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凭什么为了粒灰尘,去大动干戈?
第二日辰时刚过,我和碧珠往厨下取新蒸的莲子羹,行至抄手游廊,恰撞见崔琰在书房外的檐下。
几个穿着锦绣官服、瞧着很是威风的人,簇拥着他走出来。那些人年纪比他大得多,有的胡子都花白了,可对着他,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笑,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姿态是小心翼翼的恭敬,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崔琰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极淡地点一下头。阳光照在他月白的袍角上,晃得人眼晕。
他在做什么呢?我比划着问碧珠。
碧珠只是摇头,温和但坚决:“娘子,外头男人的事,咱们内院的还是少打听。郎君自有分寸。”
我点点头,没再比划。
傍晚,崔琰又来了。
他脸上倦色更深,进来时甚至带进了一股外头的寒气,月白的袍角似乎也沾了尘。他没说什么,只在我对面坐下。
碧珠很快带人摆上饭菜。今晚的菜色又不同,有一大碗奶白色、热气腾腾的鱼汤,鱼肉雪白,汤面上只飘着几片嫩黄的姜和翠绿的葱花。一碟油亮碧绿的葵菜,旁边配着几片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火腿。一小碟金黄色的炸酥角,不知是什么馅,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笼我爱吃的水晶蒸饺。
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我悄悄咽了下口水,却不敢动。眼观鼻,鼻观心,手指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等着他先动筷。
屋里静得只有炭盆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我听见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倦意之外,似乎还夹杂一丝无奈。
“不必等我。”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用吧。”
我这才敢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并没有看我,只垂着眼,用筷子尖随意拨弄着面前碟子里的一片葵菜,动作透着心不在焉的疲惫,只是嘴角的线条柔和了那么一丁点。
得到准许,我小心翼翼拿起筷子。先舀了一小勺鱼羹,吹凉了送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我忍不住满足地眯了下眼,又赶紧收敛,怕显得失态。
接着是葵菜,清爽微苦,正好解了鱼羹的甜腻。那水晶蒸饺,咬破薄皮,里面是鲜美滚烫的虾仁和笋丁,汤汁烫得我小小地吸了口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还有炸酥角,外皮酥得掉渣,里面是糯糯的豆沙,甜而不腻。
一口接一口,我吃得很认真,尽量不发出声音,每一口都细细嚼了才咽下。
崔琰依旧没怎么吃,只动了两筷子葵菜,喝了两口汤。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局促。
大概是我太容易习惯了,也大概是他的眼神没什么侵略性,不像打量,也不像审视,倒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窗台上那盆静静生长的兰草,或者一只在院子里认真刨食的小狗?
我偶尔偷眼看他,他眉心的结没有完全打开,但眼神变成了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直到我吃完最后一个蒸饺,放下碗筷,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吃得太投入了,脸上有点发烫。
他见我吃完,并未立刻起身。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候在门外的碧珠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的小巧提盒。
碧珠从小丫头手中接过提盒,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角,然后与那小丫头一同无声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崔琰的目光落在那提盒上,又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今日的茶点。”他开口。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重新靠回椅背。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精致得有些过分的提盒。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分了两层。上层是一盏温着的、清透的蜜色茶汤,嗅着有花果香。下层,是四枚桃花酥,酥皮层次分明,顶上的胭脂色仿佛刚摘下的桃花瓣,旁边还配着一小碟雪白的、不知是什么做的糖霜。
热气混合着甜香,柔柔地蒸腾上来。
我捧起那盏温热的茶,小口啜饮。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直熨帖到胃里,冲淡了饱食后的些微滞重。
然后,拈起一枚桃花酥,小口咬了。
天呀,太好吃了,酥皮在嘴里化开,甜香混着花香,直往喉咙里钻,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的气息。
“喜欢?”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赶紧点头,咽下嘴里那口,用手比划:很香,很甜。
“那便好。”他说,语气听着平淡,可目光却好像还落在我脸上,我下意识舔了一下唇角,怕是沾了碎屑。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移开眼,说:“剩下的,也用了罢。”
我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三枚,又圆又满。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一个人吃完?心里有点舍不得,也觉得……不太好。
我摇摇头,指了指那三枚点心,又指指门外,朝碧珠她们那个方向比划,脸上带出一点笑,意思是:给碧珠,还有院里常帮我提水的阿婆也尝尝。好吃的东西,大家一起吃才更香。
崔琰脸上原本那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好像忽然就凝住了。
那眼神很深,我看不懂,反正不是高兴。
他好像……不太乐意?
我有点无措,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随你。”他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去。
屋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大概又做错了什么。可错在哪里?分享好吃的,不对吗?
我默默放下筷子,不敢再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把剩下那三枚桃花酥,用原来那张印着暗花的油纸,仔仔细细包好,放在桌角。然后低头,把碗里自己那点白米饭,一粒不剩,安安静静地吃完。
崔琰走后,碧珠进来收拾,看着光亮的碗碟,笑了笑:“娘子吃得香,郎君看着,胃口仿佛也好些了。”
我摸了摸饱足的肚子,心里却有些茫然。
胃口好些了吗?他似乎也没吃几口。
他只是……看着别人胃口好,自己也能得片刻清净罢了。
我把油纸包递给碧珠,比划着:吃,甜的,好吃。给你和阿婆。
碧珠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哎呀,我的娘子……”她连忙把油纸包往回推,“这可是郎君特意赏您的,我们做下人的,怎么敢吃?您快自己收好!”
我愣住了,往回推,固执地比划:好吃的,一起吃。你们对我好。
碧珠看着我认真的眼神,又气又急,还带着点无奈的笑,压低声音:“娘子,这不一样的!这是郎君的赏赐,是给您一个人的体面。我们吃了,叫不懂规矩,要挨罚的。”
我还是不明白。赏给我的,不就是我的了吗?我的东西,分给对我好的人,为什么不行?
我摇了摇头,把点心塞进碧珠手里,指指她自己,又指指后院阿婆的方向,态度坚决。
碧珠拿着那包点心,像拿着个烫手山芋,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罢了罢了……那……奴婢和阿婆,谢娘子赏。”
她行了个礼,脸上表情复杂,像是感动,又像是惶恐。
她拿着点心走了,我却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翌日清晨起来,碧珠说,碧珠说郎君陪杨娘子去慈恩寺上香,要祈福,也要商议些事情,怕是得天黑透了才能回。
我不知她为何要给我说这些,但心里莫名松了松。我对着碧珠帮我找来的字帖,笨拙地临摹,心里却乱糟糟的,总是走神。
屋子里太静,我忽然就想起了灰耳。
我把它一路牵过来,到了这宅子,我就再没好好看过它。不知道它在这陌生的马厩里,习不习惯。
我拉了拉碧珠的袖子,指指外头,又用手在耳边比划出两只长耳朵的样子,做出个「走」的动作,脸上带出点恳求。
碧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笑道:“娘子是想去看你那头小驴了?”
我赶紧点头。
碧珠却有些犹豫:“马厩那边……到底是牲口待的地方,气味重,地面也腌臜,怕脏了娘子的鞋袜。”
我摇摇头,指指自己的鞋,又拍拍身上的裙子,意思是:不怕,我本就是泥地里滚惯的。
碧珠看我坚持,眼里那点犹豫化开了,抿嘴一笑:“也是,娘子是个念旧的。那咱们就去瞧瞧,只是略站站就回,可好?”
我欢喜地点头。
碧珠便引着我,绕过几道回廊,往后院侧边去。越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料、牲畜和泥土的气味便越浓。
这气味不香,却让我莫名地觉得踏实,比满屋子的熏香好闻。
马厩很宽敞,收拾得也干净。灰耳单独占了一小间,槽里还有没吃完的豆料。
它看见我,大耳朵扇了扇,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心。
我摸着它粗糙温暖的皮毛,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一些。正低头查看它的蹄子有没有被碎石硌着,就听见旁边料草房里传来几个粗豪的嗓音,大约是马夫或跟着护卫来的亲兵在躲懒闲谈。
“……真他娘憋屈!”一个声音抱怨道,“拳头都攥碎了,就是不让往前冲!”
“嘘,小点声!”另一个制止,“上头的事儿,咱懂个屁。没见郎君这些天,脸沉得能拧出水?昨儿议事,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茶杯摔了好几盏!”
“亮到后半夜顶啥用?”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愤愤,“被袁家狗绊着腿,干着急!这要是放开了……”
“放开?功劳算谁的?”一个苍老些的声音插进来,带着讥诮,“现在是两尊大佛抢着要这柱头香,谁先插上,往后几十年的好处就归谁。咱郎君是沉得住气,可对面跟疯狗似的,专使阴招……”
碧珠轻轻拉我一下,脸色微紧:“娘子,这儿腌臜,咱们回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脚步有点沉。
刚才那些话,在我脑子里打转。他们说的「郎君」,是崔琰。「抢头香」、「使阴招」、……听起来,像是在争一件很大的、需要派人冒险的事。
打仗?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马上又自己否了。
不像。
我见过的打仗的人,不是那样。陈望他们,哪个不是一身尘土汗气,眼里带着豁出去的狼光?手糙,脸黑,说话像砸石头。
崔琰呢?
他永远清冷,月白的袍子一丝褶皱也无。身上是松木和墨香,手指干净修长,握笔比握刀更自然。跟他相处这些时日,他烦闷时沉默,是看着窗外出神,是指尖在桌上无声地敲。
最失态,也无非是他们说的砸了茶盏——那是贵人发脾气的方式,和战场上刀剑相碰、血肉横飞的怒,全然不同。
我想,崔琰遇到的麻烦,恐怕比我想的还大,还复杂。连他这样的人物,都要被“绊着腿”,都要烦闷得砸茶盏。
我甚至隐隐担心——崔琰这边这么不顺,他还有心力、有能力帮我翻案吗?
但,不对,刚才料草房里,那些人抱怨的,给崔琰使阴招的,好像……就是「袁家」?
这么巧?
我脚步慢了下来。心里那潭死水,忽然被投进一颗石子。
如果崔琰真的在和袁家斗,而那个袁家,就是害死宋老爹的吴乡绅背后的靠山……
那我求崔琰翻案,算不算帮他出气?会不会更顺利一些?
这个念头一闪,让我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可下一秒,我又自己浇了盆冷水。
想什么呢,忍冬。
就算崔琰和袁家有龃龉,那也定是他们高门大户之间争权夺利的官司。吴乡绅不过是袁家一个地方上的狗腿子,算得了什么?恐怕连棋盘边上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崔琰凭什么要为了这粒灰尘,去大动干戈?就凭为我一个流民?为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救命之恩?
心里刚升起的那点虚妄的火苗,嗤啦一下,又弱了下去。
碧珠见我神色恍惚,轻声唤:“娘子?”
我回过神,冲她极淡地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心里却像压了块浸水的棉花,更沉,更闷了。
宋老爹的脸,陈望模糊的影子,还有崔琰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在脑子里轮番地转。
我忍了又忍,觉得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了。至少……得问一句。
问一句,不管答案是什么,总好过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傍晚,我让碧珠帮我裁了些素笺,又挑了支最细的笔,偷偷练习了好几遍那句想问的话。
天刚擦黑,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碧珠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讶异,低声道:“娘子,郎君……回来了。”
回来了?这么早?
我也愣住了。按说上香祈福,又在寺里商议事情,怎么也该用了斋饭,再慢悠悠回府。这天色,顶多刚过酉时。
碧珠一边手脚麻利地指挥小丫头布置碗筷,点上更亮的灯烛,一边嘴里忍不住轻声嘀咕:“真是奇了……还以为要夜深才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