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命羁绊

第1章 天命羁绊

有人一掌把门拍开。

陈望没动,他躺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记得刀刃切开喉咙,记得血喷出来,记得意识一点点沉进水里。

水很黑,很静,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沉浮了多久,无边的冷裹着他,拖他向下。

远处有声音。

隔着水,闷闷的,一声一声。

“……陈望……”

“起来……”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揪住他耳朵,往上一拽。

疼。

他猛地睁眼。

一张漂亮的大脸贴在跟前,柳叶眉拧着,嘴撇着,趴在床边,眼睛瞪得溜圆。

“都睡到日上三竿了!娘说你烧刚退,让你多睡会儿,你倒好,睡出个大爷来,饭都给你热过两回了……”

陈望看着她。

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耳朵还在她手里攥着,疼得发烫。

他脑子里有另一张脸,也是这张脸。

满脸是血,推开他,喊他快跑。

她说,你是陈家唯一的男丁,你要活下去。

那句话他记了四年,到死都记着。

现在她在他跟前,活生生的,揪着他耳朵,骂他懒。

陈瑛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

只觉一股力道猛地撞过来,她脚下一晃,差点被带倒。

她本能地挣了一下,挣不动,人已经被陈望死死圈在怀里。

她懵了,手里还攥着弟弟的耳朵,忘了松。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在抖,肩膀一耸一耸,呼吸又急又乱。

她想,这不对啊,昨天还一块儿斗草呢,今儿怎么跟死过一回似的。

心里那点嫌弃还没散干净,她拍他后背:“哎,撒手。”

他不吭声,更不撒手。

她又拍了两下,劲儿大了点:“喘不上气了,你撒手!”

他慢慢松了。

退开一点,看着姐姐的脸,离得很近。

她脸被热气蒸的红扑扑的,额上有薄汗,跟记忆里那张血糊糊的脸不像。

可就是她。

他目光往下落,看见她手里攥着个毽子。

他记得爹从前公务缠身,只能抽空陪他们踢,爹踢得比谁都好,能连着踢三十几个不落。

他看着那个毽子,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听到陈瑛嘟囔:“莫不是烧糊涂了?三天前落水,现在还没退烧么,可昨日下午明明好多了,还跟我斗了半日草……难不成睡了一觉,神志又不清爽了?”

落水。

高热。

陈望静静咀嚼这几个字眼,慢慢挪到床沿坐下。

永平五年,初夏,河畔有孩童失足滑入急流,他跳下去施救,自己被暗流卷住,幸得路人拉上岸,烧了两天。

烧退那日清晨,正赶上父亲休沐,三个人踢了小半个时辰,那天日头很好,父亲笑得很响,姐姐赖了好几回账,他赢了两局。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陪他们踢毽子。

此后父亲越来越忙,半年后辞了官,收流民,筑坞堡,世道越来越乱,那根毽子搁在柜子顶上,再没动过。

而今他……是在高烧初退的这一日?

陈瑛松了手,退开一步,拿脚踢他鞋帮子:“快起,娘给你留了饼,再磨蹭,我拿去喂黄耳。”

她转身走了,门带上。

陈望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一点点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有声音。

踢毽子嗒嗒响,陈瑛在数:“二十七,二十八,爹你别停,二十九——”

爹笑了,娘在廊下说话,念叨什么,听不清。鸡在墙根叫了一声,周伯在扫院子,刷刷的。

他站在门后,手按着门板,听着这些声音。

他能摸得到门板上木头的纹路,闻得到院里飘进来的蒸饼味,甚至感觉得到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晨光,落在他手背上。

人死后怎会有如此清晰的幻境?

他咬牙,推开门。

日头照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青砖铺地,两棵棠棣正开花,满树白里透粉,压得枝子往下垂,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墩,早饭的碗筷还摆着。

陈攸穿一件家常旧袍子,袖子挽到小臂,陈瑛站在他对面,两人踢得有来有回。

许素坐在廊下,一边女红一边念叨:“还踢呢,十八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今年再不定亲,明年就十九,后年就二十,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陈瑛眉头一皱,抬手捂住耳朵。

“不听不听。”她偏头朝陈攸努嘴,“爹,你管管娘,张口便是婚嫁。”

陈攸一脚把毽子踢给她,头也不回:“急什么,咱们女儿心思灵透,寻常小子配不上她呢,若草草寻个庸人嫁过去,日日受气,还不如不嫁,她爹颇有家资,大不了养她到老咯。”

陈瑛接住毽子,冲许素做个鬼脸:“听见没有,爹养我。”

许素被噎住了,转头瞪陈攸:“你看看你教的。”

陈攸笑,一脚把毽子踢得老高,陈瑛去接,没接住。

毽子落地,滚了两圈,停在陈望脚边。

三个人都看过来。

陈望懵懵看着眼前人,他觉得自己还泡在水里。

直到脚边有东西,毛茸茸的蹭他裤脚。

他低头,一只黄毛土松猎犬蹲在他脚边。

黄耳。

前世它挡在他身前,被一箭射穿,现在它活着,脑袋拱着他的腿,尾巴打得裤脚啪啪响。

他伸出手,一只手搁在黄耳脑袋上。

那点毛茸茸的暖意,从手心慢慢往上走。

他脚底下好像踩到了什么。

他哑着嗓子,突兀开口:

“今年是哪一年。”

院里静了一下。

许素当即放下手里针线,“昨日明明烧已经退了,难不成又反复了?莫不是烧糊涂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去掀汤盅的盖子,“先坐下喝碗热汤,等会儿便去请医师再过来瞧瞧。”

陈攸也敛了笑意,凝神望着他。

他又问了一遍:“今年到底是哪一年?”

陈瑛见陈望眼神执拗,反复追问不休,耐着性子开口:“永平五年啊,你怎的连年份都记不清了?”

果然是永平五年。

陈望僵在原地。

永平五年,春末,棠棣盛放。父亲尚在县守任上,姐姐还未定亲,距离那场倾覆全家的惨祸,尚有半年之久。

巨大的茫然裹挟着恐惧漫上来。他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现实,还是死后生出的一场幻梦。

半年。

他攥了攥手。

许素端来一碗热汤递给他,他拿起属于自己那半块麦饼,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粗面带着质朴的麦香,他慢慢咀嚼,

家的味道。

嚼着嚼着,鼻头发酸。

院里,陈瑛跟陈攸又踢上了。毽子嗒嗒响。

“陈望,快吃!”陈瑛回头喊,“吃完陪我踢!”

陈攸把毽子踢回去,喘着气:“爹不行了,你姐这浑身使不完的牛劲,望儿快吃,吃完你上,我就不信你踢不过她。”

陈望没应。

他捧着半块饼,脑子依旧在转:半年。离那场祸事,还有半年……仇家,坞堡,爹的嘴,辞官……

他得一个一个想。

“爹。”他开口。

“辞官的事,你想过没有。”

毽子啪嗒落地,滚到一边。

陈攸转过身:“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望记得。前世他跟爹争过,爹说想辞官,他说爹你正当壮年,做一任官能护一方百姓,为什么要退。爹说朝堂烂透了,他说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爹没再说,只叹了口气。

陈望攥着半块饼。

“天下不太平。”他说,“还是辞了,少招惹祸事。”

陈攸一脸慨然:“我行正道,守一方百姓,无愧天地,何惧祸端?”

陈望猛地抬起头。

他眼眶通红:“你不怕。”

他声音开始抖。

“可我们怕。”

陈攸愣了。

“你见过娘是怎么死的吗。”

“夜里,铁甲破门,娘胸口贯穿长矛,血淌遍整座堂屋。”

许素端着汤碗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着陈望,眼睛慢慢睁大。

“你见过姐是怎么死的吗,她扑在我身前,挡住那些人,让我跑。她说,你是陈家唯一的男丁,你要活下去。”

“你见过你是怎么死的吗!你被按在地上,乱刀砍死。黄耳挡在我前面,被一箭射穿。陈家的院子,棠棣花被砍断,整个院子烧成一片火海……”

“陈家人,一个都没剩。”

他抬起头,看着陈攸。

“这些你都见过吗。”

陈攸张了张嘴,他没说出话。

陈望喉头哽咽,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行正道,守百姓,无愧天地。你不怕,可你想过没有——你坦荡一生的结局,是让我们所有人,陪着你尽数赴死吗!”

“你住口!”

陈攸指着陈望,手在抖。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咒自己家做什么!”

陈望不躲,他仰着脸,眼泪一直掉。

“爹,我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真的……我醒过来,躺在这张床上,看着你们,我不敢信,我不知道我在哪儿……

我求你,听我一句,辞官!这半年,别收流民筑坞堡,别在酒后说朝堂的事!守好家人,别让陈家满门,落得那般结局……”

陈攸站在案边,手撑着案沿,胸口起伏。

他看着儿子那张脸,那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十五岁少年该有的东西。

是怕,怕到骨头里的怕。

他又怒又痛,看着泪流满面、状若癫狂的儿子,心底第一次生出无措。

许素放下汤碗,快步走过来。她伸手摸了摸陈望的额头,又摸他的手。她的手是干的,温的,掌心里有常年做针线的薄茧。

“望儿。”她声音发紧,“你怎么了。你可别吓娘。”

她转头朝陈攸喊:“你快去叫周伯备车,去镇上请李医……”

话没说完就被儿子一把紧紧抱住,

陈望头埋在许素肩上,嗷嗷地哭,边哭边喊:“娘……”

许素心里顿时又酸又软。

“望儿,望儿。”她拍他后背,“怎么了,你跟娘说,怎么了……”

陈望直到哭到没力气了,才慢慢松了手。

许素扶着陈望坐下,拿袖子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骂:“你这孩子,你到底怎么了,你吓死娘了。”

话音未落,周伯在门外喊了一声。

李医进门,放下药箱,在案边坐下,示意陈望伸手。

陈望把手搁在案上。李医三指搭上去,闭眼听脉,听了片刻,抬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咦?”

陈瑛凑过来,惊奇道:“阿望,你何时往手上系了个红布条?”

陈望低头。

一条红布条,系在自己腕间。

旧的,脏的,褪得看不出红,边角磨得起毛,软塌塌贴着腕骨。

许素也看过来:“这是哪来的?脏成这样,快扔了,娘给你拿块新的。”

她伸手去解。

手指刚碰到布条,陈望猛地抬手,一把把她的手打掉。

许素被他这一下打懵了,“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可陈望无动于衷,坐在那儿,两眼直直看着前方,像魂被人从身子里抽走了一截。

李医也慌了。

他把手重新搭上去,三指按在腕上,按下去的一瞬,他眉头猛地一跳。

脉象快得像擂鼓,又沉又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横冲直撞。他行医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脉。

他抬头看陈望的脸,又看他的眼。瞳仁是清的,人不像痴,可就是不应人。

他压下心里的惊,转头宽慰满心焦灼的一家人。

“无妨……大抵是落水惊惧太深,神魂未定,有离魂悸乱之症,服两剂安神汤药,好生静养就是了。”

一家人连连道谢。

刚把李医送到门口,回头便见陈望撑着床沿站起来。

随即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一下,直直往前扑。

“望儿!”

许素魂都吓飞了,扑上去扶他。

陈瑛和陈攸也抢上前,三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虚软的身子。

陈望靠在陈攸肩上,喘着气。

他脑子里全是东西——风雪,破窑……一个姑娘低头往他腕上绕布条,然后,许愿……

她抬起头。

杏眼,一条独特的疤。

这些画面压着他,压得他胸口发闷。可同时,他心里空得发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冷风往里灌。

那个人在等他。

在很远的地方,他必须去。

“我要去找她。”

三人满脸茫然无措:“找谁啊?望儿,你到底要去找谁?”

陈望垂眸,盯着腕间那截红布条。

不知姓名,不知样貌,不知远近,不知年月。

可他一定要找。

自这天起,陈望变了模样。

时常枯坐半日,双目空茫,指尖反复摩挲腕间,夜里也是辗转无眠,睁眼到天光,眼底日日覆着一层倦怠。

他开始反复同家人说话。

“我要去找她。”

三人便问:找谁?何人住在何处?

陈望摇头。他说不出姓名,道不出样貌,更不知身在何方。

“我只记得这人。”他抬起手腕,露出那截旧红布,“这布不是我所有,是旁人系的。我必得寻到她。”

陈攸忍无可忍:“荒唐!你年岁不小,行事该有分寸了!如今你无根无由,无人无址,仅凭一截不知来路的布条,便要寻人?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许素也跟着劝:“许是你在外玩耍,无意间缠上的物件,自己记岔了,别胡思乱想了。”

陈望无言辩驳。

他知道旁人不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可心底那股焦灼做不得假,日夜缠缚着他,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时日越久,他神色越滞,食量渐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生气。

许素趁陈望睡着,摸进他屋里,想把那根布条解下来。手刚碰到他的手腕,陈望就醒了。

他没叫,没闹,只是攥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许素从那天起,不再碰那根布条。

陈家上下,渐渐慌了。好好的少年郎,一朝落水醒来,便日日恍惚、执念疯癫,要远赴千里荒远水岸,去寻一个虚无缥缈、根本不存在的“什么东西”。

万般无奈之下,陈家多方托人,打听到青玉观有位老道,通阴阳,勘虚妄,定神魂。

一家四口便动身去了。

老道不先问来意,只看了陈望一眼。

“此子无病,无邪祟缠身。”

一句话,先安了众人半分心。

“他前世有必死之局,绝境风雪,万事皆休。唯独有一人,护住他一缕残魂不散。那人解不得必死之局,却替他积下一段缘。”

道人转头看向神色震动的陈攸夫妇,“如今他日夜不宁,执意寻人,不是疯魔,是魂魄记得前尘牵绊,若缘根不归,羁绊不了,此生永无安宁之日。强行拘留此地,日久必成沉郁顽疾,终身难愈。”

许素怔怔落泪,先前的疑虑慌乱,尽数化作心疼。

“敢问道长,此人身在何方?犬子茫然无措,终日煎熬,竟无半分头绪。”

老道抬手,望向南方。

“南境洛水。”

二字落地,陈望浑身一震。

心底混沌许久的茫然,悬空许久的焦灼,在这一刻骤然落定。

他垂眸看着腕间旧红布,指尖轻轻覆上粗糙布面。

道人看向他,温声提点:“你记不得她模样,记不得她姓名,是轮回遮掩;可你魂魄认得她,本心惦着她,是因果不绝。

此去洛水,是了结前尘羁绊。前世她于绝境中默默渡你,今生你便踏山海去寻她。”

“债清,心自安。缘了,神自归。”

陈攸和许素对视一眼,心中释然。

如今世道渐乱、官场浑浊,辞官本就是夫妻二人早已笃定的抉择。

相较于浮名仕途,孩子的一生顺遂,才是重中之重。

陈攸看向洛水方向,一锤定音。

“既为天命羁绊,便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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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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