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慢慢听,以后有的是地方使”
余音是被一股粥味香醒的。
眼皮沉得厉害,睁了两回才睁开一条缝,入眼先是一张俊俏少年的脸,她一认出是谁,火气立马就上来了。
竟是客栈里那个嘴欠的酸丁。
陈望见她醒了,还挺和气地挑了下眉:“哟,醒了?”
“这是哪?”她哑着嗓子道。
“我家啊。”陈望说。
余音扭头打量了一圈,屋子挺敞亮,被褥干净,窗上糊着细纱,桌上还搁着个白瓷碗,里头剩着半碗水。
她皱起眉,“你家怎么会这么好……”
“当然好了,”一旁的王小禾道:“他爹以前可是县守。”
“县守?!”余音蹭地坐起来:“我最恨的就是县守!”
“行了躺下吧,能的你,”陈望拉了把凳子坐下:“你以为所有县守都跟你爹似的?”
“别跟我提他。”余音脸一沉。
陈望跟忍冬对了个眼,想起两个月前在客栈里,自己嘴欠把余县守那点底子抖了个干净,心里忽然有点发虚,摸了摸鼻子:“怎么,你去刨自家底去了?”
余音不说话了,把被子一掀,缩起腿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把自己团成个球。
“你们走了约莫一个月的时候,我家里来了官。”
她闷闷地开口,“带了好些随行的人,要盘查本县田册、仓谷账籍,爹娘那几日慌得厉害,夜里书房的灯通宵亮着,下人来回奔走,又让人把后院那扇小门砌死了,我想起你的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去偷听见我爹跟我娘在屋里小声说话,说什么口供按了手印没有,漕运上的亏空填平了没有……”
余音的声音低下去:“我爹我娘从小教我和兄长读圣贤书,说为官要守本心,要忠君爱民,可我去打听才知道,城外好几户人家,就是被他逼得变卖田产,还有人还不上租子,投了河,他那些俸禄之外的银子,全是从百姓身上抠来的。”
“我回去同他们对峙。”余音的声音抖起来,“我娘当时气得骂我说:你身上的罗裙,头上戴的这钗,如今享受的这些,哪一样不是爹娘给你的?你要是不认这个家,你把这身皮扒了滚出去。”
余音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哭腔:“我当时一股火气上来,当场拔了金钗,扒了外衫,往地上一扔,说我不要你们这些沾着人血汗的东西,我娘气得不轻,跟我爹说,别管她,让她去,看她离了余家能撑几日。”
“我想我再也不回去了!我自己去行侠仗义,结果出了门就分不清东南西北,越走越远,后来碰上流民潮,我就跟着走,我也什么都不会,抢也抢不过人家,有一回蹲在路边哭,一个大娘分了我半块饼,我才没饿死。”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头上她,抬起袖子胡乱擦脸,“我娘教的那些女红啊规矩啊全用不上,我连生火都不会……”
王小禾听得怔了,半晌才叹一句:“你这也太有运气了,居然能活着走到这儿。”
余音抽噎着:“是跟着流民队伍一起来的,他们都说这边有施粥棚,能讨一口吃的。”
忍冬起身,端来一碗粥,配着一碟腌小菜递到她面前。
余音顾不得别的,抓过碗埋头狼吞虎咽。
等她吃完了,把碗一搁,拿袖子一抹嘴,人有了力气,脑子也跟着转回来了,抬头瞪陈望:“不对,你还没说呢,我怎么会睡在你家?”
陈望靠回椅背上:“你昨天在棚里扒着忍冬的脚不撒手,我把你扛回来的。”
余音立马嫌弃道:“谁让你扛了?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就扛?”
她把脸一扭,后脑勺对着陈望。
王小禾看不下去了:“哎我说你这姑娘,怎么不知好歹?我们费力气把你救回来,算是你的恩人吧,你倒好,张口就呛人。”
余音扭头瞪她:“你也闭嘴,踹我的就是你。”
“我又不是故意的!”王小禾叉腰,“你一把抓住人家忍冬的脚踝,蓬头垢面的我哪知道你是人是鬼,我还以为是哪窜出来的野男人呢。”
“你看我像野男人吗?你看我像吗?”余音气鼓鼓地捧起脸,“这么标致的一张脸,你管我叫野男人?”
反正左看右看都不顺眼,余音只好把脸往忍冬那边一偏,不吭声了。
还是这个姑娘看着舒服点,安安静静的,不像那个嘴欠的,也不像这个上来就踹人的。
她盯着忍冬看了一会儿,忍冬也看着她,不说话。
她心里越发古怪,皱起眉:“你怎么从来不说话?你不会觉得你一声不吭的样子很……”
陈望脸一沉:“你给我慎言。”
王小禾语气更冲:“不会说话!说不了话!你满意了吧!”
余音一愣,嘴张得圆圆的,缓了一会嘟囔了道:“哦……那我原谅你了。”
陈望说:“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总得回家吧?”
余音不吭声了,只拿勺子戳粥碗里里剩的枣。
忍冬抬眼,对着陈望比划,指尖轻轻点了点余音,又贴了贴自己的太阳穴,再缓缓向外一摆。
陈望立马柔声道:“听你的,先让她在这儿休养两日,心绪稳下来,咱们再慢慢说别的。”
余音斜斜白他一眼:“倒还有两副面孔呢。”
陈望冷笑一声:“你跟她能比吗。”
余音气得差点把粥碗扣他头上。
忍冬没理他俩斗嘴,等余音气鼓鼓地把碗放桌上,才比了个手势,陈望在一旁帮着转译:“忍冬问你,你不是一心想做行侠仗义的女侠吗?现在有个地方能当。”
余音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往前凑了凑:“什么地方?”
忍冬比了个捧碗的动作,又虚虚向外划开一大片,是流民棚的方向。
陈望说:“跟着我们一起赈灾,施粥和分发草药,救济灾民。”
余音愣了愣,随即一口应下:“这个我愿意!”
第二天起,余音就非要跟着往流民棚去了。
她头两天笨得可以,端粥洒半碗,递药差点扣人脸上,帮人翻身连人带席差点一块掀了,她臊得脸通红,可硬是不肯走,咬着牙从头学。
忍冬教她怎么托着碗底走稳当,怎么把药熬的不糊底,她学得认真,错了就重来,也不嫌丢人。到了第四五天,手底下渐渐利索了,后来棚里一个小孩烧得厉害,她蹲在旁边拿湿布给孩子敷额头,一敷就是大半个时辰,腿麻了站不起来,最后还是王小禾把她拽起来的。
歇晌的时候忍冬递了块帕子给她,比:累不累?
余音接过帕子往脸上一捂,汗透了半张帕子,摇着头扬声:“这算什么!比起在路上逃命,轻松太多了。”
后来她胆子越来越大,棚里患疠气的病人旁人都忌惮,她却不怕,抓过布巾掩住口鼻就要上前照料,忍冬伸手拦她,余音轻轻挣开:“我总以为行侠仗义,便是挎着长剑纵马江湖,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快意,可这些日子才晓得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爹娘造的那些孽,我补一点是一点。”
每日收工回陈家,余音饭桌上有什么便吃什么,再不挑拣,对许素和陈攸,她规规矩矩,行礼回话利落清爽,嘴又甜,许素打心眼里喜欢她,可一到饭桌上就忍不住劝她:“余音啊,你在这儿住着,婶子不撵你,可你爹娘那边,总得有个信儿,再怎么不是,你也是他们亲闺女。”
余音就求:“您别给我爹娘写信,成吗?等这阵疫过去了,我自己回去,该认的错我认,该说的话我说,让我现在回去,我张不开嘴啊。”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入了九月,天渐渐凉了,棚里的发热咳喘也一日少过一日。
这日傍晚收了火,几个姑娘蹲在棚外树荫底下歇气,陈望拎了桶茶过来,挨个给她们倒。
倒到余音跟前,陈望道:“之前说来颍川请你喝茶,这回算补上了。”
余音哼了一声,端起碗咕咚咕咚灌完,拿袖子一抹嘴,把碗往地上一搁,扭头看忍冬:“你为什么来颍川啊,听你口音也是河南郡的吧?”
忍冬点头,陈望在旁边替她答:“她是洛水人,如今跟我们在颍川过日子。
余音眼珠一转,目光在陈望和忍冬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忽然凑近忍冬,嗓门压了跟没压一样:“你跟他是一对?”
忍冬脸唰地红了,陈望咳了一声:“问这么细做什么。”
余音没理他,拉着忍冬的胳膊:“唉,可惜了。”
陈望脸黑了:“怎么说话呢,怎么就可惜了?”
余音拿正眼看他,上下扫了一遍,“也不是说你不行,就是配忍冬嘛,差了点意思。”
又扭头问王小禾:“你呢?”
王小禾立马抻了抻衣角,慢悠悠地说:“我可不一般,清河崔氏你知道吧?北方头一等的门第,我表哥是那清河崔氏的宗子最贴身的下属,可是有官身的……”
余音碗停在嘴边:“你说什么?你表哥的主子……是崔琰?”
王小禾眼神飘了一下:“……崔琰?嗯,是叫崔琰吧,应该是。”
她自己也拿不准,可又不愿意露怯,含含糊糊补了一句,“反正我表哥跟着的那位,肯定是崔家宗子!”
余音嚯地把碗一搁,一把攥住王小禾的手,热切道:“小禾小禾,我跟你天下第一好!”
王小禾被她攥得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余音眼睛发亮,整个人往前凑,“你让你表哥给我搭个线呗,崔琰那样的人物,你表哥天天跟着,你肯定也见过他,对不对?”
王小禾把手抽回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倒没见过,我表哥倒是提过几句,可我这人哪有机会见人家那种人物呀。”
余音一脸痛心疾首:“你表哥天天跟着他,你居然连一眼都没瞧过?”
她往草铺上一瘫,仰面朝天,两手摊开,“暴殄天物啊。”
王小禾:“……抱什么舔什么?你说话怎么文绉绉的。”
余音没管她,又是一脸怅惘:“可惜了,真的,你错过太多了。”
王小禾听傻了:“有什么可惜的?你倒是说清楚。”
余音一骨碌坐起来:“他可是清河玉郎,你不知道——”她扭头去问陈瑛,“瑛子你见过世面,你总该听说过吧?”
陈瑛窃笑:“清河玉郎,天下美仪嘛,听过他不少风流传闻呢。”
余音如同找到知音:“其实前阵子来我家查访的那些官,领头的就是他,我在侧院里偷偷看了一眼。”
她顿住,脸颊慢慢烘出薄红,呼吸都轻了些:“那一眼,我就再也忘不掉了……从前只当话本里写的绝代容色都是文人夸大,世上哪里真有这样的人?直到亲眼见了才晓得,是真有人美得这般不可方物,话本里那些白衣少侠,玉面郎君,所有的好模样,往他身上套就够了……”
树荫底下几个姑娘都静了,齐齐望着她,听得入神。
陈望在旁边越听脸越沉,他盯着忍冬看了一会儿,忍冬没回头,眼睛还黏在余音身上。
他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余音说的那个人,他连面都没见过,可这会儿满耳朵都是那人的好话,偏偏忍冬还听得那么起劲。他心口跟堵了块什么东西似的,闷得慌,想过去把忍冬拢到自己怀里,捂住她的眼和耳朵,叫她不要再去想旁人的模样,眼里只看得见他一个。
身子硬忍着没动,嘴却酸溜溜地插了一句:“脸好看有什么用?真遇上事,靠脸能退贼还是能挡刀?”
余音正说到兴头上,扭头啐他:“呸,你懂什么?人家往那一站,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陈望气得站起来拎了桶就去打水了,再待下去,他真怕自己干出点什么来,比如把忍冬从人堆里拎出来,扛回家去。
余音抬头望天,声音又飘起来,“他那张脸,冷冰冰的,可又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冷,就像……就像天上一轮孤月,你抬头看它,它也不理你,可你就是挪不开眼。”
忍冬和小满半张着嘴,愣愣地跟着余音抬头望天。
天上刚露出来半轮月亮,淡淡的一点光,忍冬看了会儿,又低下头,比划: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么?
余音没看太懂她的手势,可从那瞪圆的眼睛和亮亮的神气里瞧出来意思了,重重点头:“千真万确!便是潘安卫玠也不及他,若是他一袭白衣行过长街,我头一个掷果盈车,把身上的钱全花光我也乐意……话本里那些行侠仗义的女侠,走南闯北这么辛苦,就该赏她们这样的男人呀。”
陈瑛噗一声笑出来,王小禾埋汰道:“你想什么呢?话本看多了吧,你不会以为,只有那样的人才配得上你吧?”
余音脸腾地红了:“谁、谁说要配我了!”
她梗着脖子想了想,越想越不对,又扭回头来,“哎,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就配不上他了?能让我多看一眼是他的福气!”
一旁陈瑛听得痛快,连连点头。
余音更来劲了,还要往下说,余光见陈望拎着桶水回来了,抬头瞥他:“你杵这儿做什么?挡光了。”
陈望把水桶往地上一搁,闷闷地在外围蹲下来。
他往忍冬那边挪了挪,悄悄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忍冬感觉有点酥痒,回过头,陈望冲她做口型:走不走?
忍冬冲他笑了一下,抬手比划:等一会儿,正听着呢。
又指了指那几个姑娘,意思是正说到兴头上。
陈望只好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乖乖等着,心里叹了口气——回颍川才多久,就捅了姑娘窝了,要不是为了等忍冬一块回家,他才不在这儿陪她们耗着。
圈子里头姑娘们的声音越来越低,陈望在外围听不真切,心下好奇,也微微侧过耳朵,往里面凑。
只听见余音的声音:“……那本《玉镜台》里面写那郎君肩宽腰窄,一身力气能提八十斤铁枪,夜里和女主圆房那段——”
陈瑛耳尖一下子烧红,接上话头:“写他身子滚烫,像拢着一炉炭火,女主靠着,便再也不想挪开。”
“对对对!”余音笑得肩膀发颤,“还有续编的《孔雀东南飞》,写焦仲卿的腰窄得一握便能圈住。”
她偏过头,碰了碰陈瑛的胳膊:“那你最喜欢哪一册?”
“《侠女横刀抱娇郎》!”陈瑛答得干脆。
“哎哟,我也看过那本!”余音眼睛一亮,“是不是柳娇娘和沈冷枝那本?不是被禁了吗,没想到你也有藏啊,听说写书的还是个女子。”
陈瑛点头:“我托人打听过,说是江东那边一个闺秀写的,写完了不敢署真名呢。”
“我就爱柳娇娘!”余音道:“柳娇娘一剑劈了山匪窝,强娶了那沈冷枝……”
她捂了下嘴,几个姑娘凑得更近。
陈瑛拿手背挡着嘴笑:“那段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呢,沈冷枝开头多傲啊,面如寒玉,眉似剑裁,柳娇娘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还嫌人家粗鲁。”
她压低声音,“结果后来被柳娇娘摁床上了,两只手往头顶一按,他那张冷脸腾地就红了,柳娇娘说什么他都应,叫他别出门他就别出门,叫他等着他就等着。”
“可不嘛!”余音眉飞色舞,“他嘴上还硬呢,说什么‘你莫要胡来’,可柳娇娘一松手,他倒不乐意了,眼睛直勾勾看着人家,我看那段的时候心想,你装什么装,心里指不定多盼着呢。”
陈瑛笑得直拍她胳膊:“你别说,还真是,后来柳娇娘出门办事,他在家等得坐立不安,一听见门响就赶紧坐回去装没事人。”
“……这才叫女侠!”余音说得兴起,“劫富济贫,快意江湖,瞧上了冷面书生,直接掳走!”
陈瑛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我还看过一本《风月俏佳人》。”
“那本我也看过!是不是写那个女飞贼把县守家大郎君劫了的那个?”
“对对对!那公子叫什么来着……姓裴,裴什么来着?”
“裴云舟!他爹是县守,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他死活不从,结果被女飞贼劫走,在山寨里住了半个月,回去就非那女飞贼不娶了。”
余音凑近她,压低声音:“你说,要是把崔琰的脸安到裴云舟身上——”
陈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莫说了莫说了,不敢往下想了。”
余音却越说越来劲,“你想想,那悬在天上碰不着的一轮孤月,偏生生被拽落凡尘,退无可退,躲也无处躲,然后你凑到他耳边说一句:美人,你便从了我吧……”
陈瑛笑得浑身发软,直接一头扎进余音肩头,“饶了我吧!”
陈望听得实在害臊:“青天白日的说的什么话!”他指着余音,又指陈瑛,“姐,你怎么也跟着起哄!”
陈瑛拿手背挡着嘴,冲他摆摆手:“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谁是小孩!”陈望急了,扭头看忍冬。
忍冬和小满正捧着腮帮子坐在人堆里,她听得认真,可脸上带着点茫然,显然有些情节没听明白。
陈望赶紧凑过去,捂住她的两只耳朵:“别听她们胡扯,她们就是讲些野话本,嘴上没个分寸。”
忍冬被捂得一愣,抬手比:什么话本?我也想看。
余音悠悠叹了一声:“可惜了,那些话本都没带出来,我家藏着可多了,哪个犄角旮旯都有,我这一走,我爹娘准得翻出来。”
又对忍冬承诺道:“不过没关系,我都记着呢,今晚睡的时候你来我屋,我讲给你听。”
陈望瞪她:“你敢!”
余音冲他吐了吐舌头,陈瑛在旁边听得直乐,拍拍忍冬肩膀:“忍冬你还小,听就是了,慢慢听,听多了就懂了,等懂了——”
她眼风往陈望那边一扫,嘴角一翘,“往后有的是地方使。”
陈望脸腾地红了:“姐!”
陈瑛笑得往后一仰,几个姑娘跟着笑成一团。
忍冬看看陈瑛,又看看陈望那张红脸,琢磨了一会儿,好像琢磨出点意思来了,脸也跟着红了,低下头去,拿手背蹭了蹭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