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清河崔氏嫡宗子
那武官浑身猛地一震。
他盯着那姑娘,眯了眯眼,脚步已经动了,先是慢走,越走越快,几步跨过去,抬手把拦人的兵卒往旁边一拨:“放开她。”
兵卒愣了:“崔从事——”
“我说放开。”
兵卒松了手,那姑娘一头撞过来,攥住他胳膊就不撒开,嗓子带着哭腔又带着火:“我找了你好几个月!爹死了,我一个人往南跑,路上听说这边有兵,我就猜是不是你,你倒好,在这儿当官!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怎么过来的!”
武官被她攥着,方才那副沉稳持重的样子荡然无存,脸上又急又窘,压着声:“小禾,你先别嚷……”
这边陈望和忍冬看得目瞪口呆。
忍冬张了张嘴,拿胳膊肘碰陈望,比划:他……他表妹?
陈望咽了口唾沫:“看样子是。”
两个人站在木栏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杵在那儿看。
武官被表妹缠得没法,半拖半拽把她带到军帐旁,压着声说话。
那表妹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断断续续说着什么。隔着几十步远,陈望和忍冬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她越说越急,整个人几乎要挂到武官身上去。
武官按住她的肩,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少女摇头,抓着他袖子的手更紧了。
“表哥,我就认你一个亲人了,我死也不会离开你的!”那表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让我跟着你吧!再危险我也跟着你!你不知道我这一路上有多孤单,有多害怕……”
武官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了几句。
“我不是你的累赘!我可以帮你,给你洗衣做饭,我什么都能干!你不都当官了吗?他们都听你的话,你想想办法让我跟着你,关键时候说不定我还能拉你一把呢!你若是死了,我一个人怎么活呀?”
武官沉默了很久,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长长叹出一口气。
“小禾,这不是累赘不累赘的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表哥只是个小官,上面还有人。”
表妹愣了一下。
“我的上司,是清河崔氏嫡宗子。”武官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地往营地方向扫了一眼,越过那排鹿角,越过几顶帐篷,落在最中间那顶最大的帐上。帐帘垂着,门口站着两个甲士,纹丝不动。
他只扫了那一眼,很快收回来。
“他才是真正主事的人。”武官低声说,“军中不许带女子,就算我想带你,不合规矩,更何况……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允。”
那表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顶大帐,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就是那个……你跟着走的那个崔家的嫡宗子?”
武官点头。
表妹抿着嘴,攥着武官袖子的手慢慢松开,眼眶红红地看着武官,小声问:“那……那我怎么办?”
武官没立刻答,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陈望和忍冬一眼,两人立刻别开目光,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过了一会儿,他带着少女走到陈望和忍冬面前,拱了拱手。
“二位,方才多有冒犯。”他声音比盘问时松了些,“我姓崔名弘,这是我表妹王小禾,家中遭乱,只剩她一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下来:“我奉命西追流寇,不能带她随军。阳翟是近处唯一安稳的大城,我事毕必往,届时接她。二位既去阳翟——”
他说到这儿,神色郑重起来,“我想请二位带她一程。”
陈望和忍冬一怔。
崔弘又忙朝陈望端端正正一拱手:“今日崔某厚着脸皮,想与你以兄弟相称。若是你肯应下,小禾便是我托付给自家兄弟的亲人,还望你多多照拂,不知可否给我这份薄面?待我归来,必有重谢。”
陈望看了忍冬一眼,忍冬微微点头。
他拱手还了一礼:“崔兄不必如此客气,多一个人结伴,路上也好互相照应,我们应下便是。”
崔弘明显松了一口气,再一拱手,转身走向中间那座主帐。
那顶帐子扎在两山之间最当中的位置,外头甲士站了两排,戈尖朝天,比别处密得多。崔弘走过去,谁也没拦,谁也没通报,他掀帘就进去了。
没过多久,帘子又掀开,崔弘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盖了印的路引和一枚竹符,身后跟着个兵卒,牵着一头驴,驴背上搭着两个鼓囊囊的褡裢。
崔弘走回来,把木牍和竹符递过来。陈望伸手接了,指尖触到竹木质地,目光落在封泥上:“这是军府传符?”
崔弘赞道:“好眼力,如今洛水到颍川北境,都归我主将督剿。沿路关卡盘查极严,普通路人动辄被扣留问询,持这两样,战区之内各处亭障戍卒不得拦阻盘问,一路畅通无阻。”
他抬手示意兵卒把驴牵近:“干粮盘缠尽数在褡裢里。这驴脚力稳,留给小禾代步,路上少受些苦,劳烦二位了。”
王小禾瞅着满满当当的行囊,嘴一撇,凑到崔弘身侧,压着声音:“表哥,你哄我。”
崔弘挑眉看她。
“你说你主子严,规矩大。”王小禾拿眼睛瞟那顶帐子,“可你进去一趟,路引干粮都给你办了,他对你这么松,多带我一个怎么就不行?”她越说越委屈,“你就是不想带我,拿你主子当借口。”
崔弘抬手弹了一下她额头,“傻丫头,严不严也要看看对谁了。”
王小禾打他:“臭显摆!”
崔弘收了笑,揉了揉她发顶:“别闹了,军中规矩就是规矩,你跟他们去阳翟,安稳落脚,我剿匪回来就去接你。”
他转头对陈望和忍冬神色正经起来:“陈望兄弟,忍冬妹子,一路上劳二位费心照看,她性子娇蛮,麻烦多担待。”
王小禾撇着嘴,到底没再闹,乖乖上了青驴,三个人三头驴,沿官道往阳翟去。
晌午日头毒,陈望说找个荫凉地儿嚼两口干粮,王小禾已经跳下驴,三两步蹿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袖子一撸:“这儿成!你们坐着,我去弄点水。”
还没等二人拦,她已经拎着水囊钻进旁边的沟里了,一会儿工夫回来,水囊灌得满满的,还捎带不知哪的一把野葱,往地上一搁:“干粮太干,就着葱吃。”
忍冬看得眼睛都直了,比给陈望:她好快。
陈望点点头,啃着干饼看她忙活。王小禾闲不住,歇个脚的功夫,先把三头驴拴的拴喂的喂,又蹲地上把陈望包袱里松了的带子重新系紧,嘴里还念叨:“你这系法不对,走半道准散。”
再往前走,过一个小集镇,陈望说天快黑了,找个像样的客栈住一晚。王小禾一听价钱,眉毛立马竖起来:“一晚上要这个数?抢钱呢!”
扭头就跟掌柜的磨,从房钱磨到草料钱,最后磨得掌柜的直摆手:“行了行了,算你便宜些,快别念叨了。”
不到一天三个人就熟了。夜里住下,王小禾一边拿针线补陈望磨破的袖口,一边絮絮叨叨说自己这些年的事。
“我表哥走的那年我十二,他那会儿跟着个什么队伍往北去,走之前跟我说,小禾,你在家等着,哥出息了就来接你。后来来信了,说在清河崔氏底下做事,让我带着爹娘去投他。结果我爹娘没等到那天,路上病了,一个接一个走了,就剩我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针没停,语气也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忍冬听的心里难受,放下手里的饼,看着她。
王小禾抬眼,笑了一下:“没事,我哭够了。我这一路往南走,啥活都干过,帮人割过麦、挑过水、看过孩子,还跟个卖艺的学过两天耍把式,嘿嘿没学会,倒是把身子骨练结实了。”
她拍了拍自己胳膊,“你们别看我这样,真遇上事,我不比男人差。”
陈望笑道:“看出来了,今儿那客栈掌柜的,被你磨得脸都绿了。”
王小禾一扬头:“那算什么,要不是你拦着,我能把他磨哭出来。”
一路说笑,赶路倒不觉得苦了,王小禾啥都抢着干,陈望跟忍冬私下嘀咕:“崔从事说他表妹骄蛮——骄蛮在哪?”
忍冬心里酸酸的,比划:他大概还当她十二岁吧。
越往颍川走,关卡越密,好在崔弘给的那份军府传符管用,竹符一亮,戍卒看一眼就摆手放行。
有一回遇到个较真的什长,拿着竹符翻来覆去地看,王小禾凑上去,指着符上的印:“瞧见没?清河崔氏的印,我表哥就在崔将军麾下当差,你去打听打听,这东西还能有假?”
什长被她一通抢白,挥挥手放行了,陈望牵着驴过去,小声说:“你倒比符还管用。”
王小禾哼了一声:“我表哥说了,出门在外,气势不能输。”
如此走了十来日,阳翟城的轮廓终于远远地露出来了。
城门口的兵卒挨个查路引,查到他们时,陈望递上传符和路引,兵卒接过去翻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仨,忽然问:“这传符是崔氏的?”
陈望心里一动:“正是。”
兵卒把东西还回来,语气客气了些,朝城里一指:“进城往东走,衙署前头那条街上有几家客栈还成。崔从事前些日子递了话过来,说若有人持他符信来阳翟,照应着些。”
王小禾眼睛唰地亮了,“我表哥递话来了?他是不是快回来了?”
兵卒摆摆手:“谁知道你表哥,我只管传话。”
三人进了城。陈望抬头看见城头旌旗,脚步忽然慢了,眼圈红了,他想的是他爹娘和姐姐,别时说好阳翟会合,如今他站在城门口了,他们在城里等他。
忍冬眼圈也红了,她想的是宋老爹。
当日在船上,她不顾一切跃下船去寻陈望,宋老爹一直教导她自尊自爱,如今想必是对她失望的,也不知道他还肯不肯认她这个女儿。
王小禾在旁边看着,小声嘟囔:“你们到家了……我表哥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陈望听见了,拍了拍她肩膀:“走,先跟我们去衙署那条街,给你表哥留个话。”
到了衙署前街那家客栈,陈望进去跟掌柜的说了来意,留了陈家老宅的地址,请掌柜的转告崔校尉,他表妹王小禾暂住陈家,来了直接去陈家接人。掌柜的应了,拿笔记下。
王小禾在客栈门口站着,犹犹豫豫地说:“要不……我就住这儿吧。我表哥给的钱够,住客栈也不麻烦你们……”
“住什么客栈,”陈望牵过她手里的驴绳,“我家宅子大,空屋子多,你一个人住客栈,人生地不熟的,跟我们回去。”
王小禾仍有几分为难:“这不太合适吧……”
陈望冲忍冬使了个眼色,忍冬会意,走过来扯了扯王小禾的袖子:我一个人闷,你陪我说话。
陈望已经牵着驴往前走了,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走吧,我爹娘好说话得很,你在我们家住不了几天,你表哥一来就接走了,到时候想留你还不让呢。”
王小禾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终于咬了咬嘴唇,牵驴跟了上去。
陈家老宅在巷底,庭院层层递进,屋舍连片,王小禾站在院门口,有点局促,她瞧得出来,这宅子虽不阔气,可院深墙高,进进出出的仆妇小厮都规规矩矩,一看就是有根基的人家。
跨进院门的一刻,许素看见陈望,眼泪当即涌了出来,一把拉住他,又转头看见忍冬,忙伸手也牵住忍冬,悲喜交加,一句话反复说不周全。
宋河那边已经拉着忍冬上上下下看了三遍,确认女儿没缺胳膊少腿,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忍冬冲他笑,比划:我好好的。
宋河哼了一声,还是红了眼。
陈望简短把一路的经历说过,顺带讲明白王小禾的来历,又点明一路上关卡盘查极严,他们的过所多有不便,全靠崔弘给的军府传符,方能一路顺利放行。
听得王小禾原是崔弘的表妹,而崔弘乃是清河崔氏嫡宗门下心腹之人,陈攸与许素心头齐齐咯噔一下,对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陈家最多算望族,清河崔氏可是实实在在的门阀,门阀一动便牵起方圆风波,这一层牵扯,不得不暗自存一份审慎。
许素脸上很快换了笑模样,转身吩咐仆妇:“西厢靠里那间原是给忍冬收拾的,把隔壁那间也打开,被褥换新的,再添个妆匣、一面铜镜。”
又扭头对王小禾道,“小禾别见外,就当自己家。”
陈攸说今日难得人齐,该好好聚上一聚,便吩咐厨下多备酒菜。
王小禾听见,立时便要往灶房去搭手帮忙。许素忙拦住她,叫她先歇息,王小禾却执意不肯闲坐,许素便叫陈瑛陪着她一同过去,忍冬在一旁见了,也跟着一并入了厨房。
三个人一进厨房,陈瑛和小禾都是自来熟,没多大会儿工夫,里头就传出一阵笑。
陈望在院外,先是听见陈瑛笑,再是王小禾笑,忍冬虽然没动静,可陈瑛出来喊了一句“忍冬笑得面都揉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