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们不脏。”

第4章 “我们不脏。”

腊月廿九,小除之日。

堂屋暖炉烧得正旺,满满一锅羊肉炖得酥烂醇厚,旁侧配着清炒冬笋,清蒸鲜鱼,还有一碟刚腌好的脆嫩萝卜,

许素筹备年礼之余,备了肉食米面分发给家里的下人,体恤众人一年辛劳,又给每人舀了碗汤,坐下来,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二十九了,明儿除夕,后日就是新年,咱们到洛水这一年,总算安顿下来了。”

她喝了一口汤,又说:“我原想着,望儿的事,怎么也得找个一年半载,没想到这么快,那道长老说的话,倒真应了,以后我也不用为他的婚事操心啦。”

陈望埋头扒饭,耳朵尖红着,不吭声,陈瑛在旁边笑:“哟,还不好意思了?”

陈望把碗一搁,一本正经道:“嗯,就是姐姐的亲事,明年得抓紧了。”

陈瑛筷子一顿:“大过年的,提我做什么!”

许素秒跟团,说:“你弟说得对,明年回颍川,头一件就是给你相看。”

陈瑛把鱼肉往嘴里一塞,含糊道:“不听不听,爹,您管管娘!”

陈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其实你娘说得也在理。”

陈瑛气得把筷子一搁,绕过桌子去追陈望,陈望早有准备,端着碗就往外跑,黄耳跟着起哄,汪汪叫着满院子蹿。

陈瑛追到廊下,捡了只小杌子朝他扔过去,许素在屋里喊:“瑛儿!大过年的,摔东西像什么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

咚——咚——咚——

鼓声不快,沉沉的,一下一下,从街东头滚过来,铜锣和烧竹的爆裂声,混着人声,从远处一层一层漫过来。

陈瑛扭头:“什么动静?”

陈攸放下碗,侧耳听了听,说:“估计是傩队,今日二十九,洛水大傩。我听本地人说,洛水这傩,比颍川那边办得都大,傩队走主街,家家户户都到,吃了饭,咱们去看看。”

等一家人出了门,街面上已经挤满了人。

不多时,火把的红光自街口蜿蜒漫来。

领头那个头戴金面具,面目狰狞,身上蒙着熊皮,他左手执戈,右手扬盾,走得很慢,后面跟着十二个戴兽面具的,跳着走,再后面是百来个赤帻皂衣的童子,手里拿着小鼓小钹,跟着领头的节奏敲。

傩队沿街巡行,一户一户依次过门。

每到一家门前,户主便捧香躬身,连声央求:“方相神多留片刻,扫尽我家疫气!”

说着,早把门敞开了,门口摆着香案,案上供着果品酒盏。

领头的在门口站定,戈一举,盾一落,后面十二个兽面跟着跳了一圈,童子们敲鼓敲钹。

那家人跪在门里磕头,领头的又举戈,又落盾,绕门三圈,才往下一家去。

陈望望着沿街跪拜的众人,低声感慨:“没想洛水一地,对这傩礼这般看重。”

陈攸站在街边,看着傩队火把远远亮起来,说一句:“《周礼》有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驱疫。这是国之大礼,上至天子,下至乡里,一年就这一回,昔日孔子见乡人傩,朝服立于阼阶,恭恭敬敬地相迎,圣人尚且如此,何况百姓。”

一家接一家,一户接一户。

傩队到了陈家住的巷子口,陈家下人早已把门敞开,陈望站在门里,看着那金面具底下的一双眼睛,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等傩队出了陈家,就往西街那头去了。

陈望站在门口,看着火把的光越走越远,忽然说了一句:“城西得去柳林堡吧?”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汉接了话:“城西去,可柳林堡那一片,绕开走。”

陈望一愣:“绕开走?为什么?”

老汉咂咂嘴:“宋仵作家在那儿住着,仵作跟死人打交道,秽气重,绕开对大家都好。”

陈望听着,手攥紧了狗绳,他没再说什么,转头对许素说:“娘,我去城西看看。”

许素看了他一眼,没拦,只说:“早些回来。”

陈望牵着黄耳,跟着傩队的尾巴往城西走。天已经黑透了,火把的光在远处一晃一晃的,锣鼓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走到柳林堡那片,果然,傩队绕了个弯,从巷子口斜插过去,不进村里。

可村里的百姓早等急了。

巷口站着几十号人,老老少少,手里捧着香,提着灯笼,见傩队绕行,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求:

“方相神,去我家看看吧!我家就在村外头,几步路!”

“去我家!我家的晦气还没扫呢!”

“神啊,一年就这一回,您不能过门不入啊!”

傩队里一个执事站出来,摆手道:“不成不成,柳林堡这片,里正早打了招呼,绕开走,再往里,就没法按路线巡了。”

有百姓急了:“凭啥绕开?我家又不是仵作!我家干干净净的,怎么就扫不得晦气了?”

那执事压着嗓子说:“宋仵作家在那片住着。你们要怪,怪他去。仵作那行当,日日摸死人,满身死气秽物,那院子里常年聚着亡者浊气,方相神是驱祟的,若踏进去,那浓重死气缠上神身,污了傩队的灵力,一年驱邪的功德都要折损,谁担待得起?”

陈望站在人群外头,听着这些话,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往前踏出一步。

“荒唐!他是神,他连鬼都驱得,为什么连一个仵作家都不敢去?”

周围的人齐刷刷扭过头来,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后生,青布直裰,肩上还沾着年节里的红纸屑,站在街心,跟那虎背熊腰的方相氏一比,像一根柴火棍。

可他就那么站着。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傩队那边,鼓歇了,锣收了,方相氏转过身来,金面具底下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朝陈望看过来。

方相氏没说话。他不能说话,傩戏有规矩,方相氏在巡行途中,一言不发,只以戈盾示人。

可他把戈往地上一顿,盾往前一推,那意思明明白白。

执事小跑过来:“还不快向神赔罪!傩队巡行,不可冲撞!方相氏是通神之人,你方才那话,是对神不敬!”

陈望没退。

他站在街心,迎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迎着那戈盾的威压,迎着满街的寂静。

“我不敬?”他冷笑。

“我倒要问问,方相氏,你戴金面具,蒙熊皮,执戈扬盾,你受万民供奉,本就是扫荡世间一切疫祟邪秽的神仙!可你却连一个仵作都容不下,反倒惧怕被他家沾染晦气——

这到底是神造人间生死,还是这点人间死气,反倒能压得住神?你若是这点晦气都扛不住,那又凭什么称神,凭什么受家家户户焚香叩拜?”

那执事急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大过年的谁去仵作家?仵作是跟死人打交道——”

“谁不会死?”陈望打断他,“世人终有一死,人死,本是天地常理,何来天生晦气一说?若是身死便是污秽,那岂不是人人到头来,都要落得一身晦气,你这句话难道不是骂尽所有人?”

“话本里写,蒙冤而死之人,无处申冤,才会化作厉鬼鸣不平。可现世之中,是谁替亡者分辨曲直、查验冤情?正是仵作!人死之后,冤屈能不能大白,全靠他们说一句公道话,这是替亡魂伸冤、保全逝者体面的差事,何等仁厚,反倒被你们一口一个腌臜秽气,避之如蛇蝎!”

那执事被他堵得脸涨红,回头看了看方相氏。方相氏站在火把底下,金面具泛着暗光,一动不动。

旁边围观的人,有低头的,有交头接耳的,有往后缩的。

方相氏还是没说话。他看了陈望一会儿,戈在地上顿了三下,转身,锣鼓重新响起来,火把重新亮起来,傩队一步一步走远,金面具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再没回头。

陈望站在街心,看着那火把的光越走越远。

他没追,也没再喊,手攥着狗绳,胸口一起一伏,指尖微微发颤。

旁边一个老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小郎君,你少年轻狂,一腔热血,可有什么用呢?傩队还是绕开了,该不去还是不去!这些大道理,自己听听就得了,非要说出来,不是给自己家里找不痛快吗?”

陈望没说话。他蹲下去,摸了摸黄耳的头。黄耳蹭了蹭他的腿,呜呜叫了一声。

他牵着黄耳,踏着薄霜往柳林堡走。

一路行到那处歪脖子枣树下,那间土坯房亮着一盏灯,豆大一点的昏黄,门上贴着一副对子,红纸裁得窄窄的,字写得小而端正。

陈望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对子,又看了看自己家那边的方向。

他想起陈家里这会儿,红联贴了满墙,灯笼挂了满院,周伯张婶都得了年礼,满脸是笑。

而这里呢,只有一盏豆大的灯,一副窄窄的红对子,连个炮仗都没放。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可又放下了。

他能说什么?他能做什么?那个老汉说的对,他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他既不能让傩队拐进这条巷子,他也不能让那些说仵作晦气的人闭上嘴。

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来看她,只能趁着天黑,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站在门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此无力,如此渺小。

心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凿开了,底下涌出来的,不只是儿女情长,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他第一次想快快长大,长到能顶天立地,能替她说话,能替所有像她和宋仵作一样的人说话。

他低声说:“走吧,黄耳。”

刚转身,黄耳却不走,它拽着狗绳呜呜叫着,往旁边河岸的方向扯。

陈望被它拽了两步,一愣:“怎么了?”

黄耳不松口,陈望跟着它,绕过一丛枯苇,河岸拐了个弯,他看见前头蹲着一个瘦巴巴的背影,灰布小袄,面前拢着一小堆火。

火苗不大,烧着什么。她拿一根木棍拨着火堆,火星子往上蹿,落进河风里。

是她。

陈望怔住了,黄耳挣开绳子跑过去了。

他走过去,脚步故意放重了些。

那姑娘回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厚厚的刘海底下,露出一只眼睛。

她看见他,手里拨火的木棍一顿。

陈望在她旁边蹲下来,隔了两三步远,他看了一眼那火堆,烧的是灰扑扑的旧麻布,一块一块地往火里送。

他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仵作验尸时穿的衣裳,穿一年,年底要送旧。

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谁也没说话。

远处傩鼓又响了一阵,闷闷的,隔着好几条街。

陈望看着那火堆,没话找话:“今儿这傩,我跟着看了半条街。”

小姑娘没接话。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我忘了,你不能说话。”

小姑娘没看他,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陈望又说:“不过也好,你不说话,我说就行……我跟你讲,今儿那傩队真丑,有个戴面具的,面具画得跟鬼一样,眼睛挖两个洞,红漆描的,獠牙往外龇,我小时候在颍川看过一回,吓得三天没睡好……”

他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一声。

她看着火堆,手里木棍轻轻拨了一下,一块烧透的麻布塌下去,火星子飘起来,又灭了。

陈望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讲得再热闹,她也听不见那锣鼓从自家门口过。他讲得再滑稽,她也看不见那金面具底下的人差点摔跤。她只能蹲在这儿,烧旧衣裳。

他们仵作一年到头摸死人,验尸骨,替冤者说话,到头来,竟连神都嫌他们晦气。

陈望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可这回烧的不是怒,是疼。

他站起来。

“你等着。

他拔腿就跑,河岸到青溪巷,隔着半个洛水县,他跑过石桥,跑过东街,跑过自家门口那两棵槐树,周伯在院里喊了一声“郎君”,他没应,他一头扎进杂物间,翻箱倒柜,从柜子顶上摸出曾经戴着玩的旧傩面具,转身又往外跑。

陈瑛在廊下喊:“你疯了?大半夜的!”

他没理,跑出院门,跑回河岸,冷风灌了一路,胸口像被人攥着,喘一口气都疼。

一路上,他都想着,她该走了吧。

天这么冷,他离开那么久,她该回去了吧。

可他跑到河岸拐弯的时候——

她还在。

火堆已经快灭了,她蹲在灰烬旁边,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陈望走过去,把面具往脸上一扣。

面具太大,歪歪斜斜,眼睛的两个洞对不上他的眼睛。他一只手扶着面具,一只手叉腰,在月光底下站定。

河面结了薄冰,月光照上去,白晃晃的,四下里安安静静,只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他学着傩队的步子,左走三步,右走三步。戈没有,他折了根枯树枝权当戈,盾没有,他把另一只手横在胸前。

“咚咚咚——”

他嘴里敲着鼓,“傩神到——”

他停了一下,看着月光底下那个瘦巴巴的影子。

“驱邪避秽,保佑平安。”

他做得笨,做得拙,手脚都不协调,有几步差点把自己绊倒,可他做得认真,每一个动作,他都尽力去学傩队的样子,戈一举,盾一落,脚步跟着鼓点走。

月光铺在结冰的河面,白茫茫一片,天地空旷,四下再无旁人。

他站在那儿,一个人,为她一个人,跳着那场只属于她的傩。

她抬眼望过来。

两人目光一撞,万籁俱寂,仿佛连这偌大世间,也只余下他们两个。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今日傩神,不挑门户,不避尘俗,扫尽世间偏见,予你平安——”

旁人的傩神不肯来给她送平安。

那我来。

小姑娘蹲在那儿,看着他。火光映在她脸上,她那双从刘海底下露出来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扶面具的手。

她的指尖凉凉的,慢慢把面具从他脸上揭下来。

面具底下,陈望的脸红透了,耳朵尖也红透了,额头上全是汗。

月光底下,他看清了她的脸。

刘海被风掀开了一点,露出底下那双眼睛——

杏仁眼,眼尾微微垂着,眼底泛着红。

他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梦里,或者更早,早到他记不得的地方。

那双眼睛低垂着,看着他,静静的,像等了很久很久。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你……你不喜欢?”

她没摇头,也没点头。

她蹲下去,伸出手指,在地上写。

陈望低头看。

地上是两个字:“不必。”

陈望说:“为什么不必?别人家都有傩队过,你家……你家这儿,傩队不来,我给你补上,不行吗?”

她这回写了很长,有几个字缺了笔画,看得出她不常写,可她写得很用力。

“我们仵作,给死人验伤,给冤者伸冤。我们碰的是死人,可我们做的事,是给活人一个交代。”

“我们身上没有秽,我们不脏。不用驱。”

陈望看着那几行字,心头一震。

他方才在街心跟方相氏对峙,跟那执事吵,他说了那么多,句句都在争一个“凭什么不”。凭什么不去,凭什么嫌他脏,凭什么绕开,凭什么不公平。

可她说的是——「不必」。

不是「你们不来」,是「你们不必来」。

她或许根本没在等那个傩神,因为她心里没有那个怕,她干干净净地站在月光底下,不需要谁替她驱邪。

陈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把面具收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朝她点点头。

“那我……我送你回去?”

她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陈望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她会点头,他以为她会摇头,会摆手,会像在集市上那样转身就走。

可她居然点了点头。

心里忽然满了,满得他说不出话,只能咧开嘴,傻笑了一下。

她弯腰把火堆最后的灰烬拨了拨,确认全灭了,提起地上的空篮子,转身走,陈望跟在她旁边,隔了半步远,黄耳跟在后头,尾巴一摇一摇的。

路不长,几步就到了。

歪脖子枣树底下,那间土坯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望站在枣树底下,朝她摆摆手。

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了。

黄耳看着自家主子在一扇紧闭的院门前傻笑,脚底下还一动不动,像生了根。

急得它在陈望旁边转了两圈,见他不走,又拿鼻子拱他的腿,把他拱得晃了一下。

陈望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黄耳。

黄耳蹲在地上,仰着头,一脸幽怨地看他,尾巴耷拉着。

陈望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还挂着笑,腮帮子都笑酸了。

他蹲下去,一把搂住黄耳的脖子,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里,使劲蹭了蹭,闷声说:“好黄耳,没白疼你!这次回去重重有赏,给你买一大块炸肉,不,两块!”

黄耳被他搂得呜呜叫,尾巴却摇起来了,陈望又亲了亲它的脑门,这才站起来,夹着面具,牵着狗,转身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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