒热气,几个孩子满地跑,她在边上喊一声,孩子们应一声,满屋子都是声。
我陈望这辈子,还能有个吵吵嚷嚷的家。
我搂着她说了好几声“好”,放开她,捧着她脸给她擦眼角,指着自己,放慢口型:
“那……叫我,陈、望。”
她努力学,“陈”字出来了,“望”字的尾音卡住,憋得脸通红。
我笑,摇头,不急,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学就是了。
心里那句一辈子一出来,我心顷刻间酸软一片。
自打家破那日起,我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一辈子,我想的都是活过今天再说,明天埋哪儿都无所谓。
这会儿竟然信了,信我们有一辈子。
接下来,我一得空就往她帐里钻。
“陈——望。”我慢慢念,让她看口型。
她跟着学,“陈”顺了,“望”的尾音总往回收,我笑她,她瞪我一眼,低头不肯学了。
我又去哄,让她看我的口型,她学得认真,眉头皱着,那模样好看得很。
她学会了喊名字,我又想教她写。
铺纸,研墨,我把笔递过去。她先写“陈望”两个字,大有进步。
我点头,又摇头。
“少了点什么。”我说。
她不接话,就那么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发慌,赶紧找补:“许是我贪心。”
我把笔塞回她手里,从后头拢住她的手,引着在纸上写「守之」。
“这两个字比我的名重要。”我凑过去看笔尖,离得近了些,气息落在她耳边,她耳朵一下红了。
我这才发觉自己挨得太近,想退,又舍不得。
我把那句话说完:“守着道义,守着本心,以后……也想守着家,守着你。”
说完抬眼,她正看我,两个人的脸对着脸,一起红了。
我先别开眼,干咳一声,立马拉开距离。
纸上那两个字笨,可完整。
我拿起来看了看,吹干,收进怀里。
“不急。”我笑着说,“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呢。”
这句话几乎成了我对她的口头禅,那天日头很好。营里晒着衣裳,远处操练的号子一声一声。
我觉得这辈子有盼头了,
这日子,往后天天都有。
可寒露过后,那点松快气悄悄散了。
先是河东出的事。我们西进指望几家豪强做内应,官军许了他们更大的好处,一夜之间倒戈,反手把粮道掐了。
紧跟着北军的精锐到了,清一色幽州突骑,铁甲长矛,一冲就把前阵三个营打散。
再往后,当年一块起事的几支兄弟营被分头隔开,濮阳那支先败,张将军的家眷都让人拿了。
仗打成这样,前前后后不过三四个月。
玄元道的根基本就浮在沙土之上,部下大多是流离失所的流民,胜仗之时,人人踊跃,一旦战局受挫,军心便开始动摇,如今粮草日渐枯竭,伤员越积越多,旧部里也生出猜忌与离心。
我夜夜不眠。
白日要调兵布防,要安抚动摇的将士,要和叛离的豪强周旋,身上旧伤反复撕裂,新的刀疤一道叠着一道。
我知道,局势已经烂了。
我开始不敢去她帐里。去了,也说不出什么。
那天雪下得大,我冻得发僵,站在她帐外,没立刻进去。
帐里那点油灯光透出来,她正伏在灯下核账,手边一杯热水冒着气。我看了她半晌。
进去坐下,我才开口:忍冬,等这头事了了,咱们就走。往南,去吴郡。那边不打仗,地肥,水是活的。
我把心里盘算了千万遍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我想到寻一处依山傍水的村子,几亩桑田,两三亩水田,房子朝阳,东边一间给她,窗开大些,晒药写字,篱笆上全种忍冬。我下地,她熬粥。或许还能有一两个孩子,男孩像我,女孩像她。我教认字,她教认药。等他们大了,我们老了,我就搬个凳子坐门口,看她剪藤子,看日头挪过屋檐,百年之后,便一同埋在山坡之上。
我把所有我渴望的,我没能得到的安稳,尽数讲出来。
我想让她牢牢记住这份光景。
我想让她知道,这世间是有那样一种日子的,她应当去往那样的生活,而不是困在仇恨里,重复过往的苦难。
只是这些憧憬,对我来说,多半已经成了泡影。
可是对她不一样,她生来就该过好日子的。
她浅浅笑着,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攥住了,攥得很紧。
我犹豫半天,那句话还是出来了。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或者被人杀了。你会怎么办?”
她猛地摇头,伸手来捂我嘴,慌得碰翻了水壶。
我握住她的手,又轻轻包住。
“别急,我就问问。”我看着她,“听我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要给我报仇。”
她眼泪一瞬间上来了,拼命摇头,想把手抽回去捂住我的嘴,我攥着没放。
我不要她背着我的死再去活一遍。她背着宋老爹那份债背了四年,背得脊梁都快弯了。
我看见了,我心疼。
我的忍冬,她本该挺直腰杆,去看山看水,去盖她的屋子,在太阳底下晒草药。
仇恨太沉了,她背不动两个。
我那份,我自己了断。
她终于抽出手,比划着,急得哭出来:「你不会死!你要长命百岁!我们还要去南方!」
我眼睛也热了,赶紧别开脸,吸了口冷气,再转回来,冲她挤出个笑。
“对,你说得对,我胡说的,我怎么舍得死。我还想跟你去南边,还想看看你头发白了什么样。”
说到后头,声音哽了一下,我停住,把它咽下去,低低地说:“我才不舍得死呢。”
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天地,说给我自己听。
我把她搂进怀里,看向帐外。
北军先锋过了黑水河,崔琰来了。
东郡那一仗,他在我手上折了一支人马,脸上挂不住,这回他带着突骑一路压过来,是冲着这条命来的。
我心里有数,这一仗,我多半过不去。
我不能再把她留在这儿。
南边有商路,开春前还有几拨贩皮货的往吴郡去。得让她跟着走。
我把她抱紧了些。
帐外风雪呼啸,寒风卷过营寨。
我尚且还活着,可我已经看见,我们所期盼的一切,正在风雪里一点点碎裂。
初春,天将暖未暖,风还料峭。
那天傍晚,天边挂着惨淡的霞,我去了她帐里。
“忍冬,”我开口,嗓子哑,“明早有一队商贩往南贩皮货,你跟着走。”
我抬手把她眼角那点湿抹掉。
“别哭。忍冬,听话,我不会死,我答应你。你得先走,去南边,去吴郡,去暖和的地方,找个能盖屋子的地界。”
我从怀里掏出个包袱塞给她,又到帐外,把一样东西牵进来。
是一头小驴,灰扑扑的,耳朵颜色比身上深些,我给它起名叫灰耳。这几个月我抽空就喂它,喂得膘肥,脾气也顺。
它站在帐里,甩了甩耳朵,不知事。
我把缰绳递到她手里。“路上骑它,累了就歇,别硬赶,养熟之后,把缰绳一松,让它自己找草吃。”
她攥着缰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送她,商队在营外五里的岔路口等。
那段路不长,我们走得很慢,灰耳在前头哒哒地迈腿,她牵着,我走在另一边。
走到岔路口,商队的人已经在等了。
我停住,她也停住。
我抬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半路,又缩回来。我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拉惯了弓,握惯了刀,掌心一层厚茧,指节上还有新结的疤。
可她那张脸,即使贴了假疤,也干净。
“手糙。”我笑了笑,想把这话岔过去。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比划:「不糙」。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一团。
我又抬手,这回没停,指腹轻轻贴上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的脸是软的,热的,一碰就颤。
我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我缩回手,低声说:“那再摸一下。”
她没躲,脸反而往我掌上贴了贴。
就那么轻轻一蹭,她温热的的气息扑在我手上。
我的手指一下抖了。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疯了一样窜上来——
带她走,就现在!我们浪迹天涯,过一辈子。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息,我就把它摁下去了。
摁得手都在抖。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得发胀,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前几个月我还在山梁上跟她约定开春成亲,眼下已经开春,婚期不到一个月了。
我们终究没等到那天。
我大概看不到她穿喜服的样子了。
心里生出一种刺骨的无力,人命如尘埃,终究敌不过这世道的倾轧。
可我还是想活下去。
和她一起去南边。
我把那点念想死死压回心里,冲她笑了笑。
“走吧。”我说,“种一丛忍冬,挂块鲜亮点儿的布,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