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失足落水,不幸溺亡”
春月就这么一日日淌过去,一晃便是四个月。
从刚冒尖的草芽,到山花次第开遍山岗,微凉的风也变得暖烘烘。
陈望不能荒废课业,便长掐着时辰,赶在忍冬动身的山道口等着,随身总带个小包袱,蒸得紧实的粟米糕,裹着芝麻的麦饼,一小陶罐腌萝卜,偶尔揣几颗晒干的野枣,或用油纸包一小块蜜饵……两人边走边分着吃,晨风吹着,干粮也格外香。
周老客来了三回,赵胖子也来过一回,忍冬的布囊一天比一天鼓,给宋河换了新药,添了件新袄,还在院里搭了个小棚,晾药方便。
陈望的课业也没落下,郑先生从训他,到少骂他,到偶尔夸他一句,陈攸查课业的时候,眉头越来越松。
有一天晚上,陈攸跟许素说:“这孩子,倒是真沉下来了。”
许素说:“看来还真是那姑娘的功劳,你看他以前,坐不住,心浮,现在能坐下来写一天文章。苍天保佑,他那魂儿总算归了位。”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看,还没几个月,玄元道声势已经弱下去了,我看,是时候回去了。”
陈攸微微颔首:“是该打算了,我同望儿说一声,叫他去问问忍冬的心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思量,“她跟她爹在洛水受排挤,日子不好过。到了颍川,我有些旧交,能帮宋河找个差事,他要是还想做仵作,我给他寻个官府的缺,他要是不想做,开个药铺也成,咱家养他们爷俩,不成问题。可这话,得跟人家说明白,不能让人家觉得,跟咱走是攀高枝,是寄人篱下。”
等到五月初那天,陈望陪着忍冬整理药材,他如今认药认得不少,忍冬每回看他分拣,都微微点头,比划着夸他,陈望得了夸,手上干得更起劲。
今天他却心不在焉,分拣的时候走神,把防风当黄芪扔错了两回,被忍冬轻轻敲了手背:你今天怎么了?
陈望把药材放下,看了她一会儿,说:“忍冬,我爹说,等秋后风头过了,咱们就回颍川。”
忍冬的手停了。
陈望说:“你……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忍冬没答,她知道陈望要走。他从颍川来,客居洛水,早晚是要回去的,她不是今天才知道。
可这句话落下来,还是砸得她心口一沉。
她想过跟陈望去颍川。可颍川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地方大,人多,陈家的根在那儿。去了,她算什么呢?陈望的什么人?陈望的爹娘虽说如今不拦了,可到了颍川,见了陈家的宗亲,见了那些高门大户,她一个哑巴,一个仵作的闺女,怎么站得住?
她又想宋老爹,他在洛水住了十几年,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他要是愿意走,那还好说,他要是舍不得这间土坯房,舍不得这住惯了的地方,那怎么办?宋河养了她这些年,她不能把他一个人撂在洛水。
她比划了一下:我爹的腿不好,走不了远路。
陈望立马接过来:“不让他走路,一步都不让他走,为他备稳妥的马车,垫厚褥子,一路都让他安坐车中,慢慢走,不赶,他要是累了,路上多歇几天,什么时候歇够了什么时候走。”
忍冬看着他,没再比划。
陈望又说:“你要是嫌马车颠簸,咱们走水路,我爹认得漕运上的人,能搭条顺路船,到了颍川,住的地方也看好了,离我家不远,隔两条巷子。”
忍冬低下头,手指头捻着衣角,草药也不捡了。
陈望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急,又保证道:“到了颍川,你还是做你自己,跟在这儿一样,药铺是你自己的,差事是宋叔凭本事做,我爹说了,他是父母官出身,替百姓安顿生计,是他该做的,你不让他做,他心里还过意不去呢。”
忍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陈望看不出她是动心还是犹豫。
她比划:我要同宋老爹好好商量商量。
陈望暗想有戏,竭力把翻涌的欢喜压在心底,只温和应声:“好,你慢慢商议,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听你的。”
春夏交接之际,天气越来越热起来,雨水也多了。
下午陈望刚把一篇策论誊完,郑先生正要开讲下一章,天忽然阴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闷雷滚了两声。
陈望看着窗外,天暗得像傍晚,树梢乱晃,檐角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心里忽然一紧,这会儿雨要来了,她估计还在山上,想着便已经起身。
郑先生把册子往桌上一搁,眉头皱起来:“策论还没讲完,你往哪儿去——”
陈望已经转身出了书房,三步并两步跑到廊下,抓了蓑衣往身上一披,又抄起门边那把伞,跑出院子,拐上去后山的土路。
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树都弯了腰,树叶哗哗往下掉,雨点子开始落下来,他跑过石桥,跑过那片河滩,忽然听见高粱地那头有动静。
是布帛撕裂的声响,然后是女人闷闷的哭喊,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还有高粱秆被蹬断的咔嚓声。
陈望站住了。
他往高粱地里看了一眼,密密的高粱秆子挡着,看不清。
可那声音一声接一声,是有人在按着一个人,那人挣不动,只能拿脚蹬地。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扒开高粱秆冲进去。
地里头,一个男人把一个姑娘按在泥地上,骑在她腰上,左手掐着她脖子,右手一巴掌扇下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臭丫头,总算让爷逮着了……躲啊,你接着躲啊?爷盯你多少天了,今天不弄死你,爷不姓吴!”
说罢,又扇一巴掌,那姑娘挣了两下,手软下去,垂在泥地里,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淌着血,喉咙里只剩呜呜的声音。
陈望浑身血液倒流:“畜生!”
人已冲上去一脚踹在那男人后腰上,男人整个人飞出去,滚进泥里,翻了两圈,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他撑着手爬起来,满脸泥浆,嘴里骂:“谁?!哪个狗娘养的敢踹我?!”
他抬起头,眯着眼往这边看。
陈望看清了那张脸。
心里咯噔一下。
吴俊,吴家的长子,出了名的纨绔,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欺男霸女,前年逼死过佃户的女儿,去年又把一个卖唱的打断了腿,洛水城里百姓提起他,没人不咬牙。
连陈望在洛水不到半年的外来户都认得他,年前冬天,还没遇到忍冬的时候,吴俊喝醉了,在酒楼门口拿马鞭抽一个卖炭的老头,嫌他挡了道,陈望当时路过,上去拦,被吴俊的跟班推了个趔趄。
吴俊当时拿鞭子指着他鼻子骂:“陈家的小崽子,管你爹的闲事去。”
陈望那时候忍了,他爹刚辞官,一家子在洛水立足未稳,他不敢惹事,那口气他硬生生咽下。
但今天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了。
吴俊也看清了陈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陈望?陈家那小子,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在我们洛水的地界上,一个辞了官的废物的儿子,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怎么着,去年冬天那口气还没咽下去?今天想找补回来?”
他一边骂,一边走到陈望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陈望侧身躲开,吴俊扑了个空,身子往前一栽,收不住脚。
嘴里还在骂:“躲?你躲什么?废物教出来的小废物,也就这点本事——”
陈望没等他说完,抬起腿,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吴俊整个人飞出去,越过桥栏,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水花溅起老高。
河水不深,只到他胸口,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桥上的陈望,嗓子里呛着水:“陈望!你等着!爷记住你了!爷不弄死你,爷不姓吴!”
陈望站在桥上,雨落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吴俊,没动。
吴俊想自己往岸上走。他抬脚,身子在水中却站不稳,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吓得他手脚并用往岸边扑腾。
手抓岸边的土,土是湿滑的,爬了两下,没上去,反倒喝了一口水。
他咳出来,又往岸边扑,这回手够着了岸沿,他使劲一撑,岸沿上的泥塌了一块,他整个人又滑回水里,水没到了脖子。
“陈望!”他慌了,嗓子里全是水音,“你拉我一把!你拉我一把!我不找你事了!我家有钱,你要多少给你多少!你拉我——”
陈望站在岸边,脚底下动了一下,见死不救,是为不仁,他想救他。
可他看着吴俊那张脸,又想起方才高粱地里那个姑娘,想起她嘴角的血,想起她呜呜的声音。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卖炭的老头,被鞭子抽得缩在地上,吴俊在旁边笑。
现在吴俊在水里喊他,那声音和当年老头的呻吟叠在一起。
他爹做县守那些年,最恨的就是吴家这种人,占着千亩良田不缴一粒税,开着粮仓看着百姓饿死,养着打手在县里横行霸道。官府管不了他们,他们才是这县里真正的王。
百姓的苦日子,都是这些人造成的。
这种人,该死。
如今有机会杀了他,是为民除害,若救了他,往后不知多少条命要填进去。
他闭上眼睛。
他没动。
吴俊又呛了一口,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手还在往岸上抓,他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全糊成一片,看见岸上有个影子在动。
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从高粱地那边慢慢往这边挪。他看不清脸,只看得出是个女的,头发散着,衣裳烂着,一只手捂着胸口,走一步,腿抖一下。
他认出来了。
“秀姑……”他嗓子里全是水音,喊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秀姑!秀姑你拉我一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纳你做妾——不,我娶你做正妻!我是真心喜欢你!我刚才就是一时糊涂!你救救我!你拉我上来,我回去就娶你……”
秀姑一步一步往岸边走,走到岸沿上,低头看着水里那个挣扎的人,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块死木头。
吴俊以为她要拉他,赶紧把手伸过来,够她的手。手在水面上乱抓,抓了两下,够不着。
他往上扑了扑,水没过下巴,又呛了一口,他咳出来,又喊:“秀姑……噗哇……秀姑你拉我!你对我最好了!我知道你心善!你拉我这一把,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娶你……我给你盖大宅子!”
陈望眼看着秀姑蹲下去,嗓子眼发紧,不知道该不该拦她。
秀姑蹲在岸沿上,低头看着吴俊。吴俊把手伸到她跟前,那只手湿淋淋的,沾着泥,手指头在抖。秀姑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
吴俊的笑还没从脸上散开,秀姑两只手已经按在他的头顶上,猛地往下压,他整个人顿时被按进水里,咕噜咕噜冒了一串泡。
秀姑咬着牙,脸歪着,两条胳膊绷得紧紧压在吴俊头上。
吴俊在水底下蹬腿,把秀姑的手往上顶了一下。头从水里冒出来,仰着脸,他拼命仰头挣开,水从鼻子嘴里往外喷,疯了般嘶吼:“贱人!”
他猛地抬手,指尖要抓住秀姑的手腕。
秀姑身子猛地往前栽,大半截身子探过岸沿,眼看就要被拽下去。
陈望一瞬回神,连滚带爬冲到岸沿,一手覆在秀姑手背之上,和她一同压住吴俊的后脑。
两个人的力道叠在一处,死死把那颗头按在水下。
水下的挣动越来越急,又越来越慢。吴俊最后一次拱起来,然后重重落下去。
最后那串气泡从泥里翻上来,在水面上破了,再没新的冒出来。
水面安静下来。
吴俊的身体从水底慢慢浮上来,水流不急,他漂了一小段,卡在河滩的石头缝里,不动了。
陈望站在岸上,看着那具尸体。他的手还湿着,指甲缝里全是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水里那个人。
忽然觉得脑子里空了,什么都没有了,方才那股火,那股恨,那些为民除害的念头,一下子全没了。
他只知道……他杀人了。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蜂在飞,他想拿大道理安慰自己,可读过的那些书,那些圣贤道理,此刻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这个人明明该死,可他还是觉得手抖,觉得胃里一片翻腾,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河滩上,打在两个人身上,谁也没说话。
直到——
山径那头传来草茎被踩断的轻响,很轻。
两人猛地回头。
忍冬站在山径上。
她背着药筐站在那儿,看着河滩上这两个人,看着水里那具尸体。
雨落在她头上,把她的厚刘海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人瞬间僵住,河滩只剩雨声哗哗。
陈望看着她一步步走来,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忍冬……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秀姑从地上爬起来,挪到忍冬脚边,她的嘴肿着,声音含糊不清:“是我杀的……是我杀的人……我亲手把他按水里的……”
忍冬甩开她的手,越过她,越过陈望,走到河滩边上,站在吴俊的尸体跟前。
她蹲下去,掰住吴俊的肩膀,把人翻过来。
陈望直愣愣地看着,他看见吴俊那张脸从水里翻出来,眼睛半睁着,嘴也张着,水从嘴角往下淌,脸皮泡得发白,像一层湿纸。
他胃里猛地一抽,弯下腰,哇的一声——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呕出几口酸水,烧得嗓子眼发疼。
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喘了两口,又直起身,眼睛还是盯着那张脸,挪不开。
忍冬没回头,她蹲在尸体旁边,伸手探了探吴俊的脖子,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二人比划了一下:帮我把他拖上来。
二人虽然不解,但此刻都没了主心骨,只能听忍冬的,秀姑撑着烂泥勉强支起身子,陈望跟在她后头,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手伸出去想扶什么,又不知道往哪儿扶,他弯下腰抓住吴俊的胳膊,那胳膊冰凉,泡得发软,他手一哆嗦,差点又吐出来。
三人咬紧牙关使劲,把沉甸甸的尸体从石缝里拖出一点,平放在河滩的湿泥之上。
忍冬蹲下身。
她先翻看吴俊的口鼻,指尖贴着皮肤,细细摸过一遍,然后抬手掬起一捧河底细沙,蘸上水揉软,指腹稳稳推着泥沙,薄薄抹进尸体的鼻孔与唇缝。
秀姑和陈望站在后方,目光钉在她手上,呼吸憋在胸口不敢大口吐。
风裹着冷雨砸在高粱秆上,哗哗响得吓人,像随时会有人从林子那头踏出来。
忍冬又掰开吴俊的手掌,扯几株细草捻碎,扫进他指缝,再把他手掌按进河滩淤泥,复刻溺水者挣扎抓泥的样子。而后起身走到河岸斜坡,双脚碾出两道湿滑的溜痕,拿起吴俊的布鞋,在溜痕顶端反复蹭出打滑的印记,再将鞋子穿回尸体脚上。
雨越下越密,高粱地里的泥水顺着垄沟往下淌,混着河滩上涨的水声。
四下里黑沉沉的,只有闪电偶尔劈开云层,照出河滩上一片惨白。
忍冬直起身,抬手指向那片倒伏的高粱地,朝二人比了个向前奔逃的手势。她率先踏入高粱丛,踩着倒伏的秆子,踏出一条连贯的通道,瞧着就像有人踉跄奔逃,一路撞开高粱,直冲到水边。
秀姑盯着她一气呵成的动作,牙齿不住打颤,“这……能行吗?若是官府细细查验……”
忍冬没有回头,手上动作不停。
陈望似已失了魂魄,声音没有力气,没有起伏,“忍冬,何苦为我们做这些……”
忍冬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陈望的眼睛。
雨顺着她的厚刘海往下滴,滴在鼻尖上,滴在下巴上。
她眼神亮得发冷,往日眼底那层柔和褪下去了,只剩下一层冷透的清明。
她看了他足足两息,然后抬起手,指指天,比了个下雨,指指吴俊,比划了一下水波,手往下轻轻一压。
“雨天路滑,死者吴俊,失足落水,不幸溺亡。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