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因为我是崔琰?还是因为……别的。”

第9章 “因为我是崔琰?还是因为……别的。”

等到我悠悠转醒时,天光已经微亮。

疼。

这是醒来第一个念头。背上像有火在烧,又像被钝刀来回地割。

然后是陌生感。

鼻尖萦绕的气味不对。是一种极清冽、极淡的冷香,像雪后松针,又像某种我从未闻过的、生长在极高处的草木。气味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有些……不安。

……崔琰?

崔琰!

我使劲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清晰。头顶是陌生的承尘,木质深沉,身下褥子极软,陷进去像躺在云里,却又不过分闷热。

我动了动,想撑起身看个究竟,腰上的伤猛地一抽,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跌回枕上。

“娘子醒了?”

是碧珠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她快步走近,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汤药。

我用手比划:这是哪儿?

碧珠把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脸上神色有些古怪:“娘子,这是……郎君的内室。”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果真是崔琰……的房间。

我猛地又想坐起来,却被碧珠轻轻按住肩膀。

“娘子别动!伤口刚缝好,可不能挣裂了!”她急道,“昨夜郎君把您抱回来,亲自吩咐了,就让您在这儿养着,哪都不许去。”

我僵住,环顾四周。房间阔大,陈设却异常简洁清冷。一床,一榻,一书案,两架满满当当的书柜,窗边一张琴。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所有东西都摆得一丝不苟,连书案上摊开的书卷,角都对着角。地上光洁如镜,纤尘不染。

空气中那股清冽的冷香,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这是崔琰身上的味道。我正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褥,呼吸着他呼吸的空气。

这个认知让我头皮发麻,比伤口更让人难堪。

我比划,急切地:不行,我得下去。回我自己那儿。

碧珠却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肃然的神情:“娘子,使不得。郎君吩咐了,谁敢让您挪动,家法处置。”

她说着端起药碗,不容拒绝的把药怼到我唇边,黑黢黢一碗,苦气扑鼻。我皱着眉喝下去,舌头都木了。

屋里只剩我和碧珠,她拿着温热的布巾,轻轻替我擦拭手颈,低声道:“娘子昨夜……真是菩萨心肠,舍了命去护着我家娘子。”

她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还有浓浓的感激,“方才娘子扑上去那一刹,奴婢魂都飞了……娘子自己伤成这样,却还……”

我却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在她看来,我昨日是拼死护住了杨娘子,或许也恰好帮了崔琰。

她没再说下去,接过丫头手里的食盒开始布菜,各色吃食在床头摆了一溜儿。

她把筷子递给我,眼巴巴望着我。

我知道这都是好东西,糟蹋不得。夹了几筷子,闭着眼,也能往下咽。可咽了几口,胃里就像塞了团湿棉花,又沉又闷,直往上翻。

我摆摆手,碧珠着急:“娘子,你再吃两口,郎君吩咐过的……”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杨娘子来了,她眼睛肿得厉害,目光落在我缠着白布的肩背上,眼泪又涌了上来,“你怎么……这么傻。那刀子是能硬挡的么?万一……万一有个好歹……”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紧紧攥着我的手。

她是真以为,我是专门为她挡的刀。

我张了张嘴,想比划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看我手里拿着筷子,吃食却几乎没动,又看我脸色,眉头就蹙起来。

“是没胃口吧?那些东西太腻,伤着的人克化不动。”她说着,就挽袖子,“我去厨下看看,给你熬点清粥。”

我忙摇头,伸手想拦她。她轻轻按下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你躺着,我就去一会。”

转头吩咐碧珠,“你在这儿好生伺候。”

她说完就出去了,裙角在门槛上一闪。

屋里又静下来。

过了一会,碧珠试着又喂我一勺汤,我刚勉强咽下,门帘一响,有人进来了。

是崔琰。

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披着件墨色的大氅,肩头还带着寒气。脸色有些白,眼下有淡淡的青,他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我,目光沉沉的,没说话。

又扫了一眼床边几上那几乎满着的菜肴。

“没胃口?”他问,声音有些低沉。

就在这时,杨娘子端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就一只青瓷碗,冒着热气。她没料到崔琰在,脚步顿了一下,“伯瑶。”

崔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只碗上。

杨娘子走到榻边,挨着我坐下,把碗凑近些让我看。

是一碗小米粥。熬得开了花,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只漂着几点极小的油星,闻着是一股干净的米香。

她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然后用唇碰了碰勺沿试温,才递到我嘴边。

我没动。她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眼睛看着我,静静的。

我看了看她,又极快地瞟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崔琰。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我张开了嘴。

粥是温的,滑进喉咙,那股一直顶着的腻烦劲儿,竟松了一些。

她就这么一勺一勺喂,我一口一口吃。屋里很静,只听见瓷勺偶尔碰碗沿的轻响,和她极轻的呼气声。

吃完最后一口,我抬起手,对她比划:多谢。

她唇弯了弯,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很自然地伸过来,在我嘴角轻轻按了按,擦掉了那点不存在的粥渍。

崔琰一直没走,也没再往前一步,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不清他眼神,只觉得那目光像腊月里结的冰,一层一层覆在这屋里。

杨娘子这才转向崔琰,温声道:“她吃不下那些油腥,这清粥反倒好些。”

崔琰“嗯”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死水,激得人心里一紧。

他往前走了两步,到榻边。先看了看那只空了的瓷碗,又看了看我。

忽然,他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用两根手指,捏起了我颊边一缕被汗濡湿的头发,轻轻拨开,指尖不经意般掠过我的下颌。

他的手指很凉。

我浑身顿时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能吃东西了,是好事。”他说,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喜怒,“你好生养着。”

可他手一直没有收走,就这么看着我,杨娘子看看崔琰,又看看我,轻声道:“王娘子受惊不小,又伤着,需得静养。伯瑶,不如……我留下来照看?”

崔琰这才收回手,也收回目光,转向杨娘子,“不必。外头路已连夜抢通,你外祖母家遣了人来接,车马就在二门。天就要亮了,你回去更妥当。”

他顿了顿,又道,“这里有医师,有仆妇。”

碧珠大气不敢出。

杨娘子又看了我一眼。我朝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这才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替我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你好生歇着,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她走了,碧珠也退下了,屋里又只剩下我和崔琰。

他没走,也没再说话,只踱到窗边,背对着我,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的孤寂。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忽然低声道:

“……谁准你扑上来的。”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压抑的自语。

“你的命,”他声音更沉,“没那么不值钱。”

他说完,不再停留,径直走了出去。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我躺在榻上,看着晃动的烛影,背上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两双眼睛。

一双是杨娘子盈满泪水、痛惜感激的眼,她以为我舍命护她。

另一双,是崔琰方才那深不见底、翻滚着复杂情绪的眼。他大概以为,我撞开他,扑向刺客,是为了护他。

天知道,我那会儿脑子里哪顾得上想救谁?

看见刀光冲着人砍过去,我第一个念头是:不能又死一个!

宋老爹死在我眼前,沈医婆咽气时我就在旁边,余音……余音也是我看着没的。我像是跟阎王爷抢人抢惯了,抢出了毛病,见不得活生生的、我认识的人,再在我眼皮子底下变成冷冰冰的尸首。

管他是崔琰还是杨娘子,还是碧珠,哪怕当时屋里是只跟我混熟了的猫,我大概也会扑上去。

我就是……不能再看着人死了。尤其是我费劲巴拉从河边拖回来、还处了这些日子的人。

结果倒好。

一个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我情深义重。

一个眼神沉得像潭水,觉得我忠勇可嘉。

我望着帐顶,默默叹了口气。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这「情深义重」和「忠勇可嘉」的帽子扣下来,往后我想求崔琰给宋老爹翻案,是不是……也能稍微容易那么一丁点?

喝完杨娘子的小米粥还没多久,碧珠端来的吃食就换了:炖得糜烂不见油花的乳鸽汤,碾得极细的枣泥山药糕,还有用蜂蜜和杏仁露调的牛乳羹,温温的,滑下喉咙,能压住那股子药味。

碧珠说:“郎君吩咐,娘子身上有伤,脾胃弱,这些温补细软,容易克化。”

衣裳也送来了新的。是几身细棉布和软缎做的里衣、中衣,料子软和贴身,不磨伤口。外头配的罩衫也是宽松款式,碧珠还说:“郎君说,娘子如今要养着,穿这些便宜,不束着。”

最让我愣住的,是多出来的几个小瓷盒。

碧珠打开,一一指给我看:“这白瓷盒里是「桃花面脂」,宫里流出来的方子,用珍珠粉、桃花瓣、玉髓髓调的,活血润肤;这碧玉盒是「玉容膏」,祛疤生肌最好;这琉璃盒里是「蔷薇硝」,净面用的……哦,还有这盒口脂,郎君特意说过,香气是忍冬花配的。”

忍冬花?

我心里一紧,他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碧珠拿起面脂,用银挑子挑了一点,想在我手背上试。我往后缩了缩。

这些东西太细了,细得让人心慌。

“娘子别怕,都是好东西,不伤皮肤的。”碧珠温声说,“郎君……大约是见娘子那日脸上沾了血污,怕留下印子。”

我摇摇头,比划:我用不着这些。

碧珠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把东西原样摆好:“那娘子先收着,万一想用呢。”

又过了两日,我能在屋里慢慢走动了。崔琰来了。

他身上那股子清冽的松柏香气似乎淡了些,换了一种更沉静更幽远的香,像雪后竹林,又像古寺里燃尽的陈年檀灰,闻着让人心里莫名静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气色好些了。”他开口,声音还是平淡,但好像没那么远了。

我点点头,比划:多谢费心,好多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离我榻边不远不近。碧珠上了茶,他端起来,没喝,只是握着。

“送来的东西,还合用么?”他问,眼睛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我点头。

“那些香膏子,试着用了?”他又问,抬起眼看我。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壁,然后才说:“那玉容膏对祛疤有些效用。”

顿了顿,补充道,“女孩子家,脸上身上,总不好留痕。”

这话……有点怪。不像他平日会说的话。我不知该怎么应,只好又低下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

“那日……”他开口,声音不高,被窗外的风吹得有些散,“你扑上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会死?”

我怔住。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

他背影似乎僵了一下,像被那风冻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却不像往常那样直接,而是先落在我下巴,再一点点移上来。

“为什么?”他问,语气竭力维持着平日的淡,可末尾那点气息,像是没压住,微微提着。“因为我是崔琰?还是因为……别的。”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

问完,他没再看我,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滚烫又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茫然。

还能因为什么别的?

我于是又比划,努力想把话说清楚:因为你是人。我不能看着人死。

他的脸色,在我说完的那一刹那,似乎白了一瞬。

他倏地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只留给我一个更加僵硬的侧影。

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发丝微乱,拂过他隐隐泛红的耳廓,他似乎被夜风吹冷了,关上窗户,朝我走近了两步。

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抵住了榻边的围子。

他动作停住了。视线从我脸上,移到我无意识攥紧了被角的手上,又移回我脸上。

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抿了一瞬,那是他惯常压抑不悦时的神情,只是此刻,那神情里还混着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恼。

“怕我?”他问,声音低了些。

我犹豫了一下,缓缓摇头。不是怕,是……不习惯。不习惯他这样靠近,不习惯他这样的眼神。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没再逼近,反而退回了窗边,重新拿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

“那盒忍冬花配的口脂,”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淡,却更显突兀,“味道……还算清雅。”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再继续,只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好生养着。”他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缺什么,让碧珠来告诉我。”

帘子落下,他走了。

我坐在榻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又转头看向妆台上那几盒精致得不像话的香膏。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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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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