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祝君平安

第10章 祝君平安

上元那天,天刚擦黑,街上零零落落悬着几盏灯,可人不少,一年到头就这么个热闹日子,男女老少都出来走。

陈瑛走在前头,东张西望,嘴里挑三拣四:“这算什么元宵,连个像样的首饰摊子都寻不见。”

陈望跟在后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堆,走到一个卖杂货的货郎摊子跟前,陈瑛忽然停住了。

陈望差点撞上她的后背,顺着陈瑛的目光看过去——

货郎的架子顶上,挂着几根红头绳,鲜红鲜红的,风一吹,飘飘荡荡,像几簇小火苗。

摊子跟前站着两个人。

是忍冬,她终于戴上了那顶年前他送的厚毡暖帽,脚上穿的他送的厚棉鞋,旁边那个圆脸姑娘,陈望有一面之缘,猜着大概是忍冬对门的邻居,小满。

两个人正仰着脖子看那红头绳,嘴巴微微张着。

忍冬指尖蹭了蹭腕间,她腕间那根红布条哪里有这般灼眼?

旁边小满伸了手,摸了摸,又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抬头看了一眼忍冬。

两个人谁都没买。

陈望心口忽然一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袖口底下,那根旧红布条贴着皮肤,系得结实。

他忽然想,要是能亲手把这根鲜亮的红布条系到她腕上,跟他一模一样的,那该多好。

这个念想撞在心上,竟叫他浑身微微发颤。

他一步跨过去,伸手把货郎架子上那两根红头绳取了下来。

鲜亮的颜色晃了晃,两个姑娘同时扭过头来看他,陈望把一根递给小满:“拿着。”

小满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陈望直接把红头绳塞进她手里,又把另一根递向忍冬。

忍冬往后退了半步,摆摆手。

陈望把红头绳往前一递:“这有什么不能要的?一根绳子罢了。”

小满攥着手里的红头绳,看看陈望,又眼巴巴地看看忍冬,心里嘀咕,姐妹,你倒是要啊,你不要,我也哪好意思要啊。

陈瑛这时候从后头晃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陈望:“你干什么呢?”

陈望没理她,眼睛盯着忍冬。

忍冬还在摆手,她想证明自己已经有一条了,伸手就要撩一下的衣袖。

陈望见她抬手,以为她又要摆手,一把把她手腕按住了:“别推了,收下吧。”

陈瑛一笑,伸手把那根红头绳从陈望手里拿过来,塞进忍冬另一只手里:“妹妹拿着吧,我这弟弟一根筋,你不拿他不走,一根绳子罢了,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拿着玩。”

一旁的小满攥着红头绳,看看陈望,又看看忍冬,嘴咧得合不拢。

陈瑛瞟了她一眼,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你还有别的想要的吗?我替你买。”

小满一愣,陈瑛朝陈望和忍冬那边使了个眼色,她顺着看过去,立马懂了,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有有有!那边那个摊子上有个绢花,我看了好几天了!”

陈瑛一把拉住她胳膊,朝陈望那边喊了一声:“我们去看绢花!你们自己逛!”

说完拽着小满就钻进了人群。

一对尴尬的少年就这样被撂在了原地,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站在稀稀拉拉的灯影里,谁也没动。

陈望先开的口:“那……咱们也逛逛?”

忍冬默默把根红头绳塞进袖子里,跟在他身侧,慢慢往前走。

洛水的灯不多,街东头几盏,街西头几盏,中间一段黑黢黢的。

摊上挂满了灯,莲花、鲤鱼、八角,红红绿绿。他扫了一圈,眼光落在最底下那盏上。

一盏精巧的兔子灯,耳朵支棱着,底下还带四个小木轮。这灯一看就贵,别的灯都挂着,就它摆着,摊主还拿块布垫着它。

陈望二话没说,掏钱,拿灯,塞忍冬手里,一气呵成。

又赶忙往前跑了两步怕她追上。

忍冬拉着那盏兔子灯,低头看了一眼,灯里头那小蜡烛一跳一跳的,她只好拖着灯跟上去。

陈望走在前头,听见身后小木轮咕噜咕噜响,得意地笑,心里门儿清:问,她准不要,塞,她就只能拿着咯。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忍冬看得慢,走到街中间那盏官家扎的大灯底下,她停了。

那灯一人多高,琉璃片子串成,上头绘着山川鸟兽,照得半条街明晃晃的。

陈望站在旁边,看着忍冬仰头看灯,她看得很认真,像小孩看见什么稀罕物,眼巴巴的,又舍不得眨眼。

陈望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些灯,搁在颍川,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心口一紧,低声说:“我的老家阳翟,上元比这热闹千百倍,整条长街绵延数里,琉璃灯、走马灯,灯上绘着山川鸟兽,还有一人多高的鳌山灯呢,一入夜,满城流光。小时候,我爹抱着我,挤在人群里看灯,我骑在他脖子上,能看见半条街的灯。”

忍冬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陈望看着那双眼睛,心口跳得厉害,他低声说:“我真想带你去看看。”

忍冬没答。

她低下头,看着兔子灯里那点火苗,手指攥紧了灯柄,旁边人来人往,笑声喊声滚过去。

陈望看着她的耳朵尖,在灯影底下,慢慢泛了红,他心口那点火,本来往下落,这会儿又慢慢升上来。

他鼓足勇气,低声问:“将来……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颍川看灯会吗?”

忍冬没抬头,她盯着兔子灯里那点火苗,火苗一跳一跳的。旁边的人走过去一波,又走过去一波,可周遭喧嚣对陈望来说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他等了好久,久到那点火苗在他眼里都快烧没了。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你愿意吗?”

忍冬终于慢慢抬起头。

灯影底下,她的脸从耳尖慢慢红下来,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望愣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嗓门拔高了:“忍冬,你答应我了?你答应我了!”

他喊得太响,旁边几个人扭头看。

忍冬脸一红,伸手就去捂他的嘴,陈望被她捂住嘴,笑得更厉害,含含糊糊地说:“我真高兴……”

忍冬低下头,又去看那盏兔子灯。

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不听话了。她明明告诉自己,别信,别靠太近,别让自己摔了,可这会儿她站在这儿,看着陈望那张笑得傻乎乎的脸,那些话全都不作数了。

心好像已经被陈望给的那根红布条拴住,一点一点往外拽,往陈望怀里拽,她觉得自己挺笨的,明知道不该,可就是不想想那么多,这一刻,她只想答应他。

两个人走完那条街,又折回来,灯看完了,人群散了,小满和陈瑛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回柳林堡的路上,路越来越差,坑坑洼洼的。忍冬拖着那盏兔子灯,小木轮在疙瘩上一颠一颠,灯里头蜡烛晃得厉害。

她低头把灯绳从手里抽出来,弯腰把那盏兔子灯抱进怀里。

陈望走在她旁边,看了一眼,笑了:“颠坏了就颠坏了,回头我再给你买一个。”

忍冬没理他,把兔子灯抱得更紧了些。

送到家门口,忍冬站住了,门虚掩着,院里黑漆漆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比划了一下:等等。

她转身进了院,摸黑往屋里走。陈望站在门,只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她走进的脚步,随之火折子划开的“嚓”一声。

一点火光在黑暗里亮起来,小小的,晃晃悠悠。

忍冬蹲在门槛里,把那点火凑到什么东西上。火光一跳,亮了。

是一盏灯。

竹篾扎的骨架,糊着薄薄的绢,绢上描了一枝红梅花,灯底下坠着个铜钱压着底。

光晕笼着她,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她从袖子里摸方才陈望塞给她的那根红头绳,把它系在灯的提绳上,打了个结。

比划了一下:送你。

陈望接过灯,捧在手心里看。

绢面绷得平平整整,梅花一笔一笔描的,连花蕊都点得清清楚楚。他翻过灯底,薄竹片上用针尖刻了几个小字,歪歪扭扭的:

「祝君平安」

心顿时一片酸软,他抬头看她。

“忍冬,你自己做的?”

忍冬点头,抬眼看他,灯影里,他眼睛亮得厉害,里头有水光晃了晃,又被他憋回去了。

陈望低头看那枝梅花,忽然觉得方才那盏兔子灯,花钱买的那个,什么都不算了。

他捧着灯,一字一顿:“你手真巧。”

他忽然想伸手抱她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

忍冬没退,可他又走了一步,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清淡的皂角味。

他手刚抬起来,忍冬的脸腾地红了,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跑进院里,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陈望站在门外,捧着灯,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

到家的时候,堂屋里灯火通明。陈攸、许素、陈瑛三个人正围在桌边算账。许素拨算盘,陈攸翻旧册,陈瑛在旁边记数。听见门响,三个人齐抬头。

陈瑛先开的口,把笔一搁:“怎么样?今儿我可专门给你留了空,够意思吧?”

陈望笑说:“好姐姐。”他把手里的梅灯往案上一托,得意道:“她亲手做的。”

陈瑛当即身子一挺,凑到灯前看,“有戏?”

陈望下巴一抬,扫了他爹一眼,又扫了他娘一眼,最后落回他姐脸上,慢悠悠地说:“这算什么,她还答应,往后跟咱们一块儿去颍川看花灯。”

陈瑛喜上眉梢:“成了!”

一旁的许素叹了口气,把账册合上,手按在上头,才说:“成了也好,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咱就得动身,本来带你出来就是寻机缘的,现在人寻着了,还赖在洛水做什么,你姐的婚事也等不起了,再熬两年,她就成老姑娘了,你赶紧跟那小姑娘说,让她收拾收拾,和她爹一块儿,跟咱回颍川。”

陈望张了张嘴:“啊?这么急?宋叔不一定愿意啊。”

“我不管。”许素一挥手,“你自己想办法,反正你姐的事不能再拖了。”

陈瑛在旁边张嘴要反驳,被许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缩了缩脖子,看向陈攸。

陈攸放下简册,笑了笑,慢悠悠地说:“急什么,你忘了前几天族里来信说的事?”

许素皱了皱眉,叹道:“依我看,玄元道难成大势头,这些年百姓本就熬得苦,起事的人何曾少了?大多闹上一阵,便自行散了,这回只是声势更大些,里头多是走投无路的流民,终究难成气候。”

陈攸摇头:“这回不一样,南阳、汝南、颍川都有势头。这不是流民闹事,是有人领着,有章法的。当年陈胜吴广,也不过九百戍卒,揭竿而起,最后怎么着?暴秦都叫他们撬动了。”

许素没吭声,陈瑛小声问:“爹,那咱们还走得了吗?”

陈攸说:“再等等,风头过了再走,先在这儿待着,尤其是望儿,别冲动惹事。”

上元之后,天一天天暖了。

陈望的课业也重了,陈攸托人从颍川请了一位老先生来洛水,规矩严,每日卯时开课,讲经史,讲策论,讲文章,讲完了还要写,写了还要改。

可陈望还是抽空往城西跑。

他摸清了忍冬的规律:天不亮出门,赶在日头出来之前上山,那时候露水重,草药根须饱,好挖。他有时候起得比她还早,在柳林堡巷口等着,跟她一块儿上山,路上他叽叽喳喳,嘴不停。

“郑先生今儿又罚我了,我写了一篇策论,他嫌我引的《史记》太多,说你引这么多,是你自己的话还是太史公的话?我说太史公的话有道理,我引他的话来说我的理,有何不可?他让我重写,还说我油嘴滑舌……”

忍冬背着药筐走在前头,不曾回头,陈望却瞧得见她肩头轻轻颤了颤。

“昨儿写的那篇更冤,题目是论治河,我写了半天,结果他说我写的全是纸上谈兵……”

忍冬侧耳静静听着,手里拎着装药草的竹篓,时不时轻轻点头,她不懂策论文章,却爱听他讲这些。

“不过我今天写的这篇,郑先生没骂,题目是论农桑,我把我爹巡查时看到的那些事写进去了,说桑农苦,丝价贱,中间商层层盘剥,郑先生看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我肚子里有点东西。”

他得意洋洋,忍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笑意,步子慢了,跟他并排走。

走到崖边岔口,忍冬停下来,朝他摆摆手,比划:你快回去做学问吧,别跟我在这儿耗着了。

陈望一扬下巴:“谁说我跟你耗着?我这也是做学问。”

忍冬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做学问?你一路光顾着说话了。

陈望理直气壮:“我爹说了,读书不能纸上谈兵,得知道乡土人情。他当年做县守,隔三差五就下去走,看河工、看田亩、看市集。现在他不做官了,我总不能连这洛水的山多高、水多深、哪个坡上长什么药都不知道吧?”

忍冬偏头看他,那眼神还在问:那你考察了什么?

陈望掰着指头数:“我知道这山阴坡上柴胡多,阳坡上防风多,翻过这个坳,背风的地方黄芪长得好。我还知道哪个村的井水甜,哪个村的路难走,哪家的狗凶。”

忍冬听到最后一句,肩膀一颤,别过脸去,拿手背挡了挡嘴。陈望看见她笑,自己也笑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她。

“今儿带的酱肉,我娘让厨房卤的,夹饼里好吃,你尝尝。”

忍冬接过来,打开油纸,里头是几片切得整齐的酱肉,还带着余温,她看了一眼,没舍得吃,揣进怀里。

陈望拦住她:“不许塞。”

忍冬抬头看他。

“我要看着你吃完。”陈望说,“这酱肉我让周伯送家里去了一份,宋叔还有,你尽管吃。”

忍冬看了他一眼,没再推。她把油纸打开,拿出一片酱肉,咬了一口。肉卤得透,咸淡刚好,陈望蹲在旁边,两只手捧着脸,仰着头,看她一口一口地吃。

看她腮帮一鼓一鼓的,他忽然觉得心口满当当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看她吃饭,比自己吃还香。他想着,往后得多给她带,把她养得胖一点,别再这么瘦了。

忍冬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把那片肉吃完。

陈望又从另一边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这个是炸的馓子,早上刚出锅的。还有这个——”他又摸出个小瓷瓶,“姜枣茶,我让厨房熬的,还热着,你路上喝。”

忍冬看着他那两个袖子,跟变戏法似的往外掏,忍不住比划:你带这么多,不沉吗?

陈望说:“不沉。你背着筐上山,我要是空着手,那才叫不像话。”

忍冬吃着,忽然看见道旁一丛嫩柴胡,抬手点了点,示意他看。陈望凑过去,照着她的样子看根茎、看叶形,忍冬比划了两下,陈望揣摩着,慢慢懂了。

她比划得不算利落,话也说不出,可陈望如今只需看她一个眼神手势,便知道她想什么,跟着她久了,不少草药他也认得。

他想,她要是能说话,该是个多好的医者。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口又酸了一下。

若是赶上夫子休课的日子,他便能陪着忍冬走完整段上山的路,在忍冬眼里,他就像只嘴不停歇的雀儿,叽叽喳喳,一路上喧腾又热闹。

等到忍冬入山采药,他便寻一处向阳的青石坐下,取出随身带的简册,就在山边读书等候。

待到日头偏午,忍冬采药归来,两人再一同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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