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就是天道
吴俊下葬后的日子,陈家像被一层灰蒙着。
陈望依旧按往日的规矩读书,家人刻意维持这份如常,郑夫子无意间提到《论语》里“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时,陈望忽然抬起头。
“君子坦荡荡……”他声音发涩,“君子若是做了亏心的事,还算君子吗?”
郑夫子低头看着他,看了几息,把书册放在案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亏心的事,看亏的是什么心。亏了本善的良心,自然不算君子,可若亏的是旁人的规矩、世人的口舌,那便另说。”
陈望抬眼看他。
郑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陈望,世事万般曲折,太多太多事,书里写不明白。你记住,读书的目的是明理,不是拿条文死死捆住自己。”
他停了一下。
“这世间的是非对错,不能只凭纸上字句决断,还要看世事实情,守你本心的道义。”
说完,他站起来,把书册往袖里一拢,走了。
郑夫子去见了陈攸。
两人拱手行礼,郑夫子只说了一句:“陈望近日身子不大爽利,叫他多歇歇。”
陈攸心中了然,躬身谢过夫子。
陈望照旧去找忍冬,路过柳婶家院外,往日虎子远远望见,便高声喊“望哥!”蹦跳着迎上来,陈望也常会揣些糖糕干果带给虎子,虎子接了,欢天喜地地跑回去分给小满一半。
如今陈望再来,虎子依旧脆生生喊一声:“望哥!”
陈望轻轻应一声,扯出一点浅淡的笑,便蹲下身,帮忍冬整理草药。
虎子站在一旁看了半晌,见望哥不再同他说笑打趣,没了往日的热闹,便蔫蔫地折返院里寻小满。
“姐,望哥是不是不喜欢跟我玩了?”
小满正在纳鞋底,手顿了一下。她比虎子大四岁,比忍冬大一两岁,三个人从小一处长大,忍冬不会说话,小满就是她半个嘴。
她低头继续纳鞋,说:“别瞎想,你望哥最近忙。”
虎子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陈望继续和忍冬上山采药,从前他走在山路上,话多得像撒豆子,这个草叫什么,那个花能治什么,又说他小时候在颍川爬树掏鸟窝摔断了腿,他姐生气了拿戒尺追了他三条街。
忍冬走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偶尔比划两下,他就能笑半天。
如今他不说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只有脚步声在土路上起落,山风穿过草木,沙沙地响。
忍冬有时候停下来,指一指路边的野花,比划:「好看」。
陈望点点头,嗯一声,又往前走。
忍冬又指一棵草,比划:「入药」。
陈望又点点头,哦一声。
忍冬看着他那越来越消瘦背影,想说点什么,可她是个哑巴,最多比划几个字,陈望不看她,她比划给谁看?
她追上去两步,拽了拽他的袖子,他回头,勉强扯了扯嘴角,又转回去了。
忍冬松开手,跟在他后头,低着头看脚下的土。
她觉得陈望像一扇门,从里头关了,她站在门外,敲了也没人应,她不会说话,连敲门声都发不出来。
许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嘴上免不了念叨几句:“早说回颍川,非拖到出了事,如今倒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陈攸沉默着,吴俊才刚入土,陈家若骤然举家远行,难免惹人侧目。世上多的是捕风捉影之人,只凭流言便能生出无数闲话。
良久,他才开口:“再耐上一两个月,等周遭的议论淡下去,风声松了,我们再动身。”
正巧七月初,颍川本家快马送来一封急信。
信上说,朝廷遣兵东出,清河崔氏、汝南袁氏各派族中宗子领私兵合击,玄元道在颍川一带溃散。残寇没有统一号令,也没剩下几个能打的人,像没头苍蝇似的往西南流窜,极有可能途经洛水。
信末叮嘱陈攸一家即刻动身,弃陆走水,避开陆路游荡残寇,尽早归返颍川故土避乱。
事态紧迫,再不敢拖延。
陈望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寻忍冬。
他将信中凶险简略告知,洛水马上要乱,他们必须立刻走。
忍冬听完,当即抬手急切比划,眼神恳切,望着陈望。
她要带柳婶一家走。
陈望微怔。
忍冬望着他,指尖轻轻颤着,认真比划:
「柳叔柳婶、小满、虎子,是这洛水唯一真心待我、待我爹爹的人。
我们父女在此无亲无故,往日若不是他们照拂接济,处处善待,我和爹爹熬不过许多苦日子。
如今乱世将至,他们是好人,我不忍,留他们在此遭难。」
她不会说话,可每一个眼神手势,都是近乎哀求的恳切。
陈望心头一软,“你的朋友,便是我陈望的朋友,一家人一起走。”
他回去立刻禀明父母。
陈攸与许素知晓前因后果,看在宋家份上当即应下。
柳叔本是走南闯北的货郎,常年游走四方,对时局风声极是敏锐,他早察觉近日风气不安,只是无权无势,只能安分守己静观其变。
听闻陈家愿意携他们一家避乱颍川,又隐约知晓陈家在颍川根基稳固,人脉深厚,瞬间了然这份恩情何等贵重。
柳家夫妇千恩万谢,不敢耽误半分,立刻回屋收拾行囊担子。
走的那天,天阴着,江风带着湿热的水汽。
一条跑惯了长路的客船靠在渡口,甲板上已经站了些人,多是拖家带口的行商,箱笼摞得整整齐齐,也不急,三三两两站着说话。
船家蹲在船头闲谈,等着客人上齐。
陈家的箱笼一件件往船上搬,陈望扛得最卖力,两只手一托,箱子就上了肩。
虎子跟在他后头扛,嘴里“望哥望哥”地喊,喊得陈望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虎子来劲了,非要跟陈望比谁搬得多。两个人来回跑了几趟,虎子累得直喘,陈望还稳稳当当的。
虎子喘着气说:“望哥,你真厉害。”
陈望腾出手拍了拍他脑袋:“你也不赖。”
东西搬得差不多了。陈攸、许素、陈瑛都上了船,宋河腰腿不好,被忍冬搀着,慢慢上了跳板。柳叔柳婶带着小满也上去了。
周伯最后检查了一遍,朝陈望招了招手:“郎君,上来吧,齐了。”
陈望站在岸边石阶上,弯腰收拾脚边的布褡裢。里面是他常读的书卷,还有随身碎银与伤药。他拎起来,正要往跳板上走,虎子在甲板上忽然喊了一声:“望哥!车里那个蓝布包忘了!”
陈望回头看了一眼坡上的骡车,车厢里果然还搁着个蓝布包,是他姐姐陈瑛的针线匣子,方才搬东西的时候落下了。
虎子抬脚就要往下跑:“望哥,我去取!”
陈望笑了笑:“不必,人多上下跳板麻烦,我一人去就好。”
说罢转身下了石阶,往坡上走去,骡车停在离渡口几十米步的地方,他走得快,几步就到了跟前。
船上的人三三两两说着话,船家站起来吆喝了一声:“差不多了啊,再等一刻,人齐了就开。”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渡口旁的密林里骤然响起呼啸,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举着刀棍冲出来,直扑渡口,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见人就扑,见东西就抢。
有个跑得慢的被一棍子撂倒,包袱被扯开,碎银撒了一地,抢的人趴在地上捡,捡完了又去追下一个。
岸边等候的百姓炸了锅,哭喊尖叫声混成一片,人群潮水般往四面八方冲撞。
船家脸都白了,冲到船头,朝船尾的伙计嘶吼:“收跳板!快收跳板!流寇来了!再不走船就保不住了!”
跳板被两个人合力抽走,咣当一声砸在甲板上。
许素扑到船舷边,声嘶力竭地喊:“望儿!望儿快上船!”
陈攸冲到船头,朝船家喊:“船家,别收跳板,我家孩儿尚在岸边!暂且容他登船!”
船家回头看了他一眼,脸涨得通红:“来不及了!流寇眨眼就到!咱们船上多是携财远行的人家,要是让他们上了船,咱们就一窝端了!您担待吧!”
陈望赶到岸边,船已经开始离岸,船身慢慢往江心偏。
甲板上站着他的父母,他的姐姐,宋老爹,柳叔一家,还有忍冬。
他望着他们,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下——幸好,幸好他们已经上去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很大,盖过了岸上岸下的哭喊:“走吧!你们先走!颍川汇合!我识路,我躲得过!”
许素哭出了声,挣扎着要往船下跳,被陈攸死死抱住,陈瑛在旁边巴巴掉泪。
陈望没再看他们。
他最后一眼,看的是忍冬。
他朝她弯了弯唇角,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放心,你先走。
忍冬的眼睛瞬间红了。
船身又往江心偏了一尺。
忍冬忽然双手撑住船舷,身子一翻,纵身跳了下去。
甲板上炸开一片惊呼,许素尖叫了一声,宋河踉跄扑到船舷边,嘶声喊:“冬儿!”
风掀起她的衣摆,她像不顾一切奔赴而去的飞鸟,直直朝着陈望扑落。
陈望心神俱震,下意识往前冲了两步,张开胳膊。
忍冬重重落进他怀中,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两人一同向后栽倒。
陈望将她紧裹在怀里,护住她头腰,自己后背砸在泥里,两个人顺着土坡骨碌碌滚了几圈。
滚停了,陈望仰面躺在泥地上,忍冬趴在他怀里,脸还被他按在自己胸口,她的身子温热,带着潮热的喘息,和一股泥草混着汗的气息。
陈望还懵住,分不清是幻是真。
忍冬没给他发懵的时间,已经攥住他手腕,一把将他扯起,拽着他往渡口外疾奔,头也不回。
甲板上霎时间一片死寂。
许素已经忘了哭了,眼睛瞪得浑圆,一行人都直愣愣钉着岸上奔逃的两道身影。
宋河看着女儿的影子越跑越小,气得攥着船舷的手直发抖。
陈攸沉默了很久,拍了拍宋河的肩,干巴巴地说了句:“宋兄,别担心……呃望儿自幼习武,身上有银两有伤药,忍冬也机灵,他们两个搭伴,只要避开流寇,一定能到颍川……”
宋河没回头,看着岸上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过了很久,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嗯。”
两个人一路跑,跑到听不见渡口的动静了,陈望拉着忍冬一路钻进坡上树丛,跑出老远,确认脱离渡口险境,才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
“谁让你跳下来的!”
他眼眶通红,声音气得发抖。
忍冬抬着头巴巴望着他,嘴唇抿着,脸上还沾着泥,瘦小的身子立在坡上的杂草里,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小鸟。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又指一指他的心。
「我心里,放心不下你。」
陈望心口那股火气瞬间就散了,只剩一阵酸软。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散乱的发梢,低声叹一句:“傻姑娘。”
他收回手,看了看天。天阴得沉,远处有闷雷滚过来。
“这一带太荒,今天找不到客栈了。”他说,“看这天,怕是要下雨,咱们得找个能歇的地方。”
两人继续往山间深处走,不多时,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雨越下越密,好在半山腰寻到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
虽然四面漏风,屋顶漏雨,但好歹能容身,两人随便找点能烧的东西,拢起一小堆篝火。
陈望靠着柱子坐下,抱着膝,不说话了。
忍冬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递过去。陈望接了,指尖凉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掰了一小块,嚼了两口就搁下了。
忍冬隔着火堆看他,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他那张脸,从前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年,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掉了光。
夜深了,忍冬闭着眼,忽然听见动静。
翻身,又翻身,然后是压抑的呼吸。
她睁开眼。
陈望背对着她,蜷成一团,肩膀绷成一张弓,在黑暗里剧烈地抖。她坐起身。陈望听见动静,立刻不动了——装睡,装得笨拙。
忍冬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照亮陈望的脸:满头是汗,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她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他额上的汗。
陈望猛地一睁眼,看见忍冬蹲在面前,火光映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他别过头,声音哑得不像他:“没事……做噩梦了。”
忍冬没走,她又擦了一下他脖子上的汗,然后把火堆拨旺了些,坐回他对面。
她捡起一根柴,在地上划:「梦到什么了?」
陈望盯着那两个字,又抬头看向忍冬,庙外雨声哗哗的,雷滚过去,窗纸震得簌簌响。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忍冬坐在那儿,火光暖烘烘地照着,心里那块压得他要窒息的东西,忽然想全都吐出来。
他说不清,就是觉得在这儿,他可以把话说出来。
“忍冬,”他开口,声音发涩,“一个人手上沾了血……还算人吗?”
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梦见他了。”他把脸埋进膝里,闷闷地说,“梦里他不是恶人,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问我凭什么?我答不上来。”
他停了一下,肩膀又开始抖。
“他作恶,该交给官府,该交给律法。我算什么?我有什么资格判他生死?……若是我自己判自己,我是不是该一命偿一命……”
话没说完。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整座庙都在晃,忍冬忽然伸手,一把扳过他的肩。
陈望被拽得一个趔趄,正对上她的眼睛。
跳动的火光里,她眼底早已蓄满了泪:
「你怕什么?」
陈望愣了一下。
「官府?吴家?报复?」
陈望摇头。
忍冬盯着他:「你怕的是你自己。」
陈望没说话。
忍冬松开他的手,站起来,退后一步。火光映在她脸上,湿透的刘海贴着额头,她的眼睛亮得骇人。
「秀姑躺在河滩上,你看没看见她的伤?你不动,死的就是她。死的是秀姑,还是吴俊——你选哪个?
陈望怔怔看着她。
忍冬泪流满面,又比了一遍:「只能死一个!你选谁?」
陈望的嘴唇抖着。他想起高粱地里那个姑娘,想起她撑着泥往起站,腿在抖,手捂着胸口。
他闭上眼,又睁开。
“……吴俊。”
忍冬手猛地一收,攥成拳,砸在自己胸口:「那你还有什么好愧疚的!」
她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手势快得像刀:「吴俊是什么东西?鱼肉百姓,糟蹋女子!他死千百遍都不足惜!你可知道,百姓知道他死了,背地里都在拍手称快,都说这是天道降下惩戒!」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钉住陈望,
「可哪里有什么天道?动手的人,是你。」
「你若杀的是个恶鬼,你该觉得痛快,该觉得你伸张了正义。少年意气,除暴安良,你该觉得骄傲!可如今呢?如今这个恶鬼不过披了张人皮,你就吓得要自己把自己折磨死?」
她指着他的心口,泪又涌出来,手却更狠:
「你怕的到底是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还是怕破了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规矩,怕自己不再配做君子?」
陈望猛地抬眼,心头一震。
她又往前一步,手势慢下来,却一字一字凿得更重:「可那些东西,就一定是对的吗?你总想着把一切交给官府裁断,可你找官府,官府会替秀姑伸冤吗?不会!官府只会助纣为虐!」
「世人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作恶会遭天谴,死后过阎王殿,可当官府不收冤屈,律法护的是有钱有势的人,不是被踩在泥里的百姓的时候,苍天在哪儿?地府在哪儿?天道在哪?那些东西,是百姓哭干了眼泪之后,给自己编出来的一场梦。
下油锅,上刀山,拔舌剜心,十八层地狱——那是天下生民一层一层的恨!一层一层的血泪!」
她泪眼盯着陈望:「你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你该明白,苍天不会替弱者伸冤,官府不会替百姓做主!那这时候,唯一能实现公正的,是谁?」
她的手指,直直戳进陈望胸口:
「不是苍天,不是地府,不是官府,不是律法——
是千千万万被逼到绝路上的百姓,是每一个咽不下这口气的你我!」
陈望身子猛地一颤,泪水从眼眶滚落。
忍冬捧住他的脸,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
她喉头轻轻抽了一下,泪也跟着漫上来,她抽回手,一字一顿:
「当所有该维护公道的东西都不维护公道了,一个人站出来——那就不是罪,是替天行道。」
「你,就是天道。」
庙里安静了。
雨还在下,可雷声远了,火光一跳一跳,照着两个人的脸。
陈望看着忍冬,这个瘦小的不会说话的姑娘,火光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长久捆着他的那层枷锁,这一刻轰然松脱。
他似乎还陷在巨大的恍惚中,“忍冬……我能靠一靠你肩头吗?”
不等他再说,忍冬上前一步,伸臂将他揽进怀里。
她的胳膊瘦,力气却大,身上又湿又冷,可胸口是热的,热得发烫。
陈望冰凉发僵的身子,一点点卸去所有力气,慢慢软在她怀中。
他额头抵在她肩上,眼泪全淌进她湿透的衣裳里。
庙外雷声滚过去,雨声哗哗的,打在破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