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守住了君子本心

第5章 守住了君子本心

陈望一路走一路笑,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黄耳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时不时仰头看他一眼。

他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自己也听不清哼的是什么,就是心里高兴,不哼出来堵得慌。

走到青溪巷口,他远远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他爹和他娘,一左一右,站在门槛里头。

陈望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他脑子里飞快捋了一遍今晚都干了什么,少年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笑得殷勤:“爹,娘……这么晚还没睡?”

陈攸没说话,许素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看着他,看得陈望心里发毛。

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个面具,头发也跑乱了。

他赶紧把面具往身后藏了藏,干笑一声:“我……我出去走了走。”

黄耳也觉出气氛不对,耷拉耳朵,乖乖停在他脚边,不敢出声。

陈攸开口:“进来。”

陈望进了院,陈瑛正坐在廊下嗑瓜子,见他进来,冲他挤了挤眼,那意思:你完了。

陈望心头一慌,脱口就喊:“姐姐救我!”

陈瑛眉梢一挑,摇着头:“你活该,方才当众逞口舌之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日?”

陈望还没来得及再求,就听见陈攸在身后把门一关。

“跪下。”

陈望膝盖一软,跪在了院里的青石板上。

许素从廊下拿了家法来,递给陈攸,自己退到一边,抱着胳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陈攸拿着藤条,走到陈望面前:“你今天在街上干什么了?”

陈望低着头:“我……我跟方相氏说了几句话。”

“说了几句话?”陈攸冷笑一声,“人家傩队的执事,今儿晚上亲自来家里了。说你当街冲撞傩队,对神不敬,满城人都看着。人家说得客气,‘贵府郎君年轻气盛,方相氏不便计较,还请贵府管束’。你听听,这话是客气吗?”

陈望不吭声了。

“你知不知道,咱们家来洛水才半年?你爹我辞了官,你曾祖在洛水留的那点老脸,是让咱们家能在这儿站住脚的。你倒好,当街跟方相氏对峙,你替人出头,本身没错,可你分场合没有?你分方式没有?你让傩队下不来台,就是让洛水的乡绅世家下不来台,你想过没有?”

陈望跪在地上,他知道爹说得对,可他不后悔,他心里那口气,到现在还堵着呢。

他抬起头来,说:“爹,我知道我莽撞了,可他们那样对仵作,我就是看不下去,仵作替死人说话,替冤者伸冤,凭什么被他们那样糟践?”

陈攸手里的藤条顿了一下,他闭了闭眼。

“趴下。”

陈望趴下了,藤条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抽在屁股上,隔着衣裳都火辣辣的。

陈瑛道:“行了爹,别打了!意思几下得了。”

陈攸没理她,又抽了两下。

陈望疼得龇牙,鼓励道:“姐!你多说几句啊!”

陈瑛一跺脚,伸手去拽陈攸的胳膊:“爹,别打了,明个除夕呢,再打他明天起不来了!”

许素在旁边站着,看打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行了。”

陈攸把藤条收了,陈瑛蹲下去,戳了戳他的脑门:“你呀,就是欠收拾。”

陈望疼得直抽气:“我替仵作说话,有什么错……”

陈瑛又戳了一下:“没错。可你不会换个法子说?非得当街跟人对峙?你当你谁啊,包青天啊?”

陈望被她戳得直躲,一瘸一拐往屋里走,嘴里嘟囔:“我要是包青天,先把那些看不起仵作的人都铡了……”

陈瑛跟在后头,嘴里还在数落他:“你说你,大半夜翻箱倒柜找面具,我就知道你没干好事。你是不是去找那姑娘了?嗯?你为了那姑娘跟方相氏吵架,你可真行……”

陈望捂住耳朵,钻进屋把门关了。

陈攸把家法往墙角一搁,揉了揉手腕,先去清洗。

许素去厅堂将灯捻拨暗,才回卧房,坐在镜前,慢慢摘钗卸环。

陈攸进来,把门掩上,解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叹了口气:“唉你说这孩子,像谁。”

许素从镜子里看他:“像谁?你心里没数?”

陈攸没吭声,许素把最后一根簪子拔下来,头发散在肩上,转过身看着他:“我原计划着把他往稳重大方上栽培,别跟你似的,一腔热血上头就不管不顾,结果倒好,儿子比老子那股子莽劲一点没少,还多添了个爱管闲事的毛病。”

陈攸笑了一声,许素瞪他:“还笑得出来?老祖宗在洛水留的那点老脸,全叫他一个人丢光了。”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陈攸面前,伸手扯住他中衣的带子,往自己这边一拽。

陈攸没防备,被她拽得往前一倾,“哎——”

“哎什么哎,”许素把他往榻上一按,自己往他身上一趴,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闷声说,“你说,他今天这事,是为一口气,还是为那个姑娘?”

陈攸伸手搂住她的腰,想了想,说:“不论为谁,我心里头,其实挺高兴的。”

许素微微抬了抬身子,轻轻哼了一声:“哦?”

陈攸伸手拨开她垂下来的头发,“你想啊,他争的是什么?不是争一个仵作,是争一个理。我从小就教他,这世上的行当,没有贵贱之分,人活一世,凭本事吃饭,谁也别瞧不起谁。他今天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出头,哪怕方式莽撞,却守住了君子本心,不瞒你说,我还有点得意呢。”

许素又好气又好笑,“话是这么说,可不能凭着一腔热血莽着头硬冲!不懂迂回,跟你一模一样,当年你在阳翟,当众斥责贪墨的县丞,差点把人家的轿子掀了,是谁去给你收拾的烂摊子?”

“还说我!”陈攸眉梢一挑,“还记得年少时的你?家里那名要赎身归家的侍女受了委屈,她跟她未婚丈夫当街对骂!当年你许给我时,岳父大人比我还激动!”

“那时候我年纪小罢了!”许素气得在他颈边咬了一口,“这些年你到处惹麻烦,哪一回不是我在后面替你周旋打点?也就是这两年,你才算稍稍长了点心眼,你这辈子,要不是我,早叫人参了八百回了。”

陈攸被她说得笑了一声,伸手搂紧了她:“是是是,夫人说得对,要不是夫人这些年替为夫周旋,为夫早不知在哪儿吃苦头了。”

“知道就好。”许素又拧了他大腿一把,说,“望儿比你当年还犟。你当年好歹还知道看人眼色,他是连眼色都不看,直接往人前头站,今天这事,要不是咱家在洛水还有几分薄面,你以为那些乡绅世家能善罢甘休?”

陈攸说:“明天我去找里正坐坐。”

“光坐坐不够。”许素叹了口气,“现在看来,这姑娘在他心里分量不轻,咱们得去看看了。”

陈攸沉默片刻,“夫人说的对,明日除夕年事忙乱,等年后初几,咱们亲自登门一趟。”

许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这孩子,越来越有主意,往后怕是更难管教了……”

手指在他腰上画了个圈,轻哼说,“要是这个真不成,咱们就——”

陈攸眼里笑得了然,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嘴角蹭了蹭,“就什么?”

“就再要一个!”她说得理直气壮,伸手去解他中衣带子,“大女和二郎算是养拧了,不如咱们再添个,从头教养……”

陈攸笑出了声,被她按住了嘴。

灯罩一扣,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一点月光。

一夜过去,便是除夕。

堂屋的大圆桌,四凉八热,摆得满满当当,饺子包了三种馅,旁边还搁了一壶烫好的屠苏酒。

陈瑛在廊下挂了新灯笼,许素把窗花贴得齐齐整整,连门房的柱子上都缠了红布条。

一家子坐下来,陈攸举了举杯,说了几句吉利话,大家动筷子。

陈望坐在那儿,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眼睛却飘得老远。

许素给他夹了一筷子酱肉,他没看见,陈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也没反应。

陈攸端着屠苏酒,慢悠悠地嘬了一口,看了许素一眼。

许素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想去就去。”

陈望猛地抬脸,眼里一下子亮起来。

“爹娘果然懂我!”他当即起身,探头往满桌菜肴打量,兴冲冲开口,“我装些饺子带去,三种馅都拿上些。”

他跑去厨房提了食盒,又折回来,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他伸手把那碟蜜渍金橘端起来,往食盒里倒。

陈瑛瞪眼:“那是娘爱吃的!”

陈望头也不抬:“娘吃不完,我给她带点。”

又把那盘蒸糕掰了一半,剩下半个搁在碟子里,推到陈瑛面前:“给你留了半个。”

他自顾自盘算,“这盘腊味他们定然没尝过,还有这丸子,也一并装进去……你们若是吃不完,我都打包带走。”

说完,提着食盒往外走,黄耳正趴在桌底下啃骨头,被他一把拽住狗绳,“走了走了,回来再给你啃。”

走到门口,灯笼忘拿了,陈瑛追出来塞进他手里:“赶紧去赶紧回,别在人家门口杵着当门神。”

一人一狗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踏上街。

除夕夜里,街巷里灯火连绵,家家户户窗棂透出暖光,红窗花映在窗纸上,鞭炮隔一阵便轰然一响,炸开的红纸屑落在雪地上,碎碎的红。

越往城西柳林堡走,屋舍越简陋,灯火也稀。

等到了歪脖子枣树底下,那间土坯房的一盏油灯孤零零亮着,昏黄微弱,和巷内连片的热闹灯火判若两样。

门关着,一道细细的门缝漏出一点暖光。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心头忽然悬起来。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

他想着,她会不会不收?会不会嫌他唐突?大过年的,人家父女俩安安静静地守岁,他一个外人闯进去,算怎么回事?

他站了一会儿,把食盒轻轻搁在门槛上。

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堆东西,觉得不够显眼,又蹲下去,把食盒往门中间挪了挪。

正准备敲完门就跑,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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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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