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跳先一步认出了你
陈家在洛水落脚,是夏末的事。
宅子是陈攸旧友帮着寻的,城郊水边,两进院。前头待客,后头住人,陈望住西厢,推开窗就能看见水。
陈攸的曾祖做过一任郡守,治的就是洛水所在的河南郡,人走了几十年,洛水这边还有人记得,陈攸这一来,不算生人。
说来还真是灵,到了洛水,陈望夜里能睡了,饭也吃得下了。
许素高兴,跟陈攸说,来对了。
陈家虽归隐,仍是耕读旧族,家底田产俱在,不会纵着子弟闲散度日,陈望便日日随父读经学史,理看田册账目,学着打理家事人情,只是少年心事悬空,周身总带着几分散淡的寂寥。
夫妻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从秋到春,半年办了六七回宴,名目一个比一个花:认邻里、登高、尝新点、赏梅、看旧帖……到后来实在没名目了,就说陈瑛写了几卷好字,请姑娘们来瞧瞧,只为赌那一句“洛水有缘”的谶语。
花钱如流水,请厨子、添果品、备回礼,一样不省。
陈瑛有一回看见她娘对着账本发愣,她说:“娘,这个月又超了。”
许素把账本一合:“超就超,你弟弟能好,倾家荡产我也认。”
见的姑娘们可不少,前前后后二三十个,中等人家居多,高的够不着,低的也不想委屈。可说到底,许素压根没在挑家世,她挑的是人,是能让她儿子眼睛亮一下的人。
就这么找了小半年,一个都没成。
许素已经不催了,催不动了。
转瞬年关将近,城东逢五大集,是腊月最热闹的一次乡集。
家中偏巧全员忙碌,抽不开闲人,陈攸那边来了个旧友,从颍川路过,顺道拜访,他得在前厅陪着,许素要张罗年货的单子,还要打发人往舅家送东西,脱不开身。
陈瑛一手字端正利落,算数对账更是一绝,留在家中重新誊抄颍川老宅带来的旧田契地册。
“只好你独自去了。”陈瑛叮嘱他,”记得买一支新兔毫笔,你那支笔头早磨得秃无可秃,写出来的字跟鸡爪子扒的似的,自己看着不嫌寒碜?再称二两集市老李家的蜜渍金橘,年下泡水最是清甜,还有——”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根干草药,一撮是黄褐色的根皮,另一撮是紫红色的小粒。
“这个是五加皮,给爹泡酒。要挑皮厚的,闻着香的。上回买的那批,皮薄得跟纸似的,泡出来没味儿。”
她又指了指另一撮,“这个酸枣仁,给娘煮水。要挑粒大的饱满的,娘这些日子夜里总醒,翻来覆去的,喝这个安一安。”
陈望说:“知道了知道了,五加皮泡酒,酸枣仁煮水。”
陈瑛:“你别给我记混了,回头爹喝了安神水,一觉睡到晌午;娘喝了祛风湿酒,半夜满院子溜达。”
陈望:“那也挺好,咱家更热闹了。”
陈瑛气得拿布包又敲他脑袋。
陈望笑着躲,把布包揣进怀里,出了门。
黄耳从院里蹿出来,尾巴摇成一片。陈望说:“你也要去?”
黄耳汪汪叫了一声。
陈望说:“行,就你跟我,咱俩都是闲人……不对,你是闲狗。”
一人一狗出了门。
沿着河边往城东走,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集市。
人真多,多得脚都插不进去,陈望在人堆里走,黄耳跟在他脚边,尾巴竖着,耳朵支着,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路过一个卖炸馓子的摊,它站住了,仰头看着油锅,口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陈望拽它:“走。”
它不走。
陈望说:“你吃了炸的,回去拉肚子,娘骂的是我。”
黄耳耷拉着耳朵,这才挪,走两步又回头,鼻子还冲着那油锅方向抽。
陈望忍不住笑:“真是个没出息的,也不知道挑个好的。”
他把钱袋在手里抛了抛,鼓囊囊的,碎银和铜钱在里头撞得叮当响。
黄耳耳朵一竖,猛地回过头来,盯着他手里的钱袋,尾巴摇得更欢了。
陈望说:“听见了?”
黄耳汪了一声。
陈望说:“走,给你买块炸肉,就一块,多了没有。”
黄耳蹿出去,直奔那炸馓子的摊,陈望买了一小块炸肉,用油纸托着,蹲下来递到黄耳嘴边。黄耳一口叼住,三两口吞了,连油纸都舔了个干净,尾巴摇得像要飞起来。
陈望站起来,把钱袋往腰间一系,就那么松松垮垮挂着。
一个黑脸汉子见陈望过来,咧嘴一笑:“客官留步!冬日难得的窖藏青瓜,特意留的顶好货色,清甜爽口,来一个?”
陈望扫了一眼,那瓜皮上泛着青,看着倒还光鲜。只是瓜堆最底下那个,皮上有个不起眼的暗斑。
他没多想,摇了摇头。
汉子倒也没缠他,只是侧身让了让,看似顺手把竹筐往边上挪了挪,陈望没在意,抬脚要走。
身后忽然有人挤过来。
他身子一晃,脚尖正好踩在筐沿。
哐当!
竹筐直接翻了。
满筐青瓜滚落,瞬间被人脚踩得稀烂,汁水混着泥污淌了一地,甜腥混着土气翻上来。
陈望当场怔住。
方才还笑脸盈盈的汉子,脸色瞬间一沉:“哎!你这后生怎么走路的!眼瞎啊?”
陈望堪堪回神,带着几分茫然:“方才是你挪筐在前,旁人挤我在后。”
汉子往前逼了一步:“我挪筐?我好好的摆摊,你自己撞上来的,倒赖我?你今天不赔钱,别想走!”
旁边又钻出两个汉子,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剔着牙,不吭声,却一左一右往陈望两边一站。
黄耳瞬间警觉,脊背鬃毛炸起,猛地往前一蹿,张口嗷嗷狂吠,作势就要扑上去撕咬二人。
那两个汉子吓了一跳,往后一退。
陈望一把抓住狗绳,按住黄耳的脖子:“黄耳,别动!”
黄耳不甘地挣了两下,乖乖蹲回陈望脚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一双狗眼死死盯着对面三个汉子。
陈望把狗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心头火气压了又压。
围观的人瞬间围满,层层叠叠,嗡嗡低语缠成一片。
他吐了口气,沉声道:“赔多少?”
黑脸汉子伸出三根指头,往他眼前一戳:“三百文!”
陈望冷笑了一声:“三百文?你这筐瓜值几个钱?你抢钱?”
汉子嗓门更大了:“寻常瓜能比?我这是窖里捂了一整冬的精瓜!熬到年下才敢拿出来挣点辛苦过年钱!平日里有钱都没地儿淘!今儿一筐家底全毁你手里,我要三百文,已经是厚道到底了!”
周围的人开始嘀咕,有人小声说“外乡人”,有人咂嘴,有人摇头。
陈望扫了一圈,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他懂了。
这地方选得刁,大集上人多眼杂,推搡踩踏,说不清道不明。他若动手,便是外乡人在本地集市闹事;他若赔钱,就是白白被讹。
他穿着不差,口音是外地的,年纪又小,身边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不讹他讹谁?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爹辞官后,一家子才搬到洛水来,他若在这儿惹出事来,传回去,丢的是他爹的脸。
“我身上没带这么多。”他说。
黑脸汉子眼一斜,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在他腰间,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没银子?没银子也成——”
他伸手一指陈望身上那件青布直裰,“你这身衣裳脱下来,押这儿,也值我那三百文。”
旁边两个汉子跟着起哄:“对,脱下来!”
“没银子就押衣裳!”
陈望这身是年前他娘刚给他裁的,青细布,里外两层,絮的新棉花,裁缝是洛水街上最好的那家,这一件,光料子加手工少说也值七八百文。
心里那点火气,被这算盘珠子拨得又往上蹿了一截。
可他还是忍住了。
若在这集市上跟几个泼皮撕扯起来,传出去,落得一个“颍川陈氏子弟当街斗殴”的名声,就得不偿失了。
他闭了闭眼。
罢了。
破财消灾,忍过这一场便是。
伸手去解腰间那钱袋,往掌心里一倒,碎银和铜钱哗啦啦淌出来。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低低“嚯”了一声,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交头接耳。
陈望把那捧钱往前一递,黑脸汉子喉结一滚,手指头都快碰到银子了。
就在这时候——
身侧拥挤的人堆忽然轻轻一松。
有人挤了进来。
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腊月寒天,她穿臃肿厚实的灰布小袄,头压得很低,额前碎发遮眉眼,只露一截清瘦的下颌,像常年躲在暗处的影子。
陈望随意扫了她一眼。
就一眼。
胸腔却轰然一响。
他的心骤然狂跳,又沉又响,撞得他耳膜发嗡,撞得他手心发麻。
满集的嘈杂也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脑子是空的,人是懵的,他甚至没看清她的长相——
可心跳先一步认出了她。
捧着银子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来,黑脸汉子一愣,“哎,哎——”
陈望没听见。
姑娘没理那哄闹,也没看陈望,她蹲在那堆烂瓜泥污前。
她先看筐沿,筐沿外侧沾着泥,泥上有几道细痕。她伸出一根手指,顺着细痕比了比,细痕是从里往外走的,像有人从筐里头往外推了一把。
她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叩。
有人伸着脖子看,没看明白。
她站起来,走到陈望脚边。
陈望低头看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帮。
那意思好像是:抬脚。
陈望没动,好似入定了,脑子空空的,心口怦怦的。
她又碰了一下,这回他反应过来了,他把脚抬起来。
她低头看他的鞋底,只沾了点灰。
她看完了,站起来,又走到那几个汉子脚边。
汉子们往后退了一步。她没追,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鞋底沾着湿泥,泥里混着瓜瓤的碎屑,黏糊糊的。
她指了一下汉子的鞋,又指了一下满地的瓜汁,然后她把手摊开,掌心朝上,轻轻晃了一下。
那意思是:你鞋上的瓜汁,是哪来的?
人群里有人“嘶”了一声。汉子的脚不自觉地往后缩。
她又蹲回竹筐旁边,拣起一块烂瓜,翻过来,瓜皮内里发暗。
她拿起一块,往人群边上递了递。
有人凑过来看,她又用手扇了扇瓜上的味,眉头一皱,那人也皱了眉,往后退了半步。
她又递给旁边一个人,那人看了一眼,也皱了眉,一块烂瓜传了半圈,谁都闻见了那股淡淡的馊味。
有人终于低呼:“这瓜本来就是烂的!”
“我看懂了!这是一伙人设局讹外乡后生!瓜本就烂,故意碰瓷!”
舆论瞬间反转。
围观百姓纷纷怒斥,骂汉子们黑心烂肺。
那黑脸汉子的脸,从黑涨成了紫,他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小姑娘的鼻子骂:“你个臭哑巴!多管什么闲事?”
另一个汉子啐了一口:“晦气东西!你跟你那仵作老爹,两个天煞孤星,怎么,本地没人搭理你,今日看见个外乡小白脸,就上赶着巴结了?”
黑脸汉子换了副嘴脸,冲陈望一摆手:“……小郎君,你可别被这哑巴骗了,你是外乡来的,不知道底细。这丫头和他爹,是我们这儿最肮脏最晦气的东西,仵作家拾来的野种,天煞孤星,克人,十里八乡,没一个人敢搭理她家。”
“你说说,她爹成天摸死人,她身上能干净到哪儿去?你瞧瞧她那身破袄,满集上找得出比她还破的吗?跟个乞丐似的,臭烘烘的,也往人跟前凑……”
可陈望早就看出,她的灰布小袄虽旧,却干净到发白,而且那袄子厚实,鼓鼓囊囊地裹着,棉花絮得足,一看就是有人疼的,怕她冻着。
陈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又酸又涩。
那汉子还在骂,越骂越脏,小姑娘说不出来话,可那双从厚刘海底下露出来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汉子,看得那汉子嗓门越拔越高,底气却越来越虚。
骂到最后,那汉子自己先别开了眼,脸上挂不住,一股火顶上来,扭头往街对面走了两步——
那儿有一小块地,是她的摊子。
不大,一块旧布铺在地上,布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小堆草药。
黑脸汉子一脚横扫过去。
哐当一声。
路边那小小的草药摊直接踹翻,各种草药被踢的七零八落,滚进土里。
陈望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全涌上了头。
他被讹,他能忍。他被人围着看笑话,他也能忍。可这个姑娘,素不相识,为了给他解围,被人这样糟践,他忍不了。
那汉子刚得意转身,领口一紧,被人攥住,狠狠往前一扯。
“道歉!”
两个字,从陈望牙缝里挤出来的。
汉子被勒得脖子一紧,当场炸毛:“你个外乡小子敢动手?活腻歪了你!”
他手一招,旁边那两个汉子立刻围上来,一左一右,把陈望夹在当中。
三个人,六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
陈望没松手,他揪着那汉子的领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还真以为我惧了你们?”
话音刚落,黄耳立马竖着尾巴,前爪刨着地,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架势。
陈望低头看了那狗一眼,嘴角一撇。
“黄耳,守着。”
黄耳不叫了,龇着牙,喉咙里呜呜地低吼,绕着那三个汉子转。
陈望揪着衣领不松手,眼神锋利:“我方才步步容让,你等真当我可欺?
“讹我瓜钱、漫天坐地起价也就罢了。”
“骗局被拆穿,转头就踹翻人家姑娘摊子,仗着人多欺负人是吧?”
他转头扫过四周围观百姓,“正好,今日各位乡亲都在。我陈望,颍川陈氏,父亲如今在洛水养疾,我人在这里,跑不了,你们三个,也别跑。”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一个老汉眯着眼看陈望,忽然一拍大腿:“我说呢!这眉眼,这气度——莫不是陈郡守家的重孙?当年陈郡守在咱们这儿修过堤,开过渠,我爹还给他挑过土呢!好人呐,一家子好人呐!”
围观人群瞬间哗然,“可不是,陈县守前些年还来洛水察看过水利,我远远见过一回,是个清官……”
陈望气势更加凛然:“走,去官府!我倒要看看,洛水的衙门,是替本地泼皮撑腰的,还是替良民做主的!你们今日讹我不成,又踹翻人家姑娘的营生——讹诈、欺凌、当街行凶,数罪并罚,我今天就好人做到底,让你们仨今年踏踏实实在牢里过年!”
这话落地,人群里瞬间响起阵阵叫好鼓掌声。
那三个汉子脸色变了又变,对视一眼,慌慌张张就要挤开人群逃窜。
“谁敢走?”陈望冷声喝止。
群情激奋,围观群众呼啦一下围上去,把那三个汉子堵在当中。
三个人出不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陈望说:“赔钱,把人家姑娘的摊子赔了。”
三个汉子你看我我看你,磨磨蹭蹭,从怀里掏钱。掏了半天,凑了一把铜钱,往地上一放。
陈望低头看了一眼,冷笑:“就这些?”
汉子苦着脸:“真没了,就这些了。”
陈望说:“她那些药材,霜桑叶、野麦冬、五加皮、酸枣仁,都是上好的货色,你们当众损毁,肆意践踏,必须照价赔偿!”
三个汉子又摸,把身上的铜板都掏干净了,连鞋壳里藏的几枚也摸出来,堆在地上。
陈望这才松了手,三个汉子连滚带爬,挤开人群跑了。
陈望转过身。
小姑娘已经蹲在地上了,她的药筐被踹翻,草药滚了一地,好几株沾了泥水,她一株一株捡,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一擦,再放进筐里。
陈望走过去,蹲下来。
他看见她的手在抖。
那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她低着头,厚厚的刘海遮住眉眼,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只有那截尖尖的下巴绷得死紧。
陈望心里忽然又被攥了一把,攥得他喘不上气。
他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也细,隔着一层粗布,他掌心里全是骨头。
她猛地抬头。
刘海缝里,那双眼睛露出来了。
眼圈是红的,眼眶里水光一晃,可没掉下来。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抿紧了。
陈望看着那双眼睛,心口又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疼得他鼻子都发酸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蹲着,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她,眼睛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