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没答应

第10章 他没答应

那日后,崔琰有几天没露面。我这才模糊意识到,他似乎是,生气了?

可他送来的东西却愈发精细,我伤好的很快,不到半个月,就能让人搀着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碧珠怕我闷,扶我到后院一株老梅树下坐着晒太阳。日头暖烘烘的,晒得人发懒。

碧珠去端药,让我稍等。

风里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比屋里那股清冽的冷香让人松快。

我靠着树干,闭上眼。

隔着一道爬满枯藤的矮墙,隐约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后头浆洗房丫头们的动静。起初听不真切,直到一阵风把几句话清晰地送了过来。

“……要我说,那哑巴娘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一个嗓音细细的说。

“可不是?那天夜里乱成那样,谁想到她能扑上去?啧啧,那血流的……不过,这命拼得值!”

“值?值在哪儿?郎君赏银子了?”

“银子?嘁,眼皮子浅!你懂什么!”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她如今住哪儿?郎君的内室!那可是郎君自己的屋子!你见谁进去过?杨娘子来过这别院多少回了,你见她在郎君内室歇过脚吗?”

墙那边静了一下。

“那、那不是她伤得重,挪不动吗?”有人小声反驳。

“挪不动?”一个口气老道的婆子嗤笑一声,“这都十来天了吧?伤再重,抬到隔壁厢房养着不行?非得占着郎君的床榻?”

她顿了顿,语气里是十足的不可思议:“这哪是养伤?这分明是……搁在心尖上供着了!”

“天爷……”一片抽气声。

我的心也跟着猛抽。

“那哑巴模样也就清秀,还是个不会说话的,怎么就……我要是那晚也在,我也扑上去替郎君挡刀!”

“你得了吧,就你?腿先软了!”老道婆子笑骂,“这是命!豁得出命,也得入得了郎君的眼才行。你看她如今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好的?郎君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心过?连杨娘子……”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又是一阵意味不明的唏嘘。

“所以说,这人啊,运道来了挡不住。一个流民哑巴,眼看就要攀上咱们郎君这根最高的枝儿了……”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嗡嗡的听不清。

我靠在树干上,日头明明晒着,却觉得浑身发冷。

“郎君的内室……杨娘子都没进去过……”

“搁在心尖上供着了……”

“攀上最高的枝儿了……”

震惊。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嗡嗡作响。

我知道他让我住那屋子不合规矩,碧珠也暗示过。可我原来只当是……是贵人行事古怪,或是他嫌麻烦,随手一指。

现在,那些丫头婆子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把我一直逃避的、模糊的猜测,活生生地剖开了,血淋淋地摊在太阳底下。

惶恐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到喉咙口。

他要什么?他图什么?我一个流民哑巴,脸上没二两肉,话都不会说。他那样的人,什么美人珍宝没见过?凭什么“供着”我?

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正想着,碧珠端着药碗回来了,看见我脸色,吓了一跳。“娘子,可是又不舒坦了?日头太毒了?咱们回屋吧?”

我点点头,撑着站起来。脚步比来时更虚浮。

回的不是我原来的房间,而是那间萦绕着冷香、整洁得让人窒息的屋子。她扶我躺下,替我掖好被角,小心翼翼地说:“娘子别听外头那些碎嘴的胡说,她们懂什么……”

我闭上眼,没比划什么。

当天晚间,崔琰就来了。

手里拿着个扁长的乌木盒子,他神色如常,甚至比那天窗边时,更平静些。

好像那日的凝滞和隐约的怒气,从未发生过。

他走到我惯常坐的窗边,很自然地坐下,将盒子放在我们之间的矮几上。

我没动,看着他。

他也没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那光滑的盒盖。眼神落在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落在我脸上。

“前几日,”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得空,去了趟城外的玉清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观里的老道长,与我算是旧识。他那里,有些早年收着的旧物。”他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盒子,“看见这个,觉得……还算别致。”

他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垫着玄色暗纹绸,托着一只镯子。不是俗气的金,也不是寻常的玉。颜色像下雨前闷着的天光,又像深潭底不见日头的石头,幽幽的,不亮,却透着一层润。镯子很细,边上有云水似的暗纹,看不真切,却勾着人眼。

“道长说,这料子叫「水苍玉」,早年从西边来的,性子……温吞,养人。”

他说“养人”两个字时,咬得有点慢,有点重。说完,目光扫过来,落在我手腕上。

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戴着试试。”他说,伸手去拿那镯子。

我看着他。

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不是话多的人。玉清观,老道长,西边来的料子……这些琐事,他平时不会跟我讲。

还有他的眼神,里面没有什么嫌弃,倒像是一种下了什么决心的平静。

好像他消失这两天,不是为了生气,而是去想通了什么,准备好了什么。

他递过镯子,指尖捏着那圈润润的光。

我没接。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努力维持的、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

空气静得有些发僵。

他举着镯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见我没动,也没收回去,只是手腕转了一下,让那镯子在他指尖转了半圈,幽幽的光也跟着晃了晃。

“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但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愣默了一下,还是将手从袖中伸出,搁在榻几上。

腕子细,露出一截,上面系着那条褪色的红绳,过了一年了,绳结老旧,颜色也更淡了,衬着身上他给的素绢衣衫,显得有些突兀。

他目光落在那红绳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没有惊讶,倒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略带怜悯的审视。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搁在几上的手腕。

我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修长,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指尖微凉,贴合着我腕骨的皮肤。

他握着我的手腕,将那只天青色的镯子,缓缓往我手上套。玉质的凉意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镯子精巧,内圈略小。在要滑过那根旧红绳时,卡了一下。

他指尖微微用力,想将镯子推过去。

就在这一刻,我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连带着那还没戴上的镯子,也从他指尖滑脱,“嗒”一声轻响,落在铺着锦垫的榻上。

他空了的手,还维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看向我。脸上那层平静的釉色,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不是怒,更像是一种淡淡讶异和不解。

“这绳子旧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配不上你如今,也配不上这镯子。”

他目光落回我紧攥着、藏到身侧的手腕,那截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

“摘了吧。”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劝哄孩童放弃破烂玩具般的耐心,“习惯而已,改掉便是。更好的在这里。”

我摇头,更紧地护住手腕,指尖掐进那条粗糙的绳结里。

我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告诉他:不。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那目光很深,像在探究一块他无法理解的顽石。

他没有再试图碰我,也没有去捡榻上那只镯子。只是将那只空了的乌木匣子,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

“东西留给你。”

他站起身,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衣袖,“等你觉得那旧绳子实在碍眼时,再换不迟。”

说完,他转身,脚步朝门口迈去。

一步,两步。他走的很慢,靴底落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在第三步时,停住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站了片刻。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肩背挺直的轮廓,显得有些僵。

然后,他极慢地,侧过半边身子。

光线昏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亮,像两簇幽微的、压着的火。

“你救过我,”他莫名其妙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有些沉,“不止一次。”

我没动,等着他下文。心里却莫名紧了一下。

他朝我走近两步,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比平日他居高临下的姿态,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按道理,”他继续,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却像是在斟酌,“我该还你这恩情。”

他停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他眼中那簇幽火似乎晃了晃。

“你有什么想要的?”他问,语气里有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诱导的温和,“只要……不太出格。我都可以给你。”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报偿?他要给我钱?还是……安排更好的去处?无论哪种,或许都是我开口提及冤案的契机?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我那点微弱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你一个女子,漂泊无依,终非长久之计。”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倨傲,“若你愿意,往后……可长留我身边。”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明确,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身边,总能有你一个……稳妥的安置。”

长留身边?稳妥的安置?

这话像钝刀子,慢慢割开了我这些日子强压下的焦灼和隐忍。原来,他这些天的悉心照养,他此刻罕见的主动交谈和所谓的报偿,绕来绕去,落脚点竟是这个?

妾。

巨大的失望、冰冷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我这些天努力维持的平静。

宋老爹躺在破席上青灰的脸,县衙那两扇永远对我紧闭的朱红大门,牢狱内踢在我肋骨上的闷响,无数个夜里咬着被角、把恨意和冤屈一笔一划刻进心里的滚烫……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去他的稳妥安置!去他的长留身边!

我要的不是这个!从来都不是!

羞耻。绝望。像两把锉刀,来回锉着心肝。

我只知道,这是我挟恩图报的机会。

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光了所有迟疑。什么伤,什么礼数,什么他是谁,全都顾不上了。

我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腰侧的旧伤狠狠一抽。我踉跄了一下,没管,径直走到他面前。

然后,噗通一声,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心惊。

我抬头,眼睛死死盯住他。

崔琰显然没料到这个。那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和怔忪。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着了。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

我没等他问,抬起手就开始比划。手指因为激动和积压太久的情绪而颤抖,但我比划得飞快,用力:

仵作宋河,冤死!县衙和乡绅勾结!害命!我告状!没人理!很多年!我要公道!翻案!报仇!

帮我!只有你能!这是我唯一要的!

崔琰彻底懵了。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露出了罕见的茫然,甚至有一丝……被无视和冒犯后的无措。

我根本顾不上他的反应,仇恨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无法合拢。我跪在地上,手势混乱而激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模样必定狼狈不堪,甚至有些可怖。

他看着我,看我因激动和旧伤疼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我还跪在地上的姿态,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下意识伸手,却又被钉在了原地。

他没扶我。

甚至忽然转过身,脚步甚至有些凌乱地走向旁边的书案,手掌啪地一声撑在光滑的桌面上,他的背影居然倾斜几分,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机会稍纵即逝。我挣扎着爬起来,扑到包袱边,颤抖着掏出那沓藏得最深的、泛黄起毛的,一遍又一遍写下的讼状。

又跌撞着回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按在案上的那只手里。

他手指触到那粗糙冰凉的纸页,一颤,像被烫到。他低头,目光落在那些歪扭却惨烈的字句上,快速又潦草地地翻阅。

越翻,眉头拧得越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越来越深的震动和……失落。

是的,失落。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中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以及一层薄薄的骄傲被挫伤的冷意。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疏远。

他将那沓纸轻轻放在书案上,仿佛那是什么棘手又不得不处理的公务。

“此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依旧激动未平的脸,“等我有空再议。”

他说完,没再看我,也没等任何回应。

径直转身,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伸手掀帘。

帘子掀起的刹那,外头更亮些的光涌进来,将他半边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将行未行的玉雕,孤高清冷,与这斗室的昏暗、与我,泾渭分明。

他的指尖在粗糙的门框上似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然后,帘落,人逝。

我瘫坐在地上,怀里空了,那点凭着一口气烧起来的炽热,瞬间被抽干,只剩下浑身冰凉的疼痛和茫然。

他没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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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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