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赢了,却好像没赢

第12章 赢了,却好像没赢

吴坤顿时瘫倒在地。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脖子上青筋暴突,冲着堂上端坐的崔琰吼道:“崔琰!崔伯瑶!你别得意!我……我可是汝南袁公门下的人!你敢动我,便是打袁公的脸!你掂量掂量后果!”

他吼得声嘶力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却控制不住地带着颤。

堂上那些原本就吓得够呛的地方官吏,听到「汝南袁公」四个字,更是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这是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沾上就是灰飞烟灭。

崔琰坐在那儿,听了这话,极慢地撩起眼皮。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听到什么极其无聊又碍事的东西。

“袁隗的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冷脆,“一条看家护院的狗,也配提主家?”

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线。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不知怎的,让我觉得堂上的气压都低了。他明明还坐着,却好像一下子逼近了许多,阴影压过来。

“莫说是你,”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吴坤父子,像扫过一块脏了的抹布,“便是你的主子站在这儿,我要动的人,他也保不住。”

吴坤张着嘴,眼里的光,一下子全灰了。

忽然,那吴俊抬起头,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却不是扎向崔琰,而是我。

他脸上的肉抽搐着,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迸出一串嘶哑的尖叫:

“是你!是你这个哑巴贱蹄子!当年就该把你跟你那老不死的干爹一块弄死!扔乱葬岗喂野狗!你娘了个逼的,让你跑了!让你跑了啊——!”

他声音又尖又利,全是穷途末路的癫狂,唾沫星子喷出来,眼珠子血红。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该先日死你,再把你大卸八块!你个臭婊子养的哑巴货,也敢来害老子——!!”

他骂得极其污秽下流,周围衙役都听得皱眉。

我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年东躲西藏的恐惧,宋老爹青灰色的脸,这些年梦里反复的血腥……所有被压抑的恨意,被这泼天的辱骂和恶毒的回忆,彻底点燃了。

我不是怒。是恨。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要把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的滔天恨意。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他欺辱秀姑、害死宋老爹时那副畜生模样。

是他!就是这个人!

我喉咙里发出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的嗬嗬声,眼睛死死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撕了他!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我不是跑过去的,几乎是手脚并用撞过去的。

旁边的衙役下意识想拦,却被我那股不要命的疯劲撞得一歪。我扑到吴俊跟前,他正被两个差役按着,见我扑来,吓得往后缩,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

崔琰坐在那里,没动。

他甚至没有出声制止。

我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脸狠狠挠下去!

“啊——!我的眼!”吴俊惨叫,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

我还不解恨,另一只手握成拳,没头没脑地朝他身上砸!砸他的肩膀,他的胸口!

按住他的衙役手上加了力,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却也没完全阻止他徒劳的扭动和嚎叫。

场面混乱。我的拳头,吴俊的惨叫怒骂,吴坤的嚎叫,衙役们的低喝……混成一团。

我打红了眼,头发散了,呼吸粗重,只知道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腰上的旧伤被牵扯得剧痛,却让我更加疯狂。

直到——

那吴俊被打得急了,也彻底疯了。他脸上血糊一片,眼中凶光毕露,竟不知哪来的蛮力,狂吼一声,猛地挣开了右侧衙役的束缚。

他那只获得自由的手,五指成爪,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毒,直直朝着我的脖子掐来!嘴里嘶吼:“我掐死你个哑巴贱货——!”

这一下变起突然,旁边的衙役大惊失色。

“还……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拉开!拉开呀!”

县守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地嘶吼起来,自己也顾不得体统,连滚爬爬地往前冲了几步,却又不敢真的靠近那片混乱,只挥舞着手臂,对着堂下的皂隶们咆哮:“按住!给我死死按住那狂徒!别让他伤了……伤了人!”

一道身影,闪到我身前。

是崔琰。

我不知道他怎么从椅上起身、怎么越过几步的距离。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经挡在了我和吴俊之间。

他没有去格挡吴俊的手。

而是直接抬起右腿,照着吴俊那只凶狠抓来的手臂,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吴俊杀猪般的惨嚎。

他那条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下去,人也被这股巨力踹得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堂柱上,瘫软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他踹完那一脚,身形甚至没有太大的晃动。

他的背挡在我前面,官袍的料子挺括,绷出的肩膀很宽,遮住了我全部的视线。

然后,他转过了身。

他眼底又黑又沉,看不到底。呼吸似乎比平时重了一丝,胸口官服的起伏,也略微明显了一点。

他看着我。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扫过我散乱的头发,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回我眼睛。

我浑身发抖,头发也全乱了,模样如同疯妇。

他看着这样的我,眼神里的煞气未消,却又极其复杂地沉了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用掌心,牢牢握住了我那只刚刚疯狂捶打、此刻仍在不住颤抖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凉,力道却极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可这疼痛像一根钉子,将我从疯狂的边缘猛地钉回现实。

他松开我的腕子,可手并没有移走,一根食指,屈起指节,朝我脸颊伸过来。

我下意识想往后缩,后背却抵住了不知哪个衙役的胳膊,动弹不得。

那冰凉的、带着薄茧的骨节,就这么又重又糙地,蹭过我脸颊靠近耳朵的一块皮肤。

力道不小,蹭得我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在擦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蹭完,他收回手。我瞥见他屈起的那节指骨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是吴俊的血。

他不再看我,转向旁边跪了一地、抖得像秋风里叶子的县官们。

“押下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可字字砸在地上,都像结了冰,“袁家的人若来问——”

他停住,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县守灰败的脸。

“就告诉他们:我崔伯瑶,替袁公,清理门户。”

说完,他转身就走。

袍角带起的风,扑在我脸上,还是那股冷冽的雪松墨香,可此刻闻着,却让我从骨头缝里冒寒气。

我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指节蹭过的地方。

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那感觉,不像擦。

像烙。

崔琰没在这里最终宣判。

他下令,将一干人犯、证物、连同我这纸诉状,全部带回县衙正堂。

县守惊堂木拍得山响,却不时偷眼去看一旁端坐的崔琰,吴坤父子跪在堂下,抖如筛糠。

崔琰没怎么开口,但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块沉铁,压得整个大堂透不过气。

不知是不是有九族担保,吴俊很快就招了,不止是害死宋老爹,连当年如何威逼老仵作改口供,如何贿赂书吏,如何将秀姑一案强定为失足落水,都倒了个干净。他说得又快又急,涕泪横流,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赎罪。

每招一件,堂外围观的人群就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夹杂着低低的骂声。

吴俊被判了斩立决。吴坤削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当年涉案的书吏、差役,各有杖刑、徒刑。

县令当堂宣布,宋河“忠直尽职,反遭奸人所害,今沉冤得雪,特予旌表,以慰亡魂”。

忠直尽职。

旌表。

我站在崔琰身旁,听着这些词,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片空茫的凉。

宋老爹的骨头,还在城外义庄等着重新下葬。这些词,能暖了他的骨头吗?

退堂时,人潮涌动,许多人脸上带着一种看完了大戏的酣畅。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那姓吴的也有今天!”

“啧,你瞧见没?最后画押时那手抖的,筛糠似的!”

“报应!这就叫现世报!”

我低着头往外走,耳边的声浪热烘烘地扑过来。

三个挽着菜篮的妇人,擦着我身边挤过去,“……那宋仵作也是运气,竟能劳动这般天大的贵人替他翻案……”

“谁说不是?要不是贵人路过,谁记得他一个摸死人的晦气行当?烂在井里也就烂了。”

她们眼睛不住地往堂上瞟,声音压得低,笑意却藏不住:

“哎,你瞧见那位主审的崔郎君没?我的天爷……那相貌气度……”

“瞧见了瞧见了!刚才他放下茶盏那一下,我的妈呀,那手指头,玉雕的似的!”

“岂止是相貌?你听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冰珠子掉进玉盘里,听得人心里……啧啧。”

“早听说崔氏玉郎,什么……朗朗……如日月入怀!今日堂上一见……何止!简直……简直……”她搜肠刮肚,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这趟没白来,死了都值!”

“也不知定亲了没有……”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那是你能想的?”

她们晃晃悠悠,从我脚背上踩过去。

没人提起秀姑。

那个被吴俊拖进高粱地又扔进水沟,在卷宗上只占了半页纸的姑娘。今天,她的冤屈,只是在历数吴坤罪状时,被师爷用干巴巴的官腔,“一、奸污民女,致毙人命”一句带过。

宋老爹的冤,因为崔琰的故人之名,得雪了。

可秀姑的冤呢?她是谁的故人?

我跟着人流往外走,崔琰的马车停在最前面,他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说话,阳光照在他锦袍上,衬得他整个人亮堂堂的像神仙。

他侧头,似乎在听县令说着什么,神色淡然,偶尔颔首,县令的腰便又弯下去一分。

我终于实实在在地看明白了:崔琰的权柄,是真的。

重见天日的旧案、俯首帖耳的县令、顷刻破家的乡绅……原来都只在他一念之间,一句之间。

我想起宋老爹冰冷的尸体,想起自己这些年每个午夜梦回的恨意,想起陈望看着我的充满歉意的沉重眼神……那么多年,那么重的执念,压得我脊背都要弯了。

原来,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它轻得像一片羽毛,只需要人家顺手一吹,就解决了。

坐上马车,车厢里还残留着崔琰身上那股清冷的熏香,和我们这些从土里、从尸骨边带进来的气味,格格不入。

碧珠替我放下车帘,挨着我坐下,掸了掸裙角并不存在的灰,“衙门批了二两抚恤银,够给宋老爹换块像样的碑了。”

我实在没忍住,比划:“秀姑的家人呢?今日没见。”

她正低头理着腰间绦带,闻言,指尖停了停,抬起脸时眼里有些茫然:“案子是并着审的呀,吴俊抵命便是了。至于她家……”

她轻轻摇头,“许是早年逃荒散了,许是……女儿死得不体面,本就羞于提起罢。”

绦带理好了,她语气松快了些:“横竖她如今也算沾光,得了个明白。”

我袖中那份平反文书突然有些硌手,方才堂上朱笔勾决的痛快,此刻像浸了井水,一点点凉下去。

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她才是这一切的源头。她的命,她的冤,在这堂皇的审判里,好像只是顺带被提及一笔来证明吴家父子有多恶。没有人为她专门说一句话。她的坟,可能早就平了,没人记得。

崔琰做到了他答应的事,甚至做得更漂亮,更张扬。他给了我公道,也向所有人展示了权力和公道,可这公道像一碗水,端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它照见的,是更多沉在井底永远照不到阳光的冤魂。

车外市声依旧,一个村姑的生死,不过是贵人车轿路过时,帘内两句闲话,车轮滚过去,便没了。

我靠着车壁,疲惫如山般压下来。

赢了,却又好像没赢。

哭了,却不知为谁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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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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