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望哥稀罕冬儿姐
晚饭摆在正院大槐树底下,柳叔手里提着一小坛自家酿的酒,进门就往陈攸跟前递:“陈大人,没啥好东西,您尝尝。”回头冲媳妇使眼色,柳婶立马拉着小满进厨房帮干活去了。
陈攸坐主位,许素挨着他,宋河和柳叔坐在左右手,陈望和忍冬挨着坐,陈瑛招呼王小禾坐她旁边,虎子跟小满挤在一边,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聊开了。
酒过三巡,柳叔先端着酒盅站起来:“陈大人,我柳大柱嘴笨,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如今洛水这形势,唉……要不是您张罗,我们一家四口哪能全须全尾坐在这儿?我先干为敬。”说完仰脖喝了。
陈攸喝的脸有点红,笑着回敬:“同是乱世飘萍,能互相搭把手,原是应当的,哪谈得上什么恩德。”
柳叔抹抹泪,又朝宋河举起杯子:“宋老哥,也敬你,先前我家老小哪次染病,都是你出手照看,好人自有天佑,咱们一道躲过了兵灾。”
宋河面有动容,他素来寡言,今夜几杯酒落肚,心底压了许久的话才漫出来:“你们一家,是少数不嫌弃我这行当的,旁人都避着我走,连累闺女也跟着受闲话,少有人同她亲近,更没人给她说亲,嫌她晦气……”
陈攸听得心口发闷,酒盅咚地往桌上一顿,“什么晦气?天下刑狱若没有仵作查验,多少冤屈烂在土里,多少恶人逍遥法外!忍冬这丫头,我看着比谁都好!”
他扭头冲陈望一挥手:“去书房,把案上那刀红纸拿来,再研一砚墨,我这就把庚帖写了!今日就把这桩婚事定下,看谁还敢说半个晦气!”
满桌人的筷子都停了。
陈望的筷子停在半空,忍冬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两个人抬眼一碰,又飞快地闪开,各自低下头,一个拿筷子戳碗里的米粒,一个把饼子撕成小碎块,撕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虎子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左看看右看看,“哈?望哥要娶媳妇了?娶谁啊?”
小满一肘子撞在他肋上,虎子嗷了一声,捂肋缩了回去。
许素赶忙伸手在陈攸胳膊上拧了一把,陈攸嘶了一声,酒醒了一半,后知后觉搓了搓脸:“那个……我这话说得急了。”
许素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平日端得四平八稳,灌了黄汤就露原形,她转头冲宋河笑:“宋大哥,他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这事还得看您的意思……”
她说着,目光往忍冬那边一递,“也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呀。”
忍冬却一直没抬头,觉着满桌人的眼睛都落在自己身上,脖颈都热了,只能把手里那块饼子翻来覆去地捏,捏得指头黏糊糊的。
陈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素,方才满堂的喧闹像是隔了一层,他心口鼓得发涨,一股热劲顺着血脉往上冲,猛地一下撑着案沿站起。
“宋叔,我……我没喝多,这话我认。”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飞快掠过低着头的忍冬:“您若是信我,我往后定然好好待她。若是觉着现下提这事太早,我便等着,多久都能等,只等您点头——”
话音慢慢沉下去,一腔心思摊在日光底下。
宋河抬眼望他,眼底软了几分。
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姑娘……脾气犟。”
陈望赶紧接:“我脾气好。”
“她不会说话。”
“我话多,她想说什么,我慢慢听,慢慢猜,替她说。”
两句答完,四下忽然静了。
宋河一时没有再接话,陈望站在原地,心口悬着,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入了未来老丈的心意,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旁边虎子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望哥,你这是真稀罕冬儿姐啊,半点儿都不带让的。”
这话一落,满院子憋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散了。
柳婶第一个笑出来:“就你嘴贫!吃肉还堵不上你的嘴。”
众人哄笑起来,连宋河都低头摇了一下头,嘴角到底没压住。
等笑声渐渐落下去,他才对陈攸许素开口,“有件事,我同二位说一声,我托人在城西寻了宅子,这两日便交接,收拾妥当,我便带闺女搬过去。”
许素一怔,忙劝:“宋大哥,家里屋子宽裕,何必急着另寻住处?”
宋河已笃定主意,“你们待我们父女这份情,我宋河心里有数,能在你们家借住这几日,已经是天大的情分。再住下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我自己有手有脚,寻个差事,养活我闺女,心里才踏实。”
他心里本就有盘算,如今陈望一番话更让他心落回肚子里——就算为了忍冬往后能堂堂正正嫁过来,也不能让她一直住在陈家,名节上的事,差一步就是差一辈子。
许素心里一下通透了,这是要成啊,扭头朝陈攸挑了下眉。
陈攸当即点头,语气爽快:“城西那处远了些,不妥,这事交给我,我帮你寻一处好院子,离咱们近,往后走动也方便。”
一晃半月,陈攸果然寻到一处小院,干净齐整,就在同巷,离陈家不远,宋河搬进去那天,陈攸让人送了一车柴米,宋河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沉着脸收了,说下不为例。
陈攸嘴上应着,隔两天让陈望拎条鱼,再过两天提壶油,后来连米面都送,陈望夹在中间,演了不知多少回拉锯——他把东西往门口一搁就跑,宋河追出来喊,他头也不回地摆手:“宋叔,我爹让我送来的,您别为难我!”
有一回陈望实在不愿意送了:“宋叔太难说话了,我腿都跑细了。”
许素端着茶,眼皮都没抬:“怎么,你还想空手套媳妇?”
陈望噌地从凳子上弹起来,二话没说,抄起门口那兜子肉就往外冲。
打那以后,陈望送东西跟中了邪似的,宋河也习惯了,追都懒得追了。
陈攸也一直多方奔走,想替宋河谋那仵作员额,只是颍川也轻贱这行当,再加陈攸先前辞官,官府对他本存几分忌惮,名额迟迟补不上,只许诺日后有空缺,优先唤宋河。
转眼七月底,暑气蒸腾,旱情愈发烈了。
其实他们刚入阳翟那阵,路上就觉出旱象了,沿途田亩干裂,井水下去半截。如今酷暑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一连二十来天没见一滴雨。
四乡的灾民等不住,成群结队往阳翟城来,城外官道旁密密麻麻搭起草棚,一眼望不到头。
陈攸跟族里几个长辈商议了一回,各房凑了些粮,在城外设了粥棚。许素带着陈瑛天不亮就起熬粥分粮,忍冬和王小禾,连虎子小满都一得空就往棚里去帮忙,陈望在家温课,课业做完了才赶过去搭把手。
官府见陈家自己出粮赈济,乐得省事,只派了几个吏卒远远看着,防着流民哄抢生乱。
后来流民越聚越多,草棚从官道边一直蔓到城根底下。人多,天热,水又不干净,棚子里偶尔有人咳喘,蔫蔫地蜷在草席上起不来。
许素看在眼里,心里悬着,让人多烧开水,碗筷拿滚水烫过再用。
隔了两日傍晚,陈攸拎着酒食过来,同宋河对坐小酌,“今日县衙抬来三具流民尸首,身上都布着青斑。县里几个仵作拿不准,有的说是遭棍棒殴打的,有的猜是误食野草中毒。我心里犯嘀咕,若是斗殴,怕是底下流民私斗聚众,再生出事端,我已经同县衙那边说好,明日请你过去勘验,若是辨得明白,这个仵作的缺,便给你补上。”
宋河垂下眼帘,眉头拧起来。
陈攸看他神色不对:“怎么?”
宋河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那条腿:“不争气。陈年痹症犯了,下地都费劲。”
陈攸一愣:“是否请医师看看?”
“老毛病了,熬过去就好。”宋河嘴上这么说,可眉头没松。
当晚他给自己扎了针,艾灸熏了半宿,第二天一早还是下不来地。陈攸请了个相熟的医师过来瞧,医师看过也摇头,说痹症这东西急不得。
陈攸劝他:“无妨,我估摸着多半是中毒,这周边也没听说有斗殴的事,你先养着。”
夜里,忍冬坐在榻边,替宋河缓缓揉着腿,帮他缓那一阵阵钻骨的疼。
宋河忍着痛,慢慢同她说起白日这件事。忍冬手上没停,抬眼比划,问他:就只有身上青斑,别的征象,来人没再说?
宋河叹了口气:“陈攸也是听吏人转述,他不是仵作,说不出细处。我没法亲自去看,心里一直悬着。”
他偏头看了忍冬一眼,见她垂着眼不说话,手上揉腿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他心里忽然一紧。
“丫头。”宋河盯着她,“你可别犯糊涂,那殓舍不是你去的地方。”
忍冬抿了抿唇,端着碗出去了。
当晚,她等宋河睡熟了,从后窗翻了出去。
刚摸到殓舍外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后背一紧,往墙根暗处缩去,手里已经攥住了袖中的薄刃。
“忍冬,是我。”
她整个人一松,转过身,陈望从墙后探出半个身子,冲她笑了一下。
忍冬惊讶,比:你怎么来了?
陈望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我怕你一个人危险,来保护你啊。”
忍冬无奈,转身往殓舍摸,陈望赶紧跟上。
殓舍门口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一盏油灯搁在墙洞里,火苗压得低低的。
三具尸首停在芦席上,盖着白布,整整齐齐。
忍冬径直往第一具尸首走。陈望跟在后头,心里有点发毛,又不好意思贴太近,落后两步,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
一阵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靠边那具尸首的白布被掀开一角,整张脸露了出来。
陈望偏巧正对着那个方向。
一张青灰的脸,眼窝凹着,嘴微微张着,就那么直愣愣对着他。
吓得陈望汗毛倒竖,张嘴就要喊娘,又被硬生生咽回去,可身子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跳到忍冬怀里了。
忍冬猝不及防被他一撞,踉跄后退,后背咚地磕上土墙,她一手撑住墙面稳住身形,一手环住陈望的腰,才没双双跌翻。
四下死寂。
陈望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胳膊圈着她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股淡淡的草药味钻进鼻子。
方才吓得骤停的心,这会儿不知怎么的,竟突突狂跳起来。
害怕的劲儿早抛九霄云外了,另一样东西从心底往上冒,热烘烘的,说不清。
他下意识往那肩窝里又埋了埋,胳膊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想要把这股药味和那点温热的触感都圈在怀里。
忍冬抵着墙,感觉身上趴了一头牛,她撑墙的那只手已经有点打颤了,再压下去,两个人真得一块儿滑到地上去。
她动了动,比:你先下来。
陈望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动。
忍冬只得抬臂,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好沉,我撑不住了。
陈望这才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猛地一激灵,手忙脚乱从她身上跳下来。
忍冬靠着墙缓了口气,抬眼看了看他,方才陈望撞见那张尸首时,她心里还咯噔了一下,怕他看见死人,又想起吴俊的事。
可看他这会儿……忍冬心里慢慢踏实了。
丢死人了,丢死人了……陈望站在那儿,浑身汗津津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搁,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张了张嘴想解释,结结巴巴:“我,我方才那是——”
话没说完,他扭头一看,身侧空了。
忍冬已经蹲在尸首边上,脸上蒙上了布巾,只露一双眼睛,掀开白布,指尖落在那些青斑之上,沿着斑痕边缘一路按下去。
陈望凑在旁边看,看了半天,小声问:“这不就是棍棒打的瘀伤吗?”
忍冬摇了摇头。这斑漫散铺开,皮肉底下平软,没有殴伤该有的肿硬结块。
她打开随身布囊,里面整整齐齐排着磨薄的骨刀竹镊。
陈望咽了口唾沫:“剖……剖开看?”
忍冬点头,比:不看里头,定不了是不是毒。
陈望蹲在旁边,喉咙发紧。
灯影里,忍冬蒙着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手底下一刀下去,皮肉翻开,一股浊腥味漫上来。
陈望嗓子眼一紧,硬忍着没动。
忍冬探身凑近,鼻尖几乎贴到创口,闻了闻,又拿竹夹拨开那些凝着的暗血,盯着看。
她手忽然停了。
陈望看她神色不对:“怎么?发现什么了——”
话没落音,忍冬已经一按刀柄,从怀里扯出一条干净布巾,扑上来捂住他的口鼻。
陈望被她捂得差点背过气,脸被她手心压着,那点温热的触感刚冒了个头,就被憋得无影无踪。
忍冬一手按着他,一手捡起地上一根草棍,在泥地上飞快划了一笔。
陈望低头,看清那个字。
「疫」
他后背唰地凉了,方才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全吓飞了。
忍冬松开手,比:走。
陈望攥住她手腕,拉着她快步往外撤。两人屏着气息,一路疾走,轻手轻脚翻回小院,掩牢后门。
宋河睡得本就浅,院外一点动静便醒了。抬眼看见忍冬和陈望,心里咯噔一下,刚撑着身子坐起,腿上痹症立时窜起一阵钻心的疼。
忍冬没耽搁,从药箱里翻出那卷《金匮要略》残卷,就着窗缝里漏的月光翻到阴毒那一页,指给宋河看,又比划方才所见:青斑漫散,按下去软,剖开脏腑凝着紫黑败血。
宋河脸色沉下去:“阴毒疠气,我只在书上见过,难怪那帮仵作分不清,单看外皮和殴打伤一模一样。”
陈望站在一旁,听得后脊一阵阵发寒。
宋河眉头紧拧:“这疠气凶险,初起只浑身酸痛,极易当成磕碰打伤,流民棚挤作一团,一旦传开,便是灭顶的大祸。”
他当即转向陈望,“事不宜迟,速速回去叫你爹。”
天还灰青着,陈攸被叫起来,听罢详情,脸色大变,披衣提灯就往县衙走。
值夜吏卒被敲门声惊起,本带着不耐,一听是陈攸,又听闻疠气二字,困意顿时飞了,慌忙入内通报。县守草草披衣赶来,面上对着陈攸仍存恭敬,心底却存着忌惮——他早已辞官,这事本不在他权责之内。
陈攸也没争,把宋河给的方子搁下,转身走了。
县衙天亮前就在城外划了坡地,搭起草棚,把粥棚那边发热咳喘的流民全挪过去,四角绳子一拦,派差役看着,棚里人心惶惶,有人哭有人骂,到底没闹起来。
忍冬和宋河按《金匮》上的方子配药分药,流民里传开了,说最先辨出这病的是个哑姑娘,不少人见她拎着药包过来,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日午后,忍冬和王小禾提着药桶刚进棚,挨着棚边挨个分药。
走到最外头那排草铺前,忍冬忽然觉得脚踝一紧。
一只手伸出来,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脖子。
忍冬整个人一激灵,差点跳起来,王小禾低头一看,吓得啊一声,本能地一脚踹过去:“松手松手!”
那只手被踹得松了,“哎哟”一声,滚了两圈,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别……别踢了……”
王小禾愣了:“是个女的?”
忍冬蹲下去,伸手把那人脸上糊的泥拨开,一张脏兮兮的脸露出来。
她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头些日子在客栈里拔剑要杀陈望的那个余大小姐吗?
余音趴在地上,眯着眼看了看忍冬,忽然也认出来了。
她眼眶先红了,到底没哭出来,反倒龇了龇牙,挤出一句:“是……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