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的腕间,也会系着这样一根红布条吗?
第二天早上,陈望闷着头坐在院里,陈攸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粥往他面前一搁。
“吃。”
陈望没动,陈攸也不催他,自己端着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娘昨晚上没睡好,后半夜翻来覆去的,唉声叹气了一夜。”
陈望低着头,陈攸说:“她生气,不是嫌那姑娘,她是气你,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通个气。你娘这个人,什么事都要先有个准备,你冷不丁把她拉到人家门口,坐下才知道姑娘是个哑的,她措手不及,换你,你也急。”
陈望说:“那她也不能那么说人家。”
“她说得不对,我回头说她。”陈攸放下碗,看着陈望,“可你也得明白,你娘不是势利眼,她要是真嫌贫爱富,当年就不会嫁给我,咱们家过不到今天。”
陈望闷声说:“那我现在怎么办。”
陈攸站起来,把粥碗往他手里一塞:“把粥喝了,然后去里屋给你娘认个错,说你昨天不该顶撞她,说你瞒着她是你的错。”
卧房门虚掩着,陈望推门进去,许素正坐在里屋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陈瑛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根线,正帮她娘缠发绳,看见陈望进来,朝他挤了挤眼,站起来溜了出去。
陈望在她旁边站定,磨蹭了一下,开口:“娘。”
许素没回头,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梳。
陈望说:“我错了,昨天不该顶撞您,瞒着您,是我不好。”
许素的梳子停了,但没看他。
陈望又往前蹭了半步,蹲下去,从下头仰着脸看她。
这个姿势是他小时候闯了祸惯用的,一蹲,一仰脸,许素就绷不住了。
“娘,”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软下来,“您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我心疼。”
许素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
陈望仰着脸,眼圈还有点青,是昨晚没睡好的印子。
她心里那口气,本来还鼓着,这会儿噗地泄了一半。
“你心疼我?”她哼了一声,“你心里只有那小姑娘,哪还疼我。”
“哎呀,哪能啊。”陈望说,“您和她不一样。”
许素瞪了他一眼,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起来吧,蹲着像什么样子。”
她没提昨天的事,换了个话头:“陈望,我们在洛水只是客居,随时是要回颍川的,你知道吧?”
陈望点头。
“回去之后,你要不要入仕?你爹的老关系还在,路子爹娘给你铺,你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官,不求多大,起码养家糊口。”
陈望听着,没插嘴。
许素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可你要是娶了个哑巴姑娘,以后入了官场,别人家眷来往,宴席应酬,她不能说话,怎么应?人家背后怎么说你?你受得了,她受得了?”
陈望张嘴,许素抬手拦住他。
“你别急,这还只是外头的,最要紧的是内里,望儿,你想过没有,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你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她却不能回应你。
你跟她说话,她只能点头摇头,比划两下,你烦了,想找人说说,她答不上来,你乐了,想找人分享,她应不了声,一天两天行,一年两年呢?十年二十年呢?”
“你憋的时间久了,会不会烦?你烦了,会不会怨她?你怨她了,她怎么办?”
“娘不是拦你,娘是怕你将来后悔啊,你要是真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往后不管多难,你都认,那娘绝不拦你!我和你爹就这两个孩子,你俩好,比什么都强。可你要是没想清楚,一时脑热,过两年反悔了,你害的是人家姑娘,她本来就苦,你再半道扔下她,你让她怎么活?”
陈望抬起头来,看着她,眼圈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娘,我想清楚了。”
“她不能说话,我替她说。她不应我,我就说给她听。她点头,我就知道她应了。她不用说话,我懂。我想跟一个人过一辈子,白头到老,像你和爹那样,我在乎的不是所谓的体面和“健全”,我在乎的是她这个人,是她的心。别的,我都不在乎。”
许素听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拿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转回来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别在这儿酸我了,你才多大,就想着过一辈子了?人家姑娘才十二三,还是个孩子呢,你急什么?”
“先处着,处个两年三年,看缘分,人家姑娘要是往后有相中的别人,你不许强人所难。”
陈望一愣,“娘,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
“你急什么?”许素瞟他一眼,“这世道仗着家里有点权势就强娶强占的事,还少吗?我不怕别的,我就怕你对那姑娘执念太深,脑子一热,也干出那种事来,你要敢那样,我头一个不饶你。”
陈望听明白了,正色道:“娘,您放心,儿子若是做出此等龌龊勾当,就不配姓陈,不配做您儿子。”
许素那口气算是顺了,可家里的事没完。
她顿了顿,说:“你姐的事不能再拖了,我昨晚和你爹商量,决定年后就动身,回颍川住一阵,相看几家……”
陈望一愣:“那我呢?”
许素瞟他一眼,“你留在这儿,看着宅子,你姐十八了,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让人挑走了,总不能为了你的事,把你姐耽误了。”
陈望低着头,没说话。
许素又说:“你要真愿意那姑娘,这两年就好好处,真成了,我们把她带回颍川,可话说回来,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去,还不一定呢……”
正说着,院里忽然传来周伯的喊声:“主君!本家那边来人了!”
许素和陈望听到,赶忙出门,陈攸本来在廊下修剪一盆花,听见喊声,放下剪子,接过信,拆开,站在院里看。
信不长,陈攸看完,脸色沉了沉。
他把信递给许素,许素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陈望忍不住问:“爹,出什么事了?”
陈攸没直接答他,看着许素:“本家那边说,玄元道在颍川闹起来了,聚了几千人,族里闭了坞,教众来要粮,给了些,暂时安稳。可风声紧,郡兵不够用,怕日子久了生变,让我们先别急着回去。”
陈望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人从里头劈了一刀。
玄元道,三个字,只消听到,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火把的光在远处晃,很多人跑,很多人倒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他闻见烟味,血腥味,还有铁器碰撞的冷腥气。
他喘不上气,心口像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
他扶住门框,想站住,可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许素眼尖,一步跨过来扶他:“望儿!”
陈望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人就软下去了。
意识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午后才缓缓睁开眼,旁边有人立刻凑过来。
“望儿?”是许素的声音,带着哭腔,“你醒了?你吓死娘了……”
陈望偏过头,看见许素坐在榻边,手里攥着块湿帕子,陈瑛站在她身后,陈攸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他醒了,站起来走过来。
“先喝水。”陈攸把碗递到他嘴边。
陈望就着喝了两口,嗓子润了些,脑子也慢慢清明了。
“怎么了?”他哑着嗓子问。
“你昏过去了。”陈攸把碗放下,坐在榻边,看着他,“医师来看过了,说是气血攻心,情绪太激动。”
许素在旁边抹了一把眼泪,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嘴里念叨:“这阵子在洛水,你明明好了很多,能吃能睡,人也精神,怎么又这样了?娘不是跟你说了吗,不拦你,你要去找她随时去,娘不拦你,你可别吓娘了……”
陈望听着她絮絮叨叨,脑子却飘在别处。
玄元道。
那三个字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响,他闭上眼,那一片喊杀声又浮上来。
陈攸坐在榻边,看着陈望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望儿。”
陈望睁开眼。
“你上次落水,醒来以后,提到梦见家破人亡的场景,我当你烧糊涂了,可今日,本家来信,果然玄元道已经在颍川作乱,你是不是从那时候,便预知了这场祸事?”
他停了停,看着陈望的眼睛。
“望儿,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望躺在榻上,看着他爹。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做了个梦”。可话到嘴边,他自己先卡住了。
他忽然想,说出来,他爹信吗?他娘信吗?半年前他说玄元道,他爹娘只当他烧糊涂了,请医师,喂安神药,哄他睡。如今他再说,他们会不会还当他是疯了?
他闭了闭眼。
他记得那种疼,那种恨,那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的无力。
人是如此善于忘记,那些画面,从那次落水到现在,已经淡了,淡得他有时候都忘了,甚至自己以为那是烧糊涂了做的噩梦。
可今天这三个字一进耳朵,那些东西全回来了。
他睁开眼,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爹,娘。你们定然觉得荒谬。”
他停了一下。
“我从小到大,日日都在你们眼皮底下,从未经历过风波磨难,可半年前那一次溺水昏迷,我好像……坠入了另一个真实的世间。”
他又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
“我记不清前尘所有细碎,功过、是非、起落,我都忘了。”
“可我唯独忘不掉最痛的那一幕——灭门。”
“在那场漫长又惨烈的噩梦里,我们陈家遭人构陷,满门倾覆。最后一刻,我被朝廷重兵层层围困,四面皆是刀兵,无路可逃,”
“天地之大,无我容身之处。”
他抬起手,露出那根静静缠绕的红布条。
布条朴素无奇,却在这一刻,重若千钧。
“还有这个。”
“我清清楚楚记得,溺水之前,我腕间从无此物。”
“可我醒来之后,它便牢牢系在我身上,我不知道它是谁系的,可唯独这抹红,是那场炼狱一般的噩梦里,唯一的念想。
我什么都忘了,就记着这根红布条,记着有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等我……我记不清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他抬眸,看向震惊失语的双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如今懂了,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一是让我规避前世灭门惨祸,护好整座家门。”
“二是……让我找到她。”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许素站在榻边,看着陈望腕间那根红布条。
她嘴唇动了动,忽然喃喃地问了一句:“望儿……那你找到她了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根红布条,像是那上头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
陈望心口一紧。
忍冬,你的腕间,也会系着这样一根红布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