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恨极一人,偏偏动他不得
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崔琰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外出时的正式袍服,穿着一身更为家常的雨过天青色深衣,发梢似乎还带着外头微润的夜气。
他径直在我对面坐下,没多话,只对碧珠略一颔首。
饭菜很快上齐。比平日更精致些,大约是临时加了菜。他执起筷子,动作有些迟缓,吃了两口,便停了,只端着茶盏,目光虚虚地落在桌上的某一处,像是在出神。
我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忍了好几天的话,像沸水顶着壶盖,再憋不住了。
我从袖中摸出碧珠白天帮我准备好的、一小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素笺和一支细笔。
铺开纸,蘸了墨,手有些抖,但还是一笔一划,努力写得端正:
“郎君恩重,收留于此。不知……作何安排?”
写完了,我将纸轻轻推过桌面,推到他能清楚看见的位置,然后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安排?”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你希望,有什么安排?”
他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来。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反问。我犹豫着,又提笔,这次写得慢了些:
“白住不安。或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我不敢直接提「报仇」,甚至不敢提「何时能走」。只敢试探着,想找到一个自己能立足的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浮在半空。
崔琰看着这行字,那疲惫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点着那张纸。
“力所能及……”他慢慢重复,目光从我写的字上移开,抬起来,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依旧深,却不像之前那样完全看不透,里面似乎多了点别的,像是……一丝兴味,或者是一种“既然你问了,那便说说看”的审视。
“识字不多?”他问。
我点点头,又补充写道:“认得一些,写得不好。”
“想学么?”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问“茶还添么”一样自然。
我猛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学……写字?这算哪门子安排?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疑惑,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几乎难以捕捉,却冲散了些许他眉间的倦色。
“在这里,把字认全,写端正。”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这便是你现下该做的事。笔墨纸砚,我会让人备齐。若有不明,可问碧珠,或……”
他顿了顿,“待我闲暇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给我指派了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任务。可这任务本身,就透着古怪——哪有将“恩人”当蒙童来教养的?
我还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他又接了一句,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那点微弱的兴味似乎淡了:“至于其他……你既救了杨娘子与我,安心住着便是。外头的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多问。”
这话,是回答,也是警告。
划清了界限:你的世界,暂时就限于这座院子,和“识字”这件事。其他的,别探听。
我捏着笔,指尖的凉意窜到心里。
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碧珠总是那么妥帖,又总在恰到好处时提醒我“外头的事少打听”。她待我好是真的,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怕是时时刻刻都支棱着,我这院里一丝风吹草动,都漏不过她去。我今日练了什么字,吃了多少饭,问了什么话,大概转眼就到了崔琰或者杨娘子跟前。
心里有点闷,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堵着。倒不怨碧珠,她也是端人家碗,服人家管。
我慢慢放下笔,将那张写着问题的纸,一点点折起来,折得很小,攥在手心。
懂了。
我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已经微凉的米饭,嚼不出什么滋味。
这时,碧珠轻手轻脚进来添茶,见状,屏息立在一旁。
崔琰端起新换的热茶,饮了一口,对碧珠道:“明日,她要的笔墨纸砚,照最好的备一份送来。再寻两本开蒙的字帖。”
“是,郎君。”碧珠连忙应下。
第二日碧珠就送来两样东西:一本极其浅显的启蒙字书《急就篇》,和一刀质地上乘的剡溪藤纸。
碧珠传话:“郎君说,娘子若闲来无事,可照着描摹,纸张管够。”
碧珠还领了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整洁青衫、神色严肃的妇人进来,姓苏,暂来教我握笔运笔,认读书上的字。
苏娘子规矩极大。如何坐,如何执笔,手腕如何悬空,笔锋如何运转……一丝不苟。我本就紧张,被她那双严厉的眼睛盯着,手抖得更厉害,写出的笔画歪歪扭扭,墨团一个接一个。
“腕要稳,心要静。”苏娘子声音平板,“这般浮躁,如何成字?”
我咬着唇,不敢反驳,只能一遍遍重新蘸墨,在昂贵的藤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丑陋的墨痕。心里憋着一股气,又夹杂着对糟蹋好纸的惶恐,还有对自己笨拙的沮丧。
不知道反复了多少遍,写得手腕酸胀,眼睛发花,苏娘子才略微颔首,算是放过我今日。她起身告辞,背影挺直,规矩一丝不乱。
我瘫坐在椅子上,对着满纸狼藉发呆。手指沾满了墨,袖口也蹭黑了一块。就在这时,熟悉的甜香飘了进来。
碧珠端着今日的食盒走进来,看到我一副魂飞魄散的狼狈相,又看了看桌上惨不忍睹的作业,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
“娘子先歇歇,用些茶点吧。”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新做的枣泥山药糕,依旧是精致的梅花形,旁边配着一盏清口的桂花蜜露。
自那回桃花酥落了肚,往后每日午后,小厨房的人总准时送来一方食盒。
有时是烤得金黄、撒满芝麻的糖饼,咬一口,酥脆掉渣,满嘴甜香。有时是雪白绵软的茯苓糕,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入口即化。
还有一次,竟是几个捏成小兔子模样的豆沙包,红眼睛用枸杞点的,憨态可掬,我捧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咬掉它一只耳朵。
吃完,指尖总会沾上一点碎屑或糖霜,我悄悄抬起手,凑到鼻尖嗅一嗅,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甜香,能让我偷偷开心好一会儿。
我便也渐渐不去深想这每日不重样的甜点从何而来。大约是这高门大户的惯例吧,我想。
总归是……很好吃。
我忽然走了神。
陈望在军营里,肯定吃不到这个。他们吃的,是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粮,混着沙子的粥。就算在太平年景,寻常百姓家,谁舍得用这么精细的面、这么甜的枣泥、费这么多工夫,就为了做几块不能饱腹的糕点呢?
这甜,是云上的日子才有的。
我心里那点因为吃到甜食而生的雀跃,悄悄淡下去一点,泛起一丝微酸的怅惘。
要是……要是能留一块,带给陈望尝尝就好了。哪怕就一口,让他也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甜法。
但这念头也只能是念头。我低下头,把剩下的糕点慢慢吃完,连碟子里那点掉落的碎屑,都用指尖小心地沾起来,送进嘴里。
晚饭是和崔琰一起吃的,连着四五天了,他都是傍晚时分过来,默不作声地一起用晚膳。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苍白,大概伤还没好透,又劳神。吃饭时话更少,筷子动得也慢,常常是几口就搁下了,只端着茶,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或者……看着我吃。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碧珠她们都在外头候着。这种安静不让人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他不说话,我也不用费力比划,就老老实实吃自己的饭。
偶尔偷偷抬眼看他,能看见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被千斤重的东西压着,连吃饭都不得轻松。
今天,我看他又只动了几筷子就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肩——那是他受伤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放下碗,指了指他的肩膀,又指了指桌上的菜,脸上带出一点询问和担忧的神色。
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微微怔了。
他周身那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好像真的因此松散了一丝丝。
“无妨。”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吃你的。”
我便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有点异样。他好像……并不讨厌我多事?
饭毕,他照例坐一会儿,喝半盏茶。
我眼瞧着他变成一尊失了水色的玉像,甚至比刚救他时还清减了几分。
我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他烦成这样。只记得宋老爹心里有事时,也这样,那时我就去灶下烧火,擀一碗最素净的汤饼,面要软和,汤要滚热,滴两滴香油,暖烘烘端上去。吃了,身上出了层薄汗,那拧着的眉头总能松开些。
我心想,这府里山珍海味不缺,可他吃不下。兴许……就缺那一碗热腾腾、没甚滋味的汤水?
虽说他是贵人,我这点粗陋东西,他看不上也是应当。可万一,万一能让他舒坦一口呢?就算嫌弃了,我也可以自己吃了。总比我干看着强。
说干就干,瞅着碧珠去前头回话的工夫,我溜去了后头厨房。
厨房真大,光亮亮照人影。靠墙一溜灶眼,大铁锅锃亮。梁上吊着风干的火腿、咸鱼,案板上摆着新杀的鸡鸭,水缸里养着活蹦乱跳的鲜鱼。各色我不认得的香料、干货,在架子上码得齐整,空气里混着油腻的香。
我看得眼花,定了定神,没去碰那些金贵物什。只在墙角我前几日偷偷开出来的一小溜地上,掐了一把刚冒头的荠菜嫩尖。
自从跟了崔琰,身边全是好人,管厨的胖婆子见我进来,咧开嘴笑:“娘子想弄点什么?只管说。”
我摇摇头,比划一下菜和蛋,又指指面缸。
婆子会意,给我舀了一碗细白面,又指了指角落一个小灶眼和干净锅:“用这个,清静。”
我把荠菜细细切碎,和在面里,加水,慢慢揉。面要软,不能硬。揉好了,醒一会儿,再撒些干粉,用擀面杖一下下推开。
面皮渐渐变大,变薄,透亮。然后叠起来,用刀切成不宽不窄的条,抖散开。
小锅烧水,水滚了,下面条。看着面条在清汤里翻滚舒展,变软。把鸡蛋在碗沿磕开,筷子搅散了,沿着锅边细细淋进去,蛋花立刻浮起,黄白相间。
最后撒一点点盐,滴两滴香油。
盛进一个干净的白瓷大碗里,汤色清亮,面片碧绿点缀,蛋花浮浮沉沉。看着倒有几分宋老爹当年吃的那碗的意思。
我端着碗,走到他书房外。门虚掩着,他在里头,对着一张摊在案上、画满黑线红圈的绢布出神,手指按着太阳穴,侧脸在灯下绷得死紧。
我轻轻叩了下门框。
他抬眼,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移到手里的碗上,顿了顿。
我走进去,把碗轻轻放在案角,离那绢布远些。手上还沾着面粉,有些窘,在裙子上擦了擦。
他看了看碗里清汤寡水的面,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比划了一下:热的,吃点吧。
他还是沉默,目光又落回绢布上。
我心想,果然还是嫌弃了。正打算悄悄退出去,他却忽然伸手,拿起了筷子。
他没看我,只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接着,又一片,再一片。吃得不快,但没停。
最后端起碗,连汤也喝尽了,碗底干干净净。
我看着,心里高兴,好久没见过他把一碗饭吃干净了。
他放下碗,靠回椅背,闭上了眼。屋里静极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紧拧着的眉心……好像真的松开了一丝丝。
我端起空碗,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极轻却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衣、风尘仆仆的汉子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低而急:“郎君,密报——”
他话说一半,猛地看见站在一旁捧着碗的我,话音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我头皮一麻,立刻低头,转身就要走。这种事,不是我该听的。
“站住。”
崔琰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力道。
我和那黑衣汉子都愣住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扫了一眼那黑衣汉子,淡淡道:“无妨。”
黑衣汉子迟疑了一瞬,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窄小信函,随即垂首退至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捧着那只空碗,手指冰凉。
他撕开封口,展开那张薄薄的纸,就着烛光看去。
我眼看着他目光在纸上一寸寸扫过,捏着信纸的指节,慢慢泛起用力的青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牙关紧咬。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动怒,明明未发一语,可那股子低压气场,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裹住。
我想,他下一秒定要摔茶盏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骨头被捏碎的“咔嚓”声。
是他右手边那只莹润剔透的青玉茶盏。竟被他捏在掌心,生生碾碎了!
这力气也忒大了些!我吓得浑身一僵,汤勺掉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他像是被这声响惊动,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倦怠或疏离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骇人的东西——是怒火,是屈辱,是杀意,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
他就那样看着我,手上的血还在流,声音却异常平静,“若你恨极一人,”
他慢慢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偏偏,动他不得,当如何?”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哆哆嗦嗦地比划出一个字:
等。
除了等,还能如何?宋老爹的冤案,不就是靠着这个字,一天天熬过来的么?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等……”
他重复着这个字,声音狠绝,“说得对。”
他又抬起眼,目光穿过我,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神里,有豁出去的决绝,也有更深的疲惫。
“看谁……等得起。”
我默了一会,看他那只手还在滴血,落在青砖地上,一点一点,暗红色。
他却像没知觉,只闭着眼靠在椅背,脸色白得吓人。
我看不下去了。起身出去,到外间寻碧珠。碧珠见我脸色,又看见里头的动静,立刻明白了,飞快取来干净白布、清水和金疮药。
我端着东西进去,他没睁眼。我蹲下身,小心托起他那只流血的手。掌心被碎瓷割了好几道口子,皮肉翻着,看着就疼。我用清水蘸湿布巾,轻轻擦拭周围的血迹。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手上动作放得更轻。撒上药粉时,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那声音沉哑,刮在人心上。
我正低头专注地用白布缠绕他手掌,一圈,又一圈,尽量缠得平整不松脱,屋里静得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我自己有些乱的呼吸。
头顶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痛楚和未散的戾气,哑得厉害:
“你叫什么名字?”
我手上动作一顿,愣住。
抬头看他。他也正垂着眼看我。
他竟……一直不知道我叫什么?
是了,我是「崔弘的表妹」,是「救了他的哑女」,他从未唤过我的名字。
我垂下眼,继续包扎好最后一下,打了个结。
然后走到书案边,蘸了点残墨,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王小禾
他目光落在纸上,看了片刻。
“小禾。”
他念出声,语调平平,没什么起伏。
念完,他便移开了视线,重新靠回去,闭上了眼,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