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未来的儿媳,竟是个哑的?
门后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背微微佝着,穿一身厚重粗麻襦袄,布料经年累月沾着洗不掉的土渍药痕,腰间系一根麻绳,绳上挂着一把小刀。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那双眼睛沉沉的,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陈望愣在原地,他知道这大概就是宋仵作了,可真站到跟前,他还是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宋宋宋——宋叔!我,我是陈望,前几日集市上令爱帮了我,今日除夕送点吃食……不成敬意。”
他把东西往前一递,胳膊伸得笔直。
宋河没接,低头看了看陈望手里的食盒,又抬头看了看陈望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陈望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胳膊举得都酸了,可不敢放下来。
宋河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丫头,出来。”
灶间的门帘一掀,小姑娘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个瓢,她看见陈望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陈望像看到救星,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又不知道喊什么,憋了一瞬,冲她挤了个笑:“姑……姑娘,你还记得我吗?你、你收下吧。这都是家里刚出锅的,热乎着呢,再搁就凉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食盒往小姑娘方向递了递,又觉得不对,往宋河那边递了递,手忙脚乱,食盒差点歪了,他扶稳了,眼巴巴目光来回在二人脸上游移。
宋河没接,他站在门里,侧头看了小姑娘一眼。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宋河才伸手,把食盒接了过去。
那个点头,像一簇小火苗,在他胸口啪地炸开了。
他忽然觉得,这间土坯房的门槛,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高了,这宋仵作听他女儿的,他女儿点了头他才收,那往后,只要她点头是不是什么都好说?
正想着,小姑娘已经转身进了里屋,宋河把食盒放在灶台上,转身走到墙角一个旧木柜前,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望。
“丫头说,你年前送的礼,太贵重了,这点,还你。除夕安好。”
陈望接过来,是一小包五加皮和酸枣仁,扎得整整齐齐的。
他捧着那包草药,站在灯底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忽然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宋河。
“请……请问,令爱叫什么名字?”
宋河看着他,陈望被他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耳朵烧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这问题问得唐突,可他就是想知道,从集市上第一眼到现在,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宋河他转头朝里屋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垂着,灯影从帘子底下漏出来,细细的一条。
他转回来,看着陈望。
“你喊她忍冬就行。”
陈望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念了一遍。
忍冬,忍冬。
他忽然想起颍川老宅的院墙上,爬着一丛忍冬。白的黄的,一蒂两朵,他跟他姐摘过,晒干了泡水喝,他娘说清火。
那时候他只知道那花叫忍冬,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这会儿他站在洛水城西一间土坯房门口,听宋河说出这两个字,他忽然觉得,这名字比什么都好听。
他捧着那包草药,朝宋河深深一揖,
“多谢宋爹——不,宋叔……除夕安好。”
他攥了攥手里的草药包,转身往巷口跑,
跑回青溪巷的时候,堂屋里还亮着灯,年夜饭还没散。
陈望一头扎进来,喘着气,把那包草药往桌上一搁,“我见到她爹了!”
“哦?宋仵作?”陈攸微微前倾身子。
“嗯。”陈望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还把她的名字告诉我了。”
陈攸端着屠苏酒,慢悠悠地嘬了一口:“叫什么?”
“忍冬。”
许素轻声重复一遍,缓缓颔首,“这名字倒好听,草木坚韧,是个好名字。”
陈瑛剥着橘子,嘴里说:“哟,连名字都知道了,那她爹认你这个女婿了?”
陈望脸一红:“别胡说,人家就是……就是客气。”
陈攸放下酒杯,看了许素一眼。
许素会意,说:“既然连她爹都见着你了,说明人家没把你当外人,那咱们过几天登门拜访,也不算唐突了。”
陈望一愣:“什么?你们要去?”
“不急,”陈攸说,“初一初二忙,人家也忙,等初三或初四,你先去跟姑娘说一声,看她们家什么时候方便,定了日子,咱们再去。”
初二一早,陈望就坐不住了。他提了两盒点心,又带了几斤腊肉,牵着黄耳往城西走,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反复演练说辞。
走到歪脖子枣树底下,那间土坯房就在眼前。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门。
手还没收回来,他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万一她回绝呢?万一她说“不必了”,那便是清清楚楚的拒绝,一旦开了这个口,往后他再想登门,便师出无名,再无机会了。
这两天光想着让爹娘见一见忍冬,好把事情挑明,正大光明地来往了,现在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趟来得太冒失了
还好赶在了最后一刻醒悟过来,今天先回去,等培养培养感情再提父母登门拜访的事。
他转过身,牵着黄耳要走。
黄耳不走,它仰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又拿鼻子拱了拱门板,汪汪叫了两声。
陈望赶紧蹲下去捂住它的嘴:“别叫别叫,现在还不合适……”
话没说完,门开了。
忍冬站在门后,看见陈望蹲在门口,一只手捂着黄耳的嘴,愣了一下。
陈望也愣了,手还搁在黄耳嘴上,人跟被定住了似的。
忍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黄耳,朝他比划了一下:怎么了?
陈望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可转来转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急得额头上冒了汗,脚底下不自觉地踢了一下黄耳。
黄耳愣了一下,随即倒地翻着白眼吐舌头,还附带一套抽搐。
陈望一把搂住黄耳,哀嚎道:“黄耳!黄耳你怎么了!你、你别吓我啊!你是不是不行了!”
陈望嚎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拿手在黄耳身上拍了两下:“黄耳!黄耳你醒醒!忍冬,你懂草药,你会验尸,你要不给他看看……”
忍冬默默领略完两狗拙劣的演技,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比划了一下:进来吧。
陈望暗喜,抱起黄耳,低声说:“好狗子,你主子也算沾你光,登堂入室了。”屁颠屁颠跟着忍冬进了院。
忍冬走到院角,放下篮子,拿起一把铁锹,递给他。
陈望一脸茫然:“这是?”
忍冬比划:“送你家狗入土为安。”
陈望脸都绿了。
忍冬看他没反应,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朝他晃了晃:“难道你想火葬?”
黄耳在陈望怀里一哆嗦,也不装死了,挣扎着跳下来,躲到陈望腿后头。
忍冬看着那条活蹦乱跳的狗,淡淡比划:“活了?”
陈望脸涨得通红,吭哧半天,说了一句:“它……它命大。”
忍冬没再理他,转身进屋了。
陈望站在院里,抱着黄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他还是进去了,坐在门槛上,不敢往里走,忍冬在屋里烧水,没赶他。
回到家,许素问他:“说了吗?”
陈望垂着头,有点懊恼:“没来得及说……要不,咱们缓缓再去吧?”
许素叹了口气,对陈攸说:“指望他,什么事也办不成。”
初五这天,陈望还在睡懒觉,被许素一把掀了被子:“起来,换衣裳。”
陈望迷迷糊糊:“换什么衣裳?”
“去宋家。”
陈望一下子坐起来:“什么时候说好的去宋家?我怎么不知道?”
许素把新衣扔给他:“你爹请里正递了话,人家应了,今天咱们全家去。”
陈望急了:“你们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没跟忍冬说呢!”
陈攸从外头进来,“指望你,明年也去不成,赶紧换衣裳,别让人家等。”
陈望一边穿衣裳一边嘟囔:“你们这样,不就是变相施压吗?人家要是不愿意,又不好推……”
陈攸倒坦然:“我们陈家做事,讲的是礼数。登门道谢,是正理,她家要是真不愿意,里正去说的时候就会回绝,既然应了,就是愿意,你别把人家想得那么脆弱。”
许素把梳子塞进陈望手里:“快梳头,你爹说得对,咱们是去道谢,不是去提亲,你别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让人看了笑话。”
陈望梳着头,嘴里还在嘟囔:“那你们也不能不告诉我……”
陈瑛从廊下探头进来:“你磨蹭什么呢?马车都套好了。”
陈望把梳子一扔,追出去:“陈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陈家马车停在柳林堡巷口的时候,有妇人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择菜,听见车轮响,抬头看了一眼。
车帘一掀,先下来个老仆,搬了脚踏。然后是个中年男人,深青厚锦袍,腰束素带,站定了,回身扶下一个女人,身着月白缎袄,领口一圈灰鼠毛,头上一根素银簪。
最后下来个姑娘,红衣绿裙,料子细得走一步晃一下光。
妇人手里的菜全掉了,她站起来,往巷子里退了两步,眼睛还盯着那车。
隔壁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一个后生:“哎,那不是城东陈家吗?”
后生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哪个陈家?”
“就那个,陈郡守的子孙,辞官的县守,前几日跟方相氏顶撞那后生,就他家的。”
后生咂嘴:“怪不得替仵作说话,原来是大户人家,底气足。”
“你们说,陈家这是要做什么?道谢就道谢,怎么全家都来了?”
“嘿,你懂什么,道谢是幌子,看人才是真的。”
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几个小孩追着马车跑,被大人拽回来,还伸着脖子看,“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又有人低声说:“宋家这回居然攀上高枝了。”
“哼,我看,指不定那哑丫头有什么门道!不然凭什么让世家郎君挂心,连爹娘都亲自登门讨好?”
“早知卖草药能招来这号人家,我也让我闺女去集上蹲着。”
陈望走在最后。
他本不想来的,他怕忍冬生气,她那么个清净性子,冷不丁一大家子人上门,算什么?
可他爹说,里正已经应了,人家愿意,他不信,可也反驳不了。
他提着两盒点心,脚步拖沓,黄耳被他拴在巷口的一棵树上,正扒着地,呜呜地叫。
宋家门已经开了,宋河站在门前。
陈攸拱手:“宋兄,陈某携家眷登门道谢,前番令爱仗义相助,我陈家感激不尽。”
宋河侧身让开:“陈公客气,请进。”
院子小,五六个人一进来,站得满满当当。墙是土坯的,屋梁上挂着几串干草药,灶台边堆着柴火。院里没有年货,但贴着几张剪得惟妙惟肖的窗花,也算添得了一点年味。
一家人进院先看忍冬,许素率先柔声开口,笑了笑:“好孩子,别站着,坐下歇歇。”
她嘴上夸赞,心底却悄悄掠过一丝落空。
原以为,把儿子迷得五迷三道的姑娘,怎么也得是个气质清灵的。
可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刘海厚得看不见眉眼……
她是当娘的,儿子什么出身,什么品貌,她心里有数,她盼着儿子找个好的,哪怕家世差些,可至少也得模样周正,性子爽利。
可眼前这姑娘,头一眼看过去,实在不出挑。
宋河朝灶间那边抬了抬下巴:“丫头,去里屋取新茶,烧水煮上。”
忍冬应声低头,轻步退入里屋。
宋河活了五十余年,在洛水城摸爬滚打半生,早把人心冷暖嚼得透彻。
在这洛水城里,人见了他们爷俩,绕道走的,捂鼻子的,啐唾沫的,什么没见过?
登门的,一个没有,道谢的,更没有。
颍川陈氏,祖辈做过郡守,辞了官也是体面人家,这样的人家,会为了集市上一点举手之劳,大过年的,全家出动,提着东西,跑到他这间土坯房里来?
他再回头看了看站在后头的陈望。
那后生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里屋门帘,跟丢了魂似的。
宋河心里那点东西,一下就明了了。
他也不再绕弯,率先交底:“年前集市上那点事,算不得什么。我家丫头只是举手之劳,可您一家四口,大过年的,提着东西登门,既然您如此重视,小老儿也就直言不讳了,我家丫头……天生不能言语,是个哑人,诸位若是不知情,今日见过,便请回吧。”
许素眼皮一跳。
哑巴?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方才进门,那小姑娘端茶出来,一句话没说,她只当是怕生,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从头到尾,那姑娘没出过声。
她扭头去看陈望。
陈望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里屋的门帘,脸上什么特别的表情都没有。
许素收回目光,指节被捏的微微泛了白。
陈攸也看了陈望一眼,转瞬便敛尽神色,“宋兄多虑了,我陈家今日登门,一是道谢。令爱替我犬子解了围,这份情陈家铭记于心,二是,我家小子回去之后,对令爱心存感念,跟我们提过好几回,我们做父母的,想着该亲自来一趟,认认门,也认认人。”
宋河听着,眼皮抬了一下。
“至于旁的,咱们做长辈的,不替孩子拿主意。他们处得来,是他们的缘分;处不来,也是他们的命。咱们做长辈的只管顺其自然,您说是不是?”
宋河想了想,说:“陈公这话,在理。”
陈攸点头:“宋兄在这洛水住了十几年,地面上的事比我们熟。往后我们在洛水,少不得要跟宋兄请教。我家这小子,性子莽,我回头还得好好说说他,让他跟令爱学学,遇事稳当些。”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洛水的风土,聊了聊年景收成,宋河话不多,陈攸问一句,他答一句,陈攸也不追着问,问完了就喝茶,不催不赶。
院里那点拘束,慢慢就散了。
许素在旁边坐着,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夸忍冬的。说茶沏得好,窗花剪得好,说柿饼晒得匀,说这院子虽小,可收拾得利落。
忍冬坐在她旁边,许素拍她手背她没缩手,也没回握,就那么让许素拍着。
陈家人从宋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巷口围的人还没散干净,见他们出来,眼睛齐刷刷跟过来。
陈攸走在前头,朝人群拱了拱手,没多话。
到了家,许素先下车,直接进了屋,陈攸跟着进去。
陈望落在后头,被陈瑛拽了一把:“娘脸色不好看,你仔细点。”
堂屋里灯没点全,陈望刚迈进门,许素便劈头盖脸道:“陈望,你跟我说实话,你知道那姑娘是个哑巴,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望低着头:“集市那天。”
许素盯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好啊,第一次就知道了,那天你回来怎么不说?”
“我……我都没在意这事儿。”
许素一拍桌子:“你不在意?你爹娘今天进了人家门,人家爹才跟我们说‘我闺女是个哑巴’,我跟你爹当场愣在那儿,你坐在旁边一声不吭,你让我们怎么应对?”
陈望抬起头:“娘,我说了您就不来了?”
许素被他这一句噎住,火更往上冒:“好,你不说,我替你说。仵作家,拾来的孤女,还是哑巴。陈望,你爹是做过县守的人,你曾祖做过郡守。我许素嫁到陈家这些年,没指望你攀多高的门第,可你也不能——你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
陈望猛地抬头:“娘,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我说你犯糊涂!”许素站起来,“你见过几个姑娘?颍川那些人家,哪个不比她家强?你倒好,一头扎进去,连人家是什么底细都没摸清,就巴巴地登门,你是不是叫人家拿什么哄住了?”
陈望从地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娘,您别这么说!她是什么人,我比您清楚!我瞒着您,是我不对,可您方才那些话,什么作践,什么底细,您才见过她一面,就说她配不上我,娘,您平时教我的那些,都教到哪儿去了?”
许素被他这一通顶撞气得脸发白:“你——你还有理了?”抬手就要打。
陈攸一把拦住她,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陈瑛拽住陈望的胳膊往后拖:“你少说两句!娘都气成什么样了!”
陈望被拽到门外,站在廊下,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堂屋里,许素坐在椅子上,眼圈红了,嘴里还在说:“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陈攸站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夜里陈望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榻上,盯着房顶,脑子里全是忍冬。
他娘怎么能说那么伤人的话。
她只是不会说话而已,这怎么了?
她明明那么干净,那么聪明,那么仗义……
她那么好,好到他觉得老天爷都偏心,把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身上搁,搁了那么多,就漏了一样,没给她一副能说话的嗓子。
可这算缺点吗?老天爷都让她占全了,总得留点缺吧,不留,那才叫没天理。
反正只要心意相通,便胜过千言万语,她不能言说,那往后他就做她的嘴,替她辩驳、替她发声、替她护住所有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