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忍冬,多亏有你。”
雨还在下。
陈望和忍冬披着蓑衣,秀姑裹在陈望那把油纸伞底下,伞檐压得极低,三个人沿着城墙根的小路往陈家走,这条路偏,少有人来,天已经黑透了,雨声轰鸣,路上早已不见行人。
忍冬侧过头看陈望一眼,雷声恰在这时轰隆炸响,借着闪电一瞬的微光,她飞快比划:来到路上可曾撞见旁人?
陈望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我来时已经下雨了,路上行人很少,都行色匆匆,我穿着蓑衣,没人看清我的脸。”
忍冬点点头,又看向秀姑。
秀姑哆嗦着,“我……我来的时候天还阴着,但,我走那条路去做工……平时天天走,他跟了我好几天了,我觉着不对劲,可觉着今天要下雨,他兴许不来……”
她停了一下,“他平日身边平时总跟着两个壮仆,今天……今天没跟。”
忍冬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秀姑,眼睛眯了眯,然后飞快地比划了几下。
陈望看完,脸色变了,他向秀姑道:“那两个壮仆知道你的存在,吴俊今天不带他们出去,他们定能猜到是要对你下手,吴俊死了,他们头一个会咬你。”
秀姑的脸刷地白了。
陈望说:“你不能留,今晚就得走。”
秀姑哆嗦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可……我能去哪里?”
“先随我们回陈家,”陈望沉声道,“到我家再筹划去处!”
到了岔路口,忍冬停下来,回头比划:你们先去,我去叫我爹。
不等陈望答话,她转身就走,瘦小的身影一头扎进雨幕,转眼没了。
陈望架着秀姑,几乎是拖着她奔到宅门前,抬手砰砰叩门。
里头窸窸窣窣,门开了一条缝,周伯探出半张脸:“郎君——”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陈望身后那个女的,鼻青脸肿,衣裳烂了,浑身滴水。
周伯脸刷地白了。
“快关门!”陈望侧身挤进门内。
周伯反应极快,探头往雨巷两头飞快扫了一眼,回身“咔哒”一声插紧大门木闩。
院子里雨声哗哗。
前厅的灯还亮着,陈攸坐在案边看简册,许素在灯下算账,陈瑛在廊下收最后几件衣裳,屋里暖洋洋的,茶炉上还坐着水,咕嘟咕嘟响。
门被咣的一声撞开。
三个人齐齐抬头。
陈望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他身后站着个鼻青脸肿,衣不蔽体的姑娘。
两个人脚底下,水淌了一摊,青砖地上洇开一片。
许素和陈瑛愣在原地,陈攸慢慢站起来。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苗晃了晃。
陈望往前走。
一步、两步。
走到堂屋正中。
膝盖一弯,扑通砸在青砖上,他垂着头,额头抵在冰凉砖面上。
“爹,娘……”
“孩儿……杀人了。”
许素脑中嗡然一响,直直从椅子上栽下去,陈攸一把扶住她,脸色苍白如纸。
他走到陈望跟前,蹲下来,抓住他肩膀:“说清楚。”
直到陈望将河滩之事一五一十交代完毕,陈攸依旧蹲在原地,目光沉沉钉在陈望脸上,半晌一言不发。
陈望不敢抬头,堂外雷声隐隐滚过,檐下雨声哗哗不断,这片刻死寂压得人喘不上气。
许素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陈攸的袖子:“姓陈的!你要敢把我儿送官,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陈攸没看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案边端起茶碗,指尖抖得厉害,茶水大半泼在案上,抿了两口也没能咽稳。
他抬眼,目光越过陈望肩头,望向窗外漫天雨幕,沉沉道:
“那畜生,该死。”
许素猛地抬头望着他,紧绷的一口气骤然泄了,眼泪哗啦滚落。
陈攸随即转身问陈望:“路上可有旁人撞见你们?”
陈望回神,连忙回话:“我和忍冬穿着蓑衣,斗笠遮着脸,没人看清,但是吴俊身边那两个壮仆知晓秀姑,吴俊今日特意甩开了仆从,虽然他夜夜在外寻欢城中人人皆知,但若今夜过后还不归,那两个壮仆头一个会咬秀姑!秀姑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她必须走!”
陈攸走到秀姑面前,蹲下去:“远方还有什么亲人?”
“有个姑母……在南边,淮阴。”
“吴俊的人知道吗?”
秀姑摇头:“不知道,我从没跟人提过。”
“甚好。”陈攸看向周伯,字字紧迫,“你取些干粮银两,连夜送她出城,避开关卡与人烟,送到地方,即刻折返,沿途切莫与人多言。”
周伯应声准备,陈瑛抱来一件干衣裳给秀姑换上,许素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塞进秀姑手里。
秀姑没来得及跪谢,就被周伯和陈瑛架着往后院去,脚步声消失在廊子尽头,院门吱呀开了,又合上。
屋里刚静下来,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忍冬搀着宋河跨进门来。
陈攸快步迎上前,喉间发紧,看着宋河半晌吐不出一字,忽然一撩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许素也跟着扑通跪下,泪流满面:“求求你,求求你……我儿还有大好前程,不能毁于一旦……”
宋河连忙上前去搀,陈攸不肯起。
“宋兄!”他声音发紧,“洛水一地,只有您一位仵作,便是周边郡县,人人都知您验尸最是公允,明日吴俊的尸首捞起,必然经您的手……”
话到此处便停住,余下未说出口的请求沉沉悬在空气里,不必明讲,二人心中都清楚。
宋河的手僵在半空,他没说话,也没松手,就那么托着陈攸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很淡,可那只扶陈攸起身的手攥得很紧。
灯苗晃了晃,照着他干瘦的脸,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陈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慢慢抬起头,看了宋河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懂了。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我深知您行内的规矩,我陈攸……不敢要挟,今夜您肯踏门而来,我夫妇二人,已是感激不尽。”
说完,他松开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许素还跪着,仰头看着宋河,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宋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
他看了忍冬一眼,想起刚才她灶前那番模样,想起她攥着自己的手,红着眼比划:“诛杀奸邪!替天行道!何错之有?”
他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冬儿已经把原委全都告诉我了。”他声音有些哑,“我守仵作本分,不能凭空捏造死因,不能做伪证欺瞒官府。”
他顿了一下。
“可那吴俊,本就是恶鬼。”
陈攸猛地抬头看他。
宋河没看他,目光落在灯苗上:“秀姑送走了?”
陈攸忙说:“刚走。”
“好。”宋河点头,“人确是溺死,这点不假。明日我验尸,只据实禀报,说他溺水身亡。”
他又停了一下。
“至于怎么溺的,我不说。”
一家人顿时涕泗横流。
许素伏身,额头抵着青砖:“大恩大德……铭感五内!”
宋河弯腰把她从地上搀起来,看了一眼灯下的忍冬,声音低了些:“岸上那些痕迹,冬儿都处理过了,大雨滂沱,大半痕迹都冲散了,高粱地里踩踏的痕迹,做成了吴俊追人的模样。他身上那一脚,处理成了乱石擦伤……所幸他的头皮没有被按压的瘀肿,这吴家人就算再怎么追查,也只能断定吴俊追逐秀姑,自己失足落水,结局最多牵连秀姑,却查不出是人为加害。”
许素激动得一把抓住忍冬的手,忍冬的手冰凉粗硬,掌心一层厚厚的茧子,许素攥着,眼泪又掉下来。
“忍冬……”她声音哽咽,浑身微颤,“多亏有你,若非你心思缜密,步步周全,今夜我们一家人,便彻底毁了……”
宋河又道:“如今官府不作为,命案多是草草了结,衙门差役不会细查现场。吴俊有权有势不假,可他为人愚蠢跋扈,恨他的人不在少数,只要吴家不往死里施压,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过去了。”
众人听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堂内一时只剩压抑的啜泣与檐外不息的雨声。
宋河诸事交代完毕,便带着忍冬离开了。
陈家这一夜再无安歇,一家人守着一盏残灯,坐到天蒙蒙亮,雨渐渐收了。
雨过不久,渔翁的网兜上来一具泡得发白的尸身,吓得扔了网就往县衙跑。
吴家刚便报了官,吴俊一夜未归,两个壮仆先慌了,禀了吴坤。
吴坤嘴上骂着“那畜生又死在哪个花楼里了”,还是派了人去寻。
寻到晌午,衙门来了人,说河滩上捞着个后生,吴坤赶到河滩,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官府不敢怠慢,三班衙役跟着仵作直奔河滩,县守县丞见了吴乡绅先拱手,一脸沉痛:“吴公节哀,此事下官一定严查,定给吴家一个交代。”
宋河提着验尸的木箱,不紧不慢走在最后。
陈望跟着父母站在人群外围,袖中的手攥出冷汗,目光下意识去找忍冬。
忍冬站在更远处的老槐树下,背着药篓,像寻常赶集路过的村姑。
宋河在尸体旁,掀开盖尸草席。
吴俊的尸身泡得发白,他逐寸翻看,按过胸腹,掰开嘴看过舌苔,又托起后脑,对着天光看那一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指压印。
主簿在旁边背着手:“宋仵作,看得如何?”
宋河放下尸身,在清水里净了手。
“遍体皆有乱石高粱秆所致擦伤,口鼻泥沙嵌缝,与河底淤泥一致,脚底泥沙嵌缝,与坡上滑痕吻合。”
他顿了顿。
“雨滑失足,呛水窒息。溺水身亡。”
县丞追问:“没有他杀痕迹?”
宋老爹摇头:“颈上无勒痕,胸腹无致命伤,确实是溺水。”
县丞点点头,回头看了主簿一眼,主簿会意,提笔就记。
吴俊的娘从人群后头挤上来,声嘶力竭:“不对!我儿身边那两个壮仆说了,有个秀姑!定是那贱人害的!”
“秀姑?”主簿挑眉,“谁是秀姑?”
吴俊他娘噎了一下,她总不能当众说自己儿子尾随民女图谋不轨,这话说出去,吴家名声先塌一半。
她咬着牙:“一个……一个常走河滩的村妇,我儿前几日多看了她两眼。”
众人意味不明的冷笑,赵县丞忙敛了神色,上前一步,拱手道:“夫人节哀,夫人节哀,下官这就派人去查。”
转头朝差役使了个眼色,“去,把秀姑带来问话。”
差役去了半日,回来禀报:人去屋空。
吴俊的娘还要闹,被吴坤喝住,儿子在外追猎民女,最后自己落水淹死,这事一旦当众说透,吴家颜面扫地,他苦心经营的人脉都要受损。
他低声骂:“还不够丢人?人证物证俱在,你儿子追个村妇,追到河里把自己淹死了,这般丑事还要到处宣扬?非要让全城人看吴家笑话吗!蠢货!就是他自己笨死的……”
众吏脸上还是那副沉痛模样,心里却松了。
县丞凑到吴乡绅跟前,低声道:“吴公,依下官看,这事……就这么着吧,宋仵作的验单摆在这儿,现场也干净,再查下去,怕是越查越不好看,您说呢?”
吴坤没说话,甩袖子走了。
案子三天后结了,卷宗八个字:
“雨滑失足,溺水身亡。”
吴家闹了一场,最后只认了尸,草草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