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若有来世,我只想守着你
之后的日子,记不清了。只记得人越来越少。
玄元道各部早已经分崩,各地旧部各寻出路,偌大的反势,烧到如今,只剩零星余火。
我这一支还硬钉在颍川,我手上无重兵,唯一可借的,是人心缝隙。
两大世家,清河崔氏、汝南袁氏,军功相争,势如水火。
袁氏主事袁睦不算蠢。掌着州府一部分兵权,家底厚重。崔氏崔琰爬升得太快,步步压过老牌世家。袁睦贪功惜权,日夜提防崔琰吞掉他的军功与席位。
颍川郡丞杜衍是官场里打磨通透的人精,不把自己捆死在任何一方。崔家的势他攀,袁家的利他拿,静静等着两虎相斗,好捡残局。
三方各有软肋,全是我可以借力的口子。
我暗中修书送到袁睦手上,只说崔琰心性沉,嗜权嗜功。今日灭我,明日必削袁家兵权,放任崔琰独大,往后汝南袁氏再无立足之地。
字字不是虚言,不过是往他早已倾斜的心上,再添一块重石。
袁睦应了,愿意暗里接济粮草,牵制崔琰。
开春这两月,我就靠着这层摇摇欲坠的制衡续命。
崔琰看出我在挑斗,可他动不了。他全力剿我,袁睦就有了口实,说他独断专权,不容同僚。他按兵不动,我便借着袁家的粮,收容溃兵,一点点喘气。
可这层制衡,本就是薄冰。
崔琰踌躇数月,不再跟袁睦继续缠斗,他先动了杜衍,然后开始放风。
颍川城里,先是有人说袁家跟玄元道有来往,然后有人说袁睦私吞军粮,养寇自重,袁睦想压,越压越传,另一边杜衍倒戈,袁家通敌的罪证一件件凭据层层递送到州府。
不过旬月,袁睦兵权被收,退出颍川。
制衡崔氏的最后一枚棋子,没了。
杜衍归了崔氏,郡县粮草消息,尽数归崔琰调度。
再也没有拉扯,再也没有周旋。
全军压上。
从暮春到五月,便是一场慢慢的消亡。
官兵像梳子,一遍一遍梳过乡野山林。每梳一遍,我身边就少几个人。
伤号一天比一天多,派出去探子,常常一去不回。
三月底我们寻到这处浅山洞,那时洞里尚有三十多人。
拖到五月,能自己撑着坐起来的,不足十个。
我不再恨了。
恨要耗力气,我连喘气都费劲。
我只能闭着眼睛,想到去年秋天,有个姓张的校尉,喝多了酒,站在土坡上跟我说,他说等打下洛阳,要把他娘从乡下接出来,看看城里元宵的灯。他说他娘一辈子点的是豆油灯,灯芯挑得再高,也就照见巴掌大一块地方。城里的灯不一样,红纱的,白纱的,挂在铺子门口,一串一串,能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后来延津被抄了后路,他死在乱军里。
我有个文书,写得一手好字。我让他替我拟过一篇檄文,他拟完念给我听,念到“天下苦苛政久矣”那句,那时他声音激动得都在抖。后来濮阳守不住,他跟着溃兵往南跑,跑没跑出去,我不知道。
这些人,一个一个,从我身边没了。
我起事的时候,想着的是开仓放粮,是让种地的人能留下自己的粮,是让像张校尉他娘那样的人,能看见城里的灯。
后来这些念头,像灶膛里最后那点火星子,一点一点,灭了。
可这世道是铁打的,我是肉做的。
血肉撞向坚铁,不会一下子碎成齑粉,是日复一日的消磨,一点一点把皮肉磨烂。
我不再妄想什么扭转乾坤,也不再想报仇,不再想打到洛阳。
我认了。
先前摸出短刃想了结自己,身旁几人一齐扑上来按住我的胳膊,他们都哭。
我懂,要他们亲手看着我死,或是由他们下手,这份亏欠会压他们一辈子。
我只能熬,等着身子一点点溃烂。
如今,身子终于熬不住了。
我叫过栓子。
他蹲到我跟前,人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还存几分活气,少年人跟着我辗转山林,吃尽苦楚,我望着他,心口沉甸甸压着愧。
“栓子,你出洞一趟。”
栓子抬眼望我:“望哥,去哪?”
“后山背阴坡,土松,好掘坑。你寻一处地方,待我死了,把我尸身埋了吧。”
栓子眼圈泛红,嘴唇哆嗦着让我别乱说。
我叹了口气,打断他,“听我讲,我身死之后,你们割下我的头颅,拿布裹好,出洞去见崔琰。只说陈望已死,首级在此,余下皆是伤残,无力逃窜。崔琰不是嗜杀之辈。他要的,是我这颗人头,自会留你们一命。”
栓子把头摇得厉害,泪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望哥,我们做不出这事。”
我说,去。这是我能给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你连这个都不让我做?
从前我一心想改这世道,如今才晓得,什么是非对错,什么改天换地,皆是空想。
眼下我能做的,不过保眼前这几人活命。
便是往后归入崔琰麾下,站到昔日我们的对立面,又何妨。人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栓子抹了把脸,站起来,掀开草席出去了。
洞里静下来。
我靠着石壁,闭着眼。疼一阵,歇一阵,脑子里想起很多事。
也许在四年前,我就该跟全家死在一处了。
可我跑出来了,我跑了这几年,起义,打仗,死里逃生,说到底,什么也没改。
我还是没能给陈家满门报仇。
我不孝。
我什么都做不到。
洞里那点火,半死不活地跳着。
我听着身边人粗重的喘气声,一声接一声,谁也没说话。
我想起忍冬。
初春我把她送走,站在山梁上看她身影被林子吞了。
我跟她说,去南边,种一丛忍冬,挂块鲜亮点儿的布,等我。
我知道她等不到我了。那她呢,她到南边了吗?
可她那么聪明,那么犟,她肯定已经到了。
我想,她到了南边,会找个什么地方住。我给她那点钱,她得省着花。路上盘缠花掉一些,到了地方,能剩下多少呢,够她租两间屋子,或者买一小块地吧,她肯定种点什么。种菜,或者种花,还要种忍冬。
忍冬好活,不用管,浇点水就疯长,到了夏天,开白花,香喷喷的。
她还会挂那块布,她肯定挑红的,风一吹,布飘起来,她坐在门口,做针线,或者发呆。
她一个人。
我心里那点东西,就这么丝丝地暖起来,暖得心口发胀。
她活着,她替我活着。
她是我最后一点念想了。
脚步声点点响起,洞口的日光被截断。
是栓子回来了。
我没睁眼,只等着他回话,
可他站住之后,没有说话。
洞里其他人也察觉到异样,纷纷抬眼往洞口看。
我掀开沉重眼皮。
他侧身让出半步,身后立着一道人影,逆着洞口的天光,站在阴影与日光交界的地方。
心口猛的有什么东西撞上来,撞得肋骨都疼。
明明看不清那人是谁,可胸口那块早就冷透的地方,忽然活了。
活过来就是一阵剧痛。
我怕。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
光从她身后退开,落到她脸上。
泥污糊满面庞,头发散乱纠结,一双眼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我脑子懵了。
血全冲到头顶,又全退下去。
我想,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在那儿,她应该在南边,她不应该在这儿。
她不应该。
我张了张嘴,没声音。
她扑过来,跪在我面前,手悬在半空,眼泪哗地下来。
我呼吸停了,直勾勾瞪着她。
瞪到栓子以为我过去了,伸手来探我的鼻息。
我浑身不受控地抖起来。
没有来得及想,手臂已经抬起来,手掌狠狠搡在她肩头。
“你……你!你怎么敢……回来?!”
她摔在地上,手撑着地,哭着,又朝我爬过来,手摸上我的胳膊,往上,摸我的脸。
我瞪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翻上来的全是刀子。
“我让你走!让你去南边!你聋了吗!啊?!”
我气得浑身筛糠。胸口那点起伏变成剧烈抽搐,我咳得蜷成一团,眼前发黑。
我想,干脆就这么咳死算了。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保住,父亲没保住,母亲没保住,姐姐没保住,就剩她一个。我靠着她活着,靠着她能到南边、能种忍冬、能挂红布这个念头撑着,才觉得死而无憾。
可她来了,
我恨她。
恨她为什么要来。
恨她把我最后这点念想也毁了。
可瞪着她哭红的眼睛,瞪着她满脸的泥,瞪着她瘦得脱了形的脸,心里那股火,烧着烧着,底下翻上来一样东西。
老天爷。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老天爷,你是来成全我的吗。
她来了,她真的来了。我临死之前,还能看见她。不是梦,不是幻象,是她。是她身上的泥,是她脸上的泪,是她跪在我面前,手抖着摸我的脸。
我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抱她。
我特别想抱她。我想伸手,把她搂过来,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谁也不给。我想闻闻她身上那股青草味,混着尘土和汗的味道。
可我还没动,她先动了。
她和栓子像是早就商量好的。她比划,飞快,不容我插嘴。栓子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把我从石壁上抬起来。
“你……”我挣,“放下!”
“呃……”
左肋下那处烂了的伤口被整个撕开。像有人把手伸进去,攥住肠子往外拽。
我眼前一黑。
感觉自己被她架着,往洞口挪。
我急了。
我不能走。我走了,洞里这些人怎么办。
我推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挣。
“忍冬!你糊涂!我走不了!我这样子,上了驴走不出三里就得死!”
她不听。
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左肋下那处被扯得翻江倒海,里那股急火,也烧到头顶。
然后,眼前一黑。
意识散了。
模糊中,我听见灰耳叫了一声。
它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我垂落的手。我想抬手摸它一下,手却抬不起来。
然后我感觉它跪下来了。前腿一屈,把背放低。
傻驴,跟你主子一样傻,一个拼了命要带我走,一个拼了命要驮我走。
我陈望哪配。
栓子在一旁哭,一边哭一边说,望哥,对不住,对不住。
我伏在灰耳背上,灰耳走得很稳,可每晃一下,左肋下那处就扯一下,我几乎昏死过去。
我听见栓子柴刀砍枝条的声音,一下一下,急切。
然后那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听见火把烧起来的声音,一片,一大片。很亮,亮得隔着眼皮都能觉出那层光。
有人喝了一声:“逆首陈望,速速就缚。胁从者跪地弃械,可暂免一死。”
心口猛地一沉。
我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只是亲耳听见这一声宣告,依旧有片刻的怔忡。
我想动,动不了。
然后是弓弦响。很短,很急。然后是栓子的惨叫,摔在地上,抽搐,呻吟。
我心里一抽。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别动。”
是崔琰。
然后他顿了顿。
“忍冬,玩够了吗?”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了一下。
忍冬。
他喊她忍冬。
他认得她。他居然认得她。
我想睁眼,我想抬头。我想看看崔琰说这话时的脸,看看忍冬站在哪儿,看看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可我的脖子像断了一样,头抬不起来,只能伏在灰耳背上,听着,猜着。
崔琰为什么认得她?什么时候认得的?他对她说话的那个语气,不是对俘虏说的,不是对陌生人说的。
我心里翻得太汹涌,眼前一黑,又沉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听见有人在解我身上的布条。手在抖,解得很慢。然后一双手伸过来,把我从灰耳背上抱下去。她很瘦,可抱得很稳。
然后她跪下来。我的头被放在她腿上,她的脸颊贴上来,冰凉汗湿,贴着我的额头。
我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我手心里,她攥着我的手,贴在她心口。
四周很静,火把噼啪响。没有人说话。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很低,很轻,嘶哑,破碎。
“夫、君、”
我脑子里那口散了半天的气,忽然堵回来了。
夫君。
她喊我夫君。
去年七月,我跟她说,夫是顶天立地,君是光明磊落,合起来,就是我想成为,也想让你依靠的人。她羞红了脸。我笑,更逗她,说等成了亲,你天天喊,她扭头跑了。
现在她喊了,在我快死的时候。
我努力了好久,才掀开一线眼帘。
她的脸就在我眼前,模糊的,晃的,满脸的泪。
我嘴唇动了动,没声音。我用口型跟她说:忍冬,别哭。
我陈望这辈子,前半生享过福,后半生有人拿命来救我,死而无憾了。
我闭上眼,头往她怀里更深地靠了靠。
她怀里很暖,身上有泥味,汗味,还有一点血腥气。
可我闻着,只觉得安心。
我想,就让我死在她怀里吧,这辈子最后一眼是她,最后一声是她,最后一点暖和是她。
可眼睛不受控,兀自往旁侧偏了偏。
崔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火把在他身后烧着,把他照得清清楚楚,他就那样看着。
看谁。
我顺着他的目光偏回去。
他在看忍冬。
我心里那口散了半天的气,忽然堵回来。
我没见过他这种眼神,不是看待俘虏,不是看待逆党余孽。
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我懂了。
心底漫起一阵钝痛,不是恨意,却比恨更熬人。
崔琰给不了她想要的。
她是一棵野草,风里长,土里活。插进华贵的瓶子里,摆在深宅大院里,一天一天,她会枯死的。
我不能死在崔琰手里。
他要的是我的人头,我若死在他手里,忍冬会恨他。
忍冬恨他,就会想报仇,可她报不了。
她一个哑巴女子,连宋老爹的仇都报不了,找崔琰报仇,是拿命往石头上撞,她只能背着这个仇,活一辈子。
她背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给她添一笔。
我得自己死,现在死,抢在他动手之前。
我撑起身子,看着崔琰,喘着气说:“崔琰,我的人头,你拿去。给她条活路。”
崔琰盯着我,嘴角扯开一点。
“陈望,你以为你一颗将死之人的头,值这个价?”
我没再辩。
世家之人最重体面,忍冬的出身,无论如何也进不了崔氏的门楣,更何况崔琰身份尊贵,他若要脸,不会强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子在身侧。
或许,他会放她走。
我能做的,也只有赌这一线机会。
我低下头,抽出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忍冬被崔琰的人按住了,她挣,她喊,喊不出声,可她的眼睛在哀求我。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
“忍冬,去南边,替我好好活。”
我将刀横在颈间,闭上眼,用力一拉。
刀刃割开皮肉的瞬间,滚烫的血喷涌而出,耳边的喧嚣一下子变得遥远。
身体骤然一松。
那根绷了四年的弦,终于断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很远。
可我听见了。
“陈望——!!”
是她。
她喊我名字。
她喊我陈望。
我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陈望,他不只是个逆首,不只是一颗人头。他有过爹,有过娘,有过姐姐,他读过书,他起过义,他带过兵。
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刻,有人喊他名字。
她扑过来抱住我,我重重撞进她怀里,暖意裹住我。
我想跟她说,别哭。
我说不出话。气从脖子那个口子漏出去,一个音都挤不出来。
我想抬手,给她擦擦脸。
她脸上全是血,我的血,我不想让她带着我的血往前走,我想让她干干净净的。
手抬不动。
我摸到自己的手腕上,她亲手给我系上红布条。
我又去摸她的手腕。
我张了张嘴。说,给我。你那条也给我。
我想把她的也带走,我想让她干干净净的往前走。
可我摸来摸去,什么都没有。
没有。
她那条,真的没了。
我停住了。
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她放下了。
她把那根布条丢了。
她能放下,她能忘,她能往前走。
那就好。
那就好。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我眼前,模糊的,全是血,全是泪。
她在哭,她喊我名字。
可她已经把布条丢了。
我看着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弯了一下嘴角。
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忍冬,让我再看你最后一眼吧。
若有来世,我不谈家国,不谈天下,我只想做个平凡人,守着家,守着你。
眼前的黑,慢慢漫上来,先没了天,再没了火把,最后没了她的脸。
来处是她,归处也是她。
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