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下格局,就要变了
当晚一行人回去得晚,陈攸正陪两位客人在正屋吃酒,来的是两位颍川本地的吏员,素来和陈攸交厚,常过来闲坐,互通外头的风声。
她们一群小的在偏厅吃,隔着一道帘子,正屋那边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起初说的是郡里的赋税秋粮,流民安置,都是些闲话。
后来一人忽然压低了声,“你们听说了没有?舒县余家,抄了。”
偏厅这边,余音正夹着一筷子菜往嘴里送,手停在半路。
“州府法曹亲自带人去的,封宅子、撬地砖、拆夹墙,连灶台底下都挖开了,光金银器就装了十来箱,田契地契数不胜数……余家那两口子,流两千里,家产全数籍没。”
“你们说,这事是谁捅出来的?听说一个多月前,清河崔氏那位嫡宗子,追剿流寇路过舒县,在余家坐了半日。”
“他一个督军的,地方上的事总不能越俎代庖吧,说拿人就拿人,说抄家就抄家,这算什么?”
一人啧了一声,“算他横呗,听说他路过余家,就进去坐了半日,谁能想到这一坐,就把人一家子坐没了。”
陈攸忙打圆场:“也只是坊间传闻,不可尽信,来来,喝酒,莫要捕风捉影……”
正屋那边还在说,偏厅这边已经静了。
余音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眼睛直愣愣盯着面前的碗,可那碗里有什么她大概也看不见了。
她耳朵里轰轰作响。
旁人还在猜,是传闻,未必是崔琰。
可余音心里清楚,一定是他。
她清楚记得崔琰来她家那天,她爹娘慌成什么样。头天夜里她娘翻箱倒柜藏东西,她爹在书房里烧了半宿,难怪崔琰登门那日走后,她当面质问爹娘,爹娘破天荒朝她暴怒,她当时又委屈又恼,一赌气才离了家。
而那些对他旖旎放肆的的念想,已硬生生从她魂里剜了出去。
她怨崔琰吗?
她张了张嘴,怨不出来。
爹娘做的那些事,她比谁都清楚,崔琰是按律法掀的案子,没冤没枉,可那两个人再恶,也是她爹娘,给她买钗、给她裁衣裳、她顶嘴时气得摔盏可到底没舍得动她一指头,如今一个流两千里,家产籍没,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心好像被绞碎了,绞得她喘不上气。
往后几日,她像换了个人。
不再和陈望拌嘴,疫病将近收尾,棚里杂活不断,挑水清秽晒药,脏活累活她抢着做,天不亮便起身,若劝她歇息,她只摇头,饭吃不下,眼底青黑,人飞快瘦下去。
许素实在看不下去,这天晌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把她手里的水桶夺了下来。
“你去躺一会,睡半个时辰也行,再这么熬,人要垮了。”
余音被她攥着,眼泪毫无预兆滚下来,“婶,求你了,让我干吧,我闲不住,停下来更难受。”
许素看着她,心口发酸,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傻丫头,这哪是你的错,你爹娘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要好好活着,他们才能心安啊。”
余音闷声说:“我想替我爹娘赎罪……”
许素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真要赎罪,也不是靠拿身子硬熬,而是寻一桩能扎根的事做!”
这番话点醒了她,余音寻到忍冬跟前,“忍冬,我想跟你学,你前阵子辨出那疫病,救了多少人……我也想干这样的事。我想替我爹娘赎罪。”
忍冬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要学这个,比:你不嫌晦气?
余音摇头:“不嫌。”
忍冬看了她一会儿,拉着她的手去了宋河的院子,宋河只是沉默了一阵,便点了头。
余音当即跪下要磕头拜师,宋河一把把她薅起来:“不必行这套礼,你先跟着试试,看能不能走下去。”
从那天起,余音跟着宋河认药看验尸簿子,她学得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也松了口气,她总算沉下来了,不是拿干活罚自己,是真在学东西。
年关近了,外头有人高声喊余音。
她闻声走出去,是个走驿路的差役,手里攥着一封信,封皮皱巴巴的。
信是托了好几道关系才送到的,余家被抄之后,她爹娘押在州府大牢里等流放,牢头是个心软的,听她娘哭着求了半宿,到底把信递了出去。
余音拆开信,就着冷风看,眼泪落在纸页上。
忍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伸手替她擦了擦脸。
余音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说:“我爹娘没了。”
忍冬看着她,比:信上说的?
余音点头:“他们自己了断的,信里说,让我忘了他们。”
忍冬没比什么,只把手搭在她肩上。
余音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忘不了,可我知道,我要是过不好,他们在底下也不安生。”
她顿了顿,把信叠好,“我得好好活着,他们让我好好活着。”
风掠过院中的枯树,冷意浸上来,她心里慢慢清明。
爹娘疼她,是血肉里的真心,可他们搜刮民脂,也是压在无数百姓身上的恶。
恩情与罪孽,如同两根绳子,从前她把这两股绳拧在一起,记着生恩就觉得对不起百姓,恨着他们的罪又觉得对不起爹娘,两头撕扯,日夜不得安生。
此刻绳子松了,她可以记着爹娘的疼,也可以认他们犯下的罪,两样各归各,不必再拿一样去压另一样。
她抬头看了看天,风把云吹散了些,透出一点冷白的光。
忽然觉得身上轻了。
从前那个养在深宅、靠着搜刮来的富贵托着的金丝雀,已经死在那场抄家流放里了。
如今的她,只是余音。
她只想好好活下去,学本事,走自己的路。
年三十夜里,陈家正屋摆开大桌,许素带着几个姑娘在灶房里包饺子,王小禾手最快,一个人擀皮供三个人包,嘴里还不停:“余音你那个褶子捏歪了,煮出来准破。”
余音不服气:“破了我自己吃。”
陈瑛包的也不怎么样,歪歪扭扭摆在盖帘上,陈望包的更是一坨。
他心思压根不在面皮上,手底下糊弄着,身子总往忍冬那边凑,“忍冬你这怎么包的?褶子这么匀。”
忍冬想说你先捏成形再说褶子的事吧,可惜比划不出来。
他又偷偷跟忍冬咬耳朵,“咱们包一个带记号的,捏个不一样的褶子,待会煮出来,让余音吃着。”说着偷偷塞了枚铜钱到她手心里。
忍冬眨眨眼,接过铜钱,照着他说的话,慢慢捏出一个纹路跟别个都不一样的饺子,搁在盖帘最边上。
饺子下了锅,滚了三滚,许素拿笊篱捞出来,盛了满满几大碗,陈望主动接了碗,挨个给人端。
大家说说笑笑,各自低头吃,余音咬了一口,忽然“咯”了一声,捂着嘴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来。
“呀,我吃着了!”余音捏着那枚铜钱,愣愣地看。
满堂一下子哄起来,陈望笑着说:“吃到铜钱,来年顺遂。余音,你明年准顺顺当当的。”
余音眼圈红了,把那枚铜钱擦了又擦,揣进怀里。
陈望分完饺子,自己端了一碗,吃了几个忽然也“咯”了一声,他吐出来一看,又是一枚铜钱。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忍冬。
忍冬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比划道:「你也顺顺当当。」
陈望把那枚铜钱攥在手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心里甜得发慌,黏糊糊道:“你也不说一声……”
忍冬比:说了,就不灵啦。
陈望看着她的动作,心更是软成一塌糊涂,喉咙滚了滚,低头把那枚铜钱在袖子上蹭了蹭,蹭干净了,揣进怀里贴着心口位置。
大年初三,年里本该是闲坐闲谈的时候,外头却来了个不一般的信使,从随身的竹笥里取出一封手书,素绢系着一束兰。
信使双手递过来:“陈公,此乃夏侯将军亲笔私函。”
陈攸心头狂跳,夏侯烈,如今朝中掌内外兵符的那位,给他写私函?
陈攸屏着气息,拆开封泥,眼底猛地一亮。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神却越来越暗。
他把信搁下,转向妻儿,“会稽那边打算割海盐、南沙、由拳南乡三个地方,别置一个临洲新郡,想让我权署郡守。”
一家人大惊,陈望和陈瑛忙凑近看了几行:“临洲?新划出来的郡?江东顾陆这些大族根基那么深,盐滩又是他们眼里的肥肉,怎么没人愿意接?”
“当然没人接,”陈攸目光沉下来,“这临洲郡看着是二千石郡守的名分,实则是一块扔出来的烂生地,三县地界,大半是滩涂沙洲,熟田少,私盐横行,还有山越傍山而居,时不时出山劫掠,稍处置不当便是哗变。”
“江东大族要利,不要麻烦,而且夏侯烈要的,就是一个和江东本土派系毫无勾连的人。”
“我是颍川来的,和吴郡会稽各家没有姻亲和利益勾连,之前在几县做地方官名声在外,没有贪腐的把柄,他不怕我被本地豪强拉拢。夏侯烈派我过去,就是让我来啃这个硬骨头,做好了,是朝廷的功劳,做砸了,也动不到他的根基。”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可夏侯烈跟天子之争愈演愈烈,朝堂派系绞杀,步步都是杀局,一步不慎阖族覆灭,我怎么敢赌?”
堂内瞬间静了。
许素把茶盏搁下,看着他:“陈郎,我知道你想去。”
陈攸抬头。
“我从你拆信那会儿就看出来了,你在颍川做了几任官,哪一任不是尽心尽力?可哪一任不是被人掣肘?你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我都看在眼里。”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你不去,这辈子就困在这潭死水里,到死也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陈攸看着她,喉咙动了动:“素素,我——”
“这可是郡守,不是寻常小官,”许素打断他,“中原郡守可称一方诸侯,临洲虽比不得,可再小也是郡守,正经的二千石。夏侯烈若是只打算推一颗棋子,大可随便找一个庸碌之辈,他敢千里之外把定盐利守海疆的担子交到你手上,是认得出你有治政的本事。”
她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怕,怕押错一步,连累全家。可你仔细想想,颍川这里大族盘根错节,你再也没机会了,临洲若是能稳住,便是东南屏障!此番不只是成全你的抱负,也是给我们孩儿,给这一家人,搏一条出路。”
“朝堂之中,本就没有稳赢的路,你若是连这点胆量和魄力都没有,那我许素,才是真的看错了你。”
陈攸望着她,眼眶一热,眼泪落了下来。
他不是圣人,不是一心向阳的君子,他有贪念,贪一个能放手施政,不用日日周旋构陷的机会,他有愧疚,愧疚抛下同族,他更有恐惧,怕这一步押错,夏侯烈终究败了,那他们一家,便是附逆。
可许素这番话,把他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轻轻托住了。
一晃又是六七日,这日门外忽然来人通报,说是王小禾的表哥到了。
他带了两车年礼,规规矩矩递帖子拜陈家,陈攸亲自迎到门外,崔弘抢步上前,一把扶住要行礼的陈攸:“陈公,千万莫要如此,折煞我了。”
崔弘没多寒暄,跟王小禾说了几句家常,便请陈攸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关起门来,从午后说到日头偏西。
崔弘把海盐郡的底细倒了个干净:三个县,盐灶多少,漕渠通不通,流民能招多少,哪些旧族要绕开,哪些人可以合用,末了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僭越”的话——
「天下的格局,很快就要变了。」
陈攸猛地抬眼,看向崔弘,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崔弘微微点头。
而后笑道:“崔某妄言,陈公听听便罢。”
王小禾摇头:“我不走了,我跟他们处出感情了,你那崔宅冷冰冰的,我去了也是一个人,你以后来看我就行了。”
崔弘看了她一会儿,没勉强,转头看向陈攸和许素,郑重拱手相托:“小禾就劳烦多多照拂,我每年会差人送钱粮过来。”
陈攸推辞:“不必如此,小禾与我们一处,便是一家人,谈何酬劳。”
崔弘临走前再三恳切拜托,礼数周全。
等他人走远,陈望道:“爹,儿子终于想明白了,这差事八成跟崔弘有关。他在隘口认出我是您的儿子,回去准跟他那位宗子提了您,崔家跟夏侯烈穿一条裤子,宗子想必又听崔弘的话,夏侯烈那边要人守东南,崔弘一荐,这事就成了。”
陈攸点头,“那崔慎本就是老谋深算的狐狸,他儿子也绝非省心之辈,他们这般做,自然也是想着借这件事谋自家的好处,说到底,不过是互相利用,只要这盘棋暂不伤及我们性命,于我们而言,便是难得的出路。”
崔弘此行让陈攸豁然开朗,心中主意已定,当即把众人都唤到一处,把前路的难处摊开来说:“这封辟书,明面上是给我一个人的,可我这一去,是拖家带口。你们跟着我去海盐,头两年日子必定难熬,海边风烈,土地盐碱,条件远不如颍川,你们好好掂量,愿不愿意跟着我走?”
余音第一个答应,她想去新地方从头做起,王小禾不怕苦,只要有亲人相伴。忍冬同宋河对视一眼,也愿意动身,他们太想寻一处不被异样眼光看待的地方了。
只有柳叔搓着手来辞行,说在颍川刚安稳下来,实在挪不动了。
陈攸没勉强,留了钱粮,说往后有事捎信。
安顿好身边人,陈攸再去和族里商议,族老们吵了半日,有说祖坟在此不能动的,有说新郡荒僻去了吃苦的,也有说夏侯烈这是拿陈家当棋子使的,陈攸听完,只问了一句:“颍川这缸水,还能清吗?”没人接话了。
最后议定:陈攸这一支迁,愿意跟的佃户族人随行,不愿的留。田产变卖大半,换成本钱和粮草,坞堡留一座给守支的族人,族里拨了一队家丁随行护卫。
开春动身,陈攸这一支浩浩荡荡百来口人,车马十几辆,陆路转水路,一路层山渐远,平芜向天边铺展,江面一日宽过一日。
舟行月余,内陆温润的草木气息慢慢淡去,风里浸上来一层清涩的咸。
水势浩渺,江天相连,已经迫近海口。
船工立在船头,高声传报:“前面便是芦津渡。”
陈望和忍冬从舱里出来,站在船头,往岸上望去。
这是临洲地界最大的渡口,垒着粗实的石埠,可供大船泊岸,岸边一排郡中官吏早已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