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他没答上来。
可许素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她没再追问,伸手把他身上的被子一掀。
“起来。”
陈望被她掀了个措手不及,撑着胳膊坐起来:“娘?”
“别躺了,”许素把被子往榻尾一推,“思多伤神,你姐这段时间一直忙着,还没去集市上逛过,你跟她去,帮她挑几块料子,再顺道挑点合适的,给那小姑娘送过去。”
她顿了顿,伸手把他额前那缕乱发拨开。
“往后这事娘不再拦你,你只管同她好好相处,好好发展,啊。”
陈望怔怔地被她扶坐起来,一时还有些恍惚。
陈瑛把手里的篮子往他怀里一塞:“拿着,走了。”
两个人一条狗出了门,往城东走。
集上人多,街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这条街东头连着三四家布铺,门板全卸了,料子挂得满墙都是。
陈瑛一家一家逛,挑料子,比颜色,摸厚薄,陈望跟在后头,起初还帮着看看,但一连几家看下来,只觉满眼花花绿绿,脑子都发沉。
脚边的黄耳更是蔫头耷脑,趴在地上懒得动弹。
一人一狗对视一眼,莫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默契。
逛到第五家,陈望实在熬不住了,凑到陈瑛身侧道:“姐,你慢慢挑,我在街口透气,不乱跑。”
陈瑛正对着一匹青绸比对花色,头也不回地摆手:“去吧去吧,别走远,喊你要听得见。”
陈望如蒙大赦,和黄耳站在铺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街上人来人往,药铺的味儿从对面飘过来,这条街东头是布铺,西头就是药铺,也是三四家连在一起,门口挂着招牌,柜台上摆着一摞一摞的草药包。
陈望站在布铺门口,往西边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可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忍冬。
是她,她就在药铺那一片。
瘦巴巴的,灰布小袄,还背着那个大药筐。
她手里攥着几株干草药,正站在药铺柜台前,比划着跟柜台后头的人说话,一只手举着草药,一只手在柜台上点着,意思大概是“这个,收不收”。
柜台后头的人摆摆手:“去去去,不收。”
她把手里的草药往前递了递,又比划了一下,掌柜的眉头皱了:“说了不收,你走吧。”
她只好退后一步,把草药收回怀里,背起药筐,转身往对面另一家药铺走,这家伙计正在门口掸灰,看见她过来,没等她开口,就摆摆手:“不收不收,你上别家去。”
又走到第三家药铺门口,这一家铺子小些,老药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丫头,不是我不收,你那东西……不好卖啊,你走吧。”
陈望站在街对面,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认得那些药。年前忍冬给他的五加皮和酸枣仁,他拿回家,他爹说那五加皮皮厚味香,不是药铺里那些陈年旧货能比的,他娘说那酸枣仁粒大饱满,煮出来的水清亮,喝着安神。
这样好的东西,他们不收。
不是嫌药不好,是嫌她,嫌她是仵作的闺女,嫌她晦气,嫌她背上的筐脏。
陈望脚底下已经迈出去了一步。他要走过去要告诉那些人,这筐药他全要了,他要让他们看看,他们不要的东西,有人当宝贝。
“陈望!你干嘛呢?”陈瑛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陈望没回头,应了一声:“就来。”
他眼睛还盯着对面,却发现忍冬已经走到第四家药铺门口,掌柜的抬起头,左右看了看,朝她比了个手势——
竖起三根手指,对着忍冬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了指门外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陈望停住了。
隔着人来人往,把那几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三?眼睛?街对面老槐树?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三……三更?不对,太晚了吧,三指晃一晃……是说天黑以后?指了指眼睛,又指了街对面那棵老槐树——
那是说,天黑透了,看不见了,在树下等?
陈望心里咯噔一声。
她背着那么大一个筐,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街角老槐树底下等人,万一遇上什么歹人?万一那人不是正经买卖,是另有所图?
“陈望!你给我过来!你干嘛呢?叫你好几声了!”
陈瑛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陈望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弹了一下,回头看她。
陈瑛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瞪圆了眼:“你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看什么呢?对面药铺有什么好看的?你药吃多了?”
陈望含糊道:“没什么。”
再一抬眼,那灰扑扑的影子,背着大筐,在人群里一钻两钻,早没了影。
陈瑛把料子往他怀里一塞,“你进来看看,我拿不准哪块好。”
陈望心不在焉,随口道:“都行。”
陈瑛瞪了他一眼:“什么叫都行?你给点主意,这块青绀素净,适合你姐我,这块驼褐厚实,适合做冬裙,你说我拿哪块?”
陈望指着柜台上一匹颜色亮些的料子问掌柜:“那匹呢?什么色?”
掌柜的把那匹料子拿下来,抖开,摊在柜台上,语气都热络了几分:“郎君好眼力!这是缃茜色,染布时特意兑了新鲜茜草汁,是今年最时兴的新色,您看,不浮不艳,端庄又喜庆,做袄面做裙面都撑得住,最衬年轻姑娘了。”
陈望望着这片温润的红,忽然想起那件灰布小袄,灰扑扑的,像一层壳,把她整个人裹在里头。
他不想让她再穿那样的颜色了,他想把那层灰剥下来,想让她穿上这匹缃色,暖的,亮的,像冬天灶膛里跳出来的火苗,把她整个人烘得活过来。
他觉得她就该穿这样的颜色,她不该是灰的。
陈瑛凑过去摸了摸,手指在料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又捏起一角对着光看了看,斜了陈望一眼,忽然笑了:“你那小姑娘,穿这个正好吧?”
陈望没接话,耳朵尖红了。
陈瑛没等他答,已经朝掌柜的招手:“掌柜的,这匹缃色也包上,就要最好的,新货,别拿陈的糊弄我。还有那匹青绀,也包上,嗯……驼褐先搁着吧,我再想想。”
掌柜的应了一声,转身去柜里翻新货,嘴里还在说:“娘子爽快,这缃色是今年头一批新货,染了三遍,不掉色,水洗也不走样,那小姑娘穿了,保管好看。”
结了账,陈望抱着两匹料子跟在后头出了布铺,黄耳在脚边蹿来蹿去,陈瑛走在前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到家门口喊了一声:“娘,料子买回来了!”
陈望把料子往堂屋桌上一搁,陈瑛已经拉着许素凑过去了。
两个人把油纸拆开,凑在布前,你拿过去,我拿过来,叽叽喳喳品评,谁也没再搭理陈望。
等到天擦黑,许素在堂屋喊吃饭,陈望胡乱扒了两碗,撂下筷子就往外走。
许素在身后喊:“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他头也不回:“消消食,带黄耳遛遛。”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到了药铺那条街,铺子都关了门板,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稀稀拉拉亮着。
没多久,他远远看见药铺侧门那里来了一个瘦巴巴的人影,是忍冬。
陈望脚步一顿,下意识往老槐树的树影里缩了缩。
忍冬背着布裹,里头是她捆得整整齐齐的草药,药铺掌柜站在对面,眉头皱着,语气带着拿捏人。
“说好只这个价。”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也清楚,我敢收就担着风险,若是被街坊撞见,说我和仵作家来往,我这铺子生意就毁了。”
忍冬手指攥了攥那捆柴胡的绳结,把这捆往掌柜跟前推了推,又指了指自己的手心,搓了搓。
那意思大概是:这批货色好,该多给点。
掌柜哼了一声,没接那株药,反倒把手往袖子里一拢。
“丫头,你一个哑巴,背着筐满街问,哪家搭理你?也就我这儿,夜里偷偷摸摸,还得担着被人说闲话的风险……我肯收,也是可怜你,你若要,就按这个数,不要,便烂在筐里得了。”
忍冬抿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胡,又看了看掌柜的脸。
她把那捆柴胡拿起来,攥在手里,她慢慢把它放回布裹里,把剩下的几捆也一一收好,绳结重新扎紧。
陈望以为她转身就走,结果她把布裹递了过去。
掌柜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转身进侧门拿了盏油灯出来,就着灯草草点了数,从腰里摸出一小串铜钱,往她掌心里一塞。
陈望看着那串铜钱落进忍冬掌心。
就那么几枚。
然后她背起空布裹,转身往巷子外走。
陈望缩在树影里,没动。
他想起他爹做县守那些年,他跟着去过山里巡查。采药的人天不亮就上山,攀山壁,拨荆棘,指尖被刺扎出血口子,脚底被碎石划烂,也只拿山泉冲一冲,继续往上爬。他们一篓一篓地采,采回来还得连夜分拣,晾晒,捆扎,忙活十天半月,才能凑出一批像样的货,可到了收药的人跟前,人家一句话,价钱就压下去三成。
低价收进去,再高价卖出去,中间的利,全是采药人的血汗。
他爹那时候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的公道,从不是坐在衙门里等来的,你若不俯下身子去看,书上写的那些仁义道德,那些公正道义,就只是一纸空文。”
陈望攥紧了拳头。
他转身往家走,走到家门口,径直推门进了他爹娘的屋,陈攸靠在案边看简册,许素在灯下做针线。
“怎么出去这么久?”许素抬眼看他,针线没停。
陈望把后巷看见的事说了。
许素手里的针停了一瞬,又继续扎下去,她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陈攸靠在案边,手里转着那支竹笔,一直没开口,等陈望说完了,他才把笔搁下。
他抬眸看向陈望,“你打算怎么帮她?直接出钱,把她所有草药尽数买下?”
“不可。”陈望立刻摇头,“那样只是施舍,今日我买了,不过解一时之急,往后她再采来药,依旧无处可卖,治标不治本。”
陈攸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望儿,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颍川,那个淘沙的人家吗?”
陈望愣了一下,想了想:“记得,那家人靠河滩淘沙为生,本地豪强把沙价压得极低,淘一天沙换不来几文钱。您当时想直接拨粮接济,后来……”
“后来怎么做的?”
“后来您没拨粮。”陈望慢慢回忆,“您让我去河边跟那家人蹲了三天,看他们怎么淘沙,怎么筛,怎么运,然后您找了几个外地来的窑户,他们要沙烧砖,本地豪强管不着他们,您当时牵的线,让他们直接跟淘沙的人家买,价钱比豪强给的高,窑户也省了中间抽成,两边都得利。”
陈攸点点头:“那时候你多大?”
“十二。”
“你当时问我,为什么不直接给钱。”陈攸看着他,“我跟你说什么,还记得吗?”
陈望想了一会儿:“您说,给钱是替人活,牵线是让人自己活。”
陈攸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陈望站在灯下,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神发亮:“所以忍冬的事也一样。我直接买她的药,就是替她活,帮她牵客商,是让她自己活。让她自己谈价,自己验货,自己收钱,她不用承谁的情,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她挣的每一文,都是她自己挣的。”
陈攸眼里有了笑意,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简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写了几个山馆的位置,递给他。
“这几位是当年我在颍川相交的客商旧友,你去找他们,只提我旧友的名分,只做引荐,凡事先问忍冬愿不愿意,她说不妥,就停。”
陈望双手接过,折好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陈攸叫住他,“你去找那几个客商,得把话说明白,采药的是宋仵作的闺女,不能瞒。”
陈望愣了一下:“可要是他们一听是仵作家,就不肯了呢?”
“那就不肯。”陈攸说,“你瞒了他们,他们哪天知道了,信誉就毁了,往后这条路就断了,再说,你瞒着人家,跟那些药铺掌柜瞒着街坊偷偷收药,有什么两样?”
陈望点点头。
陈攸又说:“你要帮人,头一条是得把人当人,忍冬是你的朋友,客商也是你的朋友,你对忍冬讲公平,对客商也得讲公平,不能因为你想帮忍冬,就把客商蒙在鼓里,这不叫聪明,这叫取巧。”
陈望早跑了神,脸上已经藏不住笑了:“爹,娘,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忍冬,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站在灯下,整个人都轻快了,他想的是——忍冬终于有一条自己的路了,不用再蹲在后巷,不用再被人压价,不用再背着筐一家一家问,她挣的每一文,都是自己挣的。
陈攸看着他,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陈望正打算走,陈攸忽然说了一句:“望儿,你知道一县的生计,靠的是什么?”
陈望愣了一下,还沉浸在方才的高兴里,随口答:“该是田产,还有大户?”
陈攸摇头:“田产是大头,可不是全部,河工、漕运、匠户、医户、仵作,这些别人眼里的贱业,撑着一县的民生,少了哪一样,日子都转不下去,我做了那么些年县守,管的不只是赋税刑名,管的也是这些人。”
他放下茶碗,看着陈望。
“你前几日顶撞傩队,替仵作说话,我听说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骨子里流着我的血,你看重公道,跟我一样。可公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现在没本事,帮一个人都费劲,还得借着家里的名分,等你有本事了,你才能帮更多。”
陈望站在灯下,觉得他爹这话里头有东西,一时想不明白,可记住了。
陈攸没再说什么,朝他摆了摆手:“去吧。”
陈望推门出去。
走到院里,月亮很亮,照得老槐树的影子清清楚楚。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简纸,脑子里还在转他爹方才那些话。
“等你有本事了,你才能帮更多人。”
他站在院里,忽然想起忍冬,想起她在集市上被泼皮欺辱,想起她蹲在药铺后门口,把草药一捆一捆摆开,掌柜拿脚尖拨了拨,压价压到几枚铜钱,想起她蹲在集市上,背着大筐,一家一家问,一家一家被赶。
然后他想起宋老爹,那个佝偻着背的汉子,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他做了大半辈子仵作,替死人验伤,替冤者伸冤,到头来,连傩队都绕着他家走。
从前他不曾细想这些世间疾苦。忍冬帮了他,他感激她,喜欢她,想对她好,可今天站在那药铺后巷的树影里,他忽然看见的不只是忍冬一个人,他看见的是所有像她一样的人。
那些被人踩在脚底下的人,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千千万万。
只救她一人,远远不够。
可他如今还得靠家里月钱过日子,能帮忍冬牵条线,已经是顶天了。
他帮不了淘沙的,帮不了烧窑的,帮不了所有那些被人踩在脚底下的人。
他想起父亲,十六岁跟祖父进县衙,二十岁做县丞,三十岁做县守,想起高祖,曾做过郡守。
陈家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自己比他们,差得远。
可他站在月光底下,忽然又想——那又怎样?
谁规定十五六岁差,就一辈子差?祖辈当年,也曾是少年。
他站在院里,胸膛里那口气忽然顶上来,他昂起头,对着月亮,大声道:“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声音在院里荡开,老槐树的叶子都震了一下。
他念完,攥了攥拳头,转身往自己屋走,步子迈得大,踩得地上的青砖咚咚响。
屋里,陈攸放下茶碗,侧耳听了一下,看向许素,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