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完了,你儿子是真陷进去了。”

第3章 “完了,你儿子是真陷进去了。”

陈望张了张嘴,声音已经有点哽了:

“姑娘,别捡了。”

他大手一挥:“你这一摊货,品相极好,难得一见,我全要了。”

小姑娘愣了愣,瞧他一眼,眼神像撞见骗子,她把最后一株草药收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弯腰去扛筐绳。

那筐大得能装下她半个身子,沉甸甸地坠着,她把筐往背上一甩,身子往前一倾,差点被那筐坠得栽过去。

陈望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来替你背。”他伸手便去托筐沿。

小姑娘摇头,把绳带往肩上勒紧,抬脚便走。

忽然筐身猛地一顿。

她脚下一趔趄,身子向后一晃,险些撞进陈望怀里,

慌忙回头,就见他立在原地,牢牢攥住筐,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手指头攥紧了筐绳,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这人是不是跟那黑脸汉子一伙的?是不是看她一个哑巴好欺负?今天是不是要吃亏?

陈望没等她想完,已经伸手把药筐从她背上抖落下来,往自己肩上一背。

他一张嘴,话就一连串出来了,“在下姓陈名望,颍川陈氏第十五支,家父曾任阳翟县守,如今辞官养疾,家母汝南许氏,家姐单名一个瑛字,家中有仆十二人,有犬名黄耳,如今暂居洛水县城东青溪巷第三户,院墙外头就是洛水,靠东边那间屋子,开窗就见河。”

他脸红透了。

鼓起勇气长长喘了一口气,郑重其事道:“……今日有幸得姑娘出手相助,真是莫大缘分,还想请教姑娘名讳,双亲身子可还安康?”

小姑娘终于抬起头,一脸懵地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胸口微微起伏,眼睛亮得厉害,也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她没想明白,一个人怎么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陈望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慌了,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补救,可脑子空空,只剩下心跳擂鼓似的,咚咚咚地砸着耳膜。

小姑娘还是在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

方才在人群里没顾上看,这会儿两人离得近,她看得清清楚楚。这后生眉目开阔,面色温润,一双眼睛亮堂堂的。

这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梦里的某个景象,朦朦胧胧,醒过来就忘了,可此刻一看,那个影子忽然清晰了。

她的心也跳了一下。

可她立刻想起了宋老爹的话:“贫寒女儿,容貌有时反是祸,男子嘴上说得热络,内里多半藏着算计,千万不要轻易信。”

她一直都听话,于是摇摇头,把陈望那些话从脑子里像一筐烂菜叶子往外倒,哗啦哗啦,倒干净了事。

然后她伸手去够自己的药筐,想从他肩上拽下来。

陈望见她伸手,以为她要钱,赶紧解腰间的钱袋,那钱袋鼓鼓囊囊,袋口一松,碎银和铜钱哗啦淌出来,白花花堆了一掌。

他连数都没数,直接就往小姑娘手里塞。

“给你,草药钱,我说了全买,不是说着玩的。”

小姑娘低头一看,这少年塞过来的,碎银加铜钱,少说也有两三百文,堆在掌心里冒尖。

凭空收下这么多钱,便是落了人家的把柄,万万不能。

她飞快从中拣出几枚铜钱,把剩下的碎银和钱袋一起推回陈望手边,指指自己,摆摆手。

那意思是:多了,这些够了。

陈望不接,急声道:“你这筐由我替你扛着,送你回家可好?若是不愿我相送,只告诉我住处,改日我亲自送筐上门,定然不忘。”

这话一出,小姑娘惊惧更甚,这人先是一股脑报完全家底细,再塞来远超药价的银钱,如今又要追着打听住处……

陈望又往前凑了一步:“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

小姑娘不等他说完,比划了一下:筐我不要了。

比划完,转身就跑。

灰布小袄的下摆一颠一颠的,瘦巴巴的肩头在人群里一钻两钻就没了影。

陈望立在原地,脚已经朝前踏出半步,又硬生生收住。

追上去又能说什么?反复辩解自己不是歹人?她口不能言,本就满心戒备,他再追,只会逼得她更怕。

方才那一瞬间,只消看见她这张脸,他心底悬了小半年的空洞竟像是一下子填得满满当当,可那股突如其来的狂喜还没褪尽,转瞬之间,又被抽空。

心口又酸又沉,像咬开一枚生青的桃,涩味漫上来,空落落的。

定了定神,来到一个卖菜的老汉跟前,那老汉正蹲着整理菜筐,刚才也在人堆里看热闹。

“老丈,刚才那个哑巴姑娘,卖草药的,是哪户人家的闺女?”

老汉的菜筐也不理了,往地上一放,上下打量陈望一眼:“哦,宋家那个哑巴啊。”

旁边一个卖针线的妇人凑过来:“她是宋仵作拾来的,养了这些年,唉,也怪可怜的。”

她又叹:“这个小哑巴呀,成天在集上转悠卖草药,可谁买她的呀?跟仵作沾边的东西,大伙儿嫌晦气,绕着她走。”

老汉咂咂嘴,往地上啐了口痰:“嗯……那三个泼皮虽说不是东西,可话说得也没错。老宋那人,天煞孤星一个,六亲皆丧,偏偏捡了这么个八字硬的妮子,才镇得住他那身煞气。要不怎么着?谁挨着谁倒霉呗。”

陈望心头又有火气腾地起来,“我问的是,他们住哪。”

那老汉被他骤然冷下来的神色一噎,嘟囔一句:“后生,怎么好端端就翻脸。”

陈望从摸出一块碎银,往老汉手里一塞。

老汉掂了掂,立马嘴一咧:“城西,柳林堡旁边,往里走,第三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陈望又追问一句:“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老汉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卖针线的妇人一眼,妇人也是一脸茫然。

他转过头来,摆了摆手,“嗨,谁晓得她正经叫啥,大伙都喊她哑巴,一喊,便知道是她了。”

陈望转身往城西走,柳林堡的枣树底下,果然有一间矮矮的土坯房,院墙豁了口,门板歪着。

陈望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把药筐从肩上卸下来,端端正正放在门口。想了想,把腰间的钱袋也解下来放进筐里。

他敲了敲门,转身跑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进院门,他就喊:“娘!姐!爹!你们快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先灌了一口热茶,抹了嘴,两只手一比划:“你们是没瞧见!今日集市上,我刚买了炸肉喂黄耳,一转头,三个泼皮拦着我的去路,一口咬定是我撞翻了他的瓜筐,讹我银子!三百文!那筐瓜烂得都馊了,瓤都是褐的,他还敢要三百文!眼看我都要掏钱了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他手一顿,眼神放光。

“只见人群之中,窜出一道灰影,正是一位小娘子!她手指头轻轻一点——点那筐,点那瓜,点那汉子的鞋底,三下两下,那汉子的谎就破了!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那瓜是烂的,筐是往里倒的,那汉子的鞋上沾着瓜汁,他自己踩的!”

陈瑛叹道:“这般有胆识的姑娘……莫非,便是道长老说的,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陈望脸上腾地一热,“我看见她那一刻,心猛地一停,跟着砰砰狂跳起来……”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漾起一阵低低的笑。

陈攸笑着瞟向许素:“当年我初见素素,也是这般光景,一颗心乱得没个章法。”

许素拿账本拍了他胳膊一下:“当着孩子们的面,你也不害臊。”

陈瑛追问:“你倒是说说,那位娘子长什么样啊?”

陈望一噎:“她……她留着厚厚的刘海,遮着脸呢,我没看清。”

陈瑛瞪圆了眼:“没看清?你连人家脸都没看清,就魂不守舍,还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陈望理直气壮:“我是没看清脸,可她一挤进人堆,我心口就咚的一声,比看见什么都真。”

许素放下茶碗,半晌,轻轻说了一句:“脸都没看见,心就动了……莫非,真叫那道长老说着了?”

陈攸当即一拍石桌:“好!那明儿就备礼,咱全家登门——”

许素伸手拦住他,“你急什么,人家姑娘什么处境咱还不知道,咱全家浩浩荡荡上门,邻居怎么看?还当咱家要议亲!先让望儿自己去,看看人家什么条件,姑娘什么性情。带点实在东西,登门道谢,别失了礼数,也别压着人家。”

陈攸点头:“你娘说得在理,咱陈家做事,得有分寸。”

许素转向陈望:“你明日去,带点实用的,大过年的,米面油肉,人家姑娘要是不收,你就搁门口,说是谢礼,别一进门就盯着人家看。”

陈望一听能去,眼睛立马亮了,嘴也停不住了:“我带米,带面,带块猪肉,再带几斤猪油——她太瘦了,得吃点好的,再带双厚棉鞋,她那双鞋底磨得跟纸似的,还有擦手的膏子,她手上有冻疮,再带个暖帽,她刘海那么厚,怕不是挡风,帽子能暖和些,还有手套,围脖……”

陈瑛咂舌:“你当是下聘呢?”

陈望脸一红,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不还早着呢吗……”

许素叹了口气,对陈攸说:“完了,你儿子是真陷进去了。”

陈攸慢悠悠地点头:“嗯,跟我当年一样。”

许素又拍了他一巴掌。

等到衣物鞋袜赶制妥当,已是腊月二十八。东西都备齐了,许素给他备了辆马车,又让周伯跟着,陈望死活不肯:“我自己去,人多了吓着她。”

许素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

他没赶车,嫌马车动静大,借了头小毛驴,把东西驮着,自己牵着,天擦黑才往城西走。

他特意挑的这个时辰,若大白天去,邻居进进出出,被撞见了,她怕是更厌烦自己。

到了柳林堡,歪脖子枣树底下,那间土坯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陈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小姑娘站在门后,还是那件灰布小袄,还是厚厚的刘海,还是瘦得发尖的下巴。

还没来得及惊喜,她看见他,随即就要关门。

陈望一只脚卡进门缝里,“姑娘别关!我不是坏人!来给你送药筐的!还有——还有别的东西!”

小姑娘隔着门缝看他,不说话。

陈望把驴背上驮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卸,堆在门槛旁边。一布袋新碾的白米,一块用粗苇叶裹好的猪肉,陶罐封着猪油,另有备好的冻疮膏,一副耳暖,一顶厚实的毡暖帽,还有新纳的厚棉鞋,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像个小山包。

黄耳从陈望脚边蹿出来,尾巴摇得欢,凑到小姑娘脚边,拿鼻子拱她的裤脚,又拿尾巴蹭她的腿。

陈望赶紧说:“它叫黄耳,可聪明了,它这是喜欢你——你别怕,它不咬人。”

黄耳仰头看着忍冬,喉咙里呜呜地撒娇,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小姑娘低头看它,没躲,也没摸,可绷紧的下巴似乎松了一点。

陈望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好,退后两步,站得规规矩矩。

“姑娘,集市上的事多谢你。这些东西不值钱,你要是不收,我就搁门口,你什么时候想拿了再拿。”

他说完,又退了一步。

小姑娘站在门里,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门关上了。

陈望站在门口,叹了口气,牵着驴,转身走了。

他低着头往巷口走,心里空落落的。

走到巷口,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那扇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瘦巴巴的手伸出来,先摸了摸不知何时窜过去的黄耳的狗头,黄耳摇着尾巴舔她的手,然后那只手把门口的米袋提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条缝,又提了一包,来回几趟,门口的东西一样一样进了屋。

最后,那只手在门口停了一下,朝巷口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然后门关上了。

陈望站在巷口的暗处,看着那只手摆的那一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直到黄耳跑回来,蹭他的腿,才反应过来。

他蹲下去,搂着黄耳的脖子,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里,闷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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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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