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们两个都有病!”
雨停之后,两人离开破庙,继续往颍川去。
陈望话还是不多,可比前几日好多了,忍冬看在眼里,也没再比划什么大道理,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出了洛水地界,官道上的盘查渐渐多起来,两人过所的纸被雨洇得发潮,好在沿途查得不算严,兵卒接过去扫一眼,对一对人,摆摆手就放了。
往东走的流民越来越多,有的村子整个空了,门板卸走了,田里的庄稼割了一半烂在地里没人收。
二人一路住店吃饭,花得不算省,到了舒县县城,日头正高,街面上店铺开着,还有一家两层楼的客栈,门口挂着幌子,看着干净。
陈望扭头看忍冬:“就这家?住一晚,明早再赶路。”
忍冬点头,两人把驴交给店伙计牵去后院,进门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陈望要了两间房,又点了几个菜,忽闻门外一阵吆喝。
“闪开闪开!没长眼啊?余大小姐的车驾也敢挡!”
一根棍子拨开门口的人,二人抬头,就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打头的是个穿水红深衣的姑娘,十五六岁,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短剑,剑穗子红得扎眼,身后跟着四个仆役、两个丫鬟,还有个老妈子提着食盒。
那姑娘走起路来下巴微微扬着,像在巡自己的地盘。
陈望看了她们一眼,心里有了数,这排场不是县里哪家豪绅的闺女,就是哪个官老爷家的小姐。
那姑娘进了门,目光一扫,就落在了二人靠窗那张桌子上。
她眉头皱起来,拿剑鞘尖朝那边一指:“那桌我要了,让他们腾地方。”
一个仆役立刻上前,拿棍子往陈望桌角一顿:“听见没有?大小姐要坐这儿,闪开!”
陈望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看那仆役,又看了看那姑娘,“这位大小姐,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吧?我们菜都上了。”
仆役刚要发作,那姑娘已经走上来了,下巴一扬:“这位置我每次来都坐,你打听打听,舒县城里谁不知道?”
陈望点点头,冷笑道:“原来这桌子还认人呢。那我多问,是您把这桌子买下来了,还是县衙出了告示,说这张桌子归您专用?”
那姑娘一下子炸了,“你,你敢这样同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
陈望一本正经摇了摇头,慢悠悠吐出一句:“不知道哎。”
那姑娘看他一点没被唬住,自己反倒卡壳了,愣愣冒出一句:“那……那你怎么不问我?”
陈望嘴角压不住,“那敢问——您爹是谁?”
姑娘立时扬起来几分傲气,身后的老妈子已经抢上前半步,“我们家老爷,舒县县守余大人!你们打听打听,这舒县城里城外,谁不敬着?”
那姑娘得意地哼了一声。
陈望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原来你就是那个余县守的女儿啊,我远在颍川,都听过你爹的名号。”
她更得意了:“那自然!我爹定是美名远——”
“是臭名远扬吧。”
陈望轻轻巧巧打断她,“百姓相传,说舒县有个姓余的,刮地皮刮得比蝗虫还干净。”
姑娘脸上的笑僵住了,唰地红了,又唰地白了。
那老妈子先反应过来,脸一沉,拿手帕朝陈望一指:“你这后生,嘴上没把门的!我们老爷勤政爱民,舒县谁不称一声青天大老爷……”
“就是!”高个子仆役已经抢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陈望,“敢污蔑我们老爷,我看你是活腻了!”
“哎!慢来慢来,”陈望往忍冬身后一躲,嘴里嚷得比那仆役还响亮,“县守的女儿也不能无法无天擒拿良民啊!我又没犯法,我不过说了句实话,怎么,舒县这地界,如今连一句实话都容不下了?”
客栈里吃饭的跑堂的齐刷刷扭头看过来,那仆役的手僵在半空,抓也不是,收也不是。
老妈子急得直跺脚,凑到姑娘耳边:“小姐,别听他胡说八道!老爷在任上兢兢业业,这外乡人满嘴喷粪,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姑娘没理她,声音都气得发颤了,喝了一声:“住手!退下!”
她一把攥紧腰间短剑,哗啦一声拔出来,剑尖对着陈望,“你胡说!我爹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心为公!你再敢乱讲,我绝不轻饶你!”
陈望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那姑娘被这一笑刺得更恼,脚重重在地上一跺,“我真会动手!”
“我只是好奇,”陈望抬眼,目光落在那支艳红剑穗上,语气轻俏,“好好一柄短剑,装点得这般用心,想来姑娘是向往做行侠仗义之人?”
姑娘下意识脱口:“自然——”
话到一半,她猛地捂住嘴。
陈望笑得弯下腰去,忍冬坐在一旁,嘴角也忍不住往上。
姑娘这才反应过来,气得脸涨得通红:“你、你套我话!我就是想行侠仗义怎么了!比你这只会耍嘴皮子的酸丁强多了!”
陈望笑意更深:“行侠仗义当然好,只是我所闻侠客皆是明辨是非,劫富济贫。而姑娘你,一边想着行侠仗义,一边坐着你爹刮来的车马,带着你爹养的打手满街耀武扬威——”
他朝那一溜仆从抬了抬下巴,“您这侠客,不当的惭愧吗?”
一句话直直戳过去,那姑娘脑袋嗡的一声,往后一仰,身后仆妇慌忙上前。
“气死我了……”那姑娘一手捂着胸口,再看四周已是满堂围观,道理上落了下风,再僵持下去只会更难堪,她气急败坏道,“你给我等着!”
陈望笑得越发痛快,朝她拱了拱手:“好嘞,我等着。”
姑娘被众人扶着走了两步,忽然觉出什么,一扭头——陈望身边那个瘦瘦的姑娘,安安静静坐着,还看着她。
她一愣:“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忍冬不言,只轻轻摇了摇头,笑意依旧温和。
姑娘眉头拧起来,嘟囔了一句:“真是怪人!你们两个都有病!”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又猛地转回来,隔着半间客栈冲陈望瞪眼:“你们叫什么名字!”
“陈望。”他还在笑,“颍川陈望,这位是忍冬,姑娘有空来颍川玩,我们请你喝茶。”
“谁要去你那破地方!”姑娘啐了一口,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马车帘子一掀,她钻进去,帘子又猛地掀开,探出半个脑袋,恨恨朝客栈里瞪了一眼,陈望笑着朝马车摆了摆手,那帘子立刻啪地摔回去,马车晃悠悠走远了。
忍冬扯了扯他袖子,比:行了,别逗人家了。
陈望回头,脸上的笑还没收,眼睛里那层连日来阴郁郁的东西,竟散了大半。
忍冬看着他,心里那点愧疚淡了,方才那姑娘被气得跳脚,是有些可怜,可看见陈望能这样开怀,心底又悄悄松快几分。
陈望笑道:“忍冬,你瞧见没,这世上还就真有这种人,她爹刮地皮刮得百姓吃不上饭,她还觉着她爹是青天大老爷呢。”
话里带着笑,可笑着笑着,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忍冬看着他,也轻轻叹了口气。
二人不多耽搁,离了舒县,一路上流民越来越多,拖儿带女,挎着包袱闷头赶路的,没人说话,连小孩都不哭。
第七日晌午,他们到了阳关隘。
两山夹着一条道,隘口横着鹿角,一排甲兵立在日头底下,戈尖泛着冷光,队伍排出去半里地,挨个上前答话。
二人对视一眼,这是正规的营兵,盘查必然严苛,想来是在此堵截从洛水溃散南逃的匪众。
终于轮到他们,排查兵卒直接伸手。
陈望从怀里摸出两人的过所递过去,兵卒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他们,皱眉道:“你本是阳翟人,怎么久居洛水?还有这个忍什么冬,洛水本地人,为何跟你走?”
陈望道:“家父早年在县里任职,后来辞官,便在洛水暂住了一段时日,如今打算返回阳翟,回去照料家里原先留下的田产,忍冬娘子是我们在洛水相识,经双方父母应允,带她同去阳翟,在陈家寄居落脚。”
兵卒指尖点了点洇开的印记,没有接话,只朝道旁偏了偏头:“先去那边候着,稍后问话。”
陈望赶紧欠身:“军爷,我们过所是齐全的,只是路上受潮,印文才晕开模糊了,您仔细看这印——”
兵卒又把过所举起来透光看,不耐烦道:“这印都洇成这样了,谁知道是不是路上补的?听说那洛水衙署都烧了,你们这过所谁给你们验的?等着吧。”
陈望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袖子被扯了一下,他低头,忍冬冲他轻轻摇头。
他只好把话咽回去,跟着她往道旁走,那堆被扣下的人已经蹲了十几个,都蔫头耷脑。
他们在道旁蹲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堆被扣下的人又多了几个,兵卒查得其实不算细,大多数人问两句就放,唯独从洛水方向来的,一律扣下。
两人心里慢慢有数了: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是冲着洛水来的,洛水闹匪,从那儿出来的人,兵卒不敢轻易放。
又过了好一阵,一个兵卒走过来,朝他们这堆人扫了一眼,随手点了几个:“你,你,还有你俩,崔从事要问话,跟我来。”
两人被带到隘口旁一座军帐里,案后坐着一个年轻武官,甲胄没卸,面容比外头那些兵卒和善些。
他抬眼看了看被带进来的几个人,都问得简短。轮到陈望和忍冬时,他目光在两人脸上多停了一瞬,大概是看他们年纪小,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还平和些:“不必慌,洛水那边溃寇窜进山里,奉令封了道,过往行旅都得问两句。你二人从洛水来,往阳翟去?路上经过哪些集镇渡口,所见村落境况如何,拣记得的说。”
陈望便答,从洛水县城南边渡口动身,沿路经过哪几个乡集和关隘,一桩一桩说得清楚。
那武官起初低头提笔在木简上记,记了两笔,笔停了,抬眼看他。
看这年轻人说话不急不慢,问什么答什么,可问到细处,他答得比一般人利索,不像普通百姓那样颠三倒四。
一直等陈望住了口,武官才慢慢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多留了一会儿。
“你姓什么?”
陈望拱手:“草民姓陈。”
“阳翟陈氏?”那武官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陈攸是你什么人?”
陈望顿了一瞬:“正是家父。”
武官神色微颤。
他没急着接话,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问:“令尊昔年在长社县任职,当地两族为渠水灌溉争地,闹出械斗,你且说说,最后如何了结?”
陈望一听便懂了,这是在核验他的底细。这件事当年是父亲私下多方调停才平息,寻常外人只知起了械斗,内里处置的细节少有人清楚。
他想了想,把父亲丈量分水,划定水期,又约两姓族长立誓刻石,一五一十说了。
武官听完,眼神明显不一样了,他点了点头,把木简往旁边一推,目光转向忍冬。
“这位姑娘怎么不说话?”
陈望忙道:“她有哑症,说不出话。”
武官眼底浮起一丝恻隐,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一旁士卒凑上来,压着声请示:“崔从事,这两个要不要送去将军那边?”
“不必。”那武官道:“将军连日督巡,够操劳了,这等小事不必再扰他,此人谈吐从容,应答细节不假,不是撒谎,放行。”
陈望躬身拱手:“多谢从事。”
武官摆手,起身走到他近前道:“令尊当年在长社,救过不少乡里百姓,我本就是长社人,直到今日,故土还有人记着他的恩德。”
陈望顿时眼眶一热,武官拍了拍他肩膀:“你像你爹。”
顿了顿,又道,“颍川城防眼下稳当,可路上不太平,别走夜道。”
这边兵卒正要挪开木栏,放二人牵驴上路。
队伍深处忽然炸出一声喊。
“表哥!”
整条队伍齐刷刷回头。兵卒眉头一竖,厉声喝道:“放肆!关卡重地,不得喧哗!安分排队!”
人群被惊动的缝隙里挤出一个姑娘,十八九岁,布衣上沾满尘土,她一边往这边挤,一边拿手指着三人所在的方向。
“我找我表哥!那是我表哥啊!”
她急得眼眶发红,声音又亮又冲,隔着半条队伍朝着武官喊,“山柱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