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还。”

第13章 “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还。”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抱紧了胳膊,指尖掐进皮肉里,想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脑子里猛地跳出一个念头,像黑暗里唯一一点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小满!柳婶儿!

她们没来。这么大事,她们怎么没来?

心里滑过一丝不安,像水底的影子,很快就被那快要漫出来的狂喜冲散了。

许是没得到信儿?许是怕人多?我得去告诉她们!亲口告诉她们!

对,去找她们!去找小满一家!

她们会懂。会和我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把这压在心口多年的浊气,狠狠地吐出来。

她们是活生生的,是暖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见了春雨,疯长起来,瞬间填满了胸口的空洞。

我急得不行,扯了扯身旁碧珠的袖子,飞快地比划:我要去城西巷子,找小满,现在就去!

碧珠看懂了,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低声道:“娘子稍候,我得去禀过郎君。”

她指指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堆。

我点头,心却悬着。眼睛紧紧跟着碧珠挤进人群。

她个子小,费了点劲才凑到崔琰身边,我看到他侧过脸,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投向了我这辆小车。

帘子被我掀开一角,他的目光便与我撞个正着。

隔着一段距离,人声嘈杂,我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看见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回头,对身旁一个身着深色劲装、腰佩短刃的随从简短吩咐了一句。

碧珠很快回来了,掀帘上车:“公子准了。速去速回,路上当心。”

我高兴的点头,当下便由碧珠陪着,另有两个沉默的护卫跟着,乘车往记忆中的方向去。

我怀里抱着个小包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面,心里头揣着股难得的、轻飘飘的暖意,甚至有点近乡情怯的紧张。

包袱里是我仔细挑出来的东西:宫里方子的白玉膏,香得醉人的蔷薇露,还有几盒颜色极正的口脂。小满从小爱俏,总说等有钱了要买盒胭脂。

我记得她羡慕地看着货郎担子上红头绳的眼神,记得她总爱撩起我额前厚重的刘海,小声说:“冬儿姐,你把疤遮好,其实挺好看的。”

她爱美,却从来只有清水洗脸,顶多用烧火的草木灰滤水擦擦。

我要把这些胭脂全都给她。

我想象着见到她们的情景。柳婶儿一定还是那样,先是一惊,然后拉着我的手,嘴里噼里啪啦地问长问短,柳叔在一旁笑着看我们。小满呢?肯定眼睛亮亮地围着我转,好奇地看我带来的东西。我要告诉她们,宋老爹的案子,平反了!那些坏人,快要得到报应了!我还要谢谢她们,当年若不是她们……

想到这儿,我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翘。

好像告诉她们了,这好起来的日子,才算是真的开始了。

可越是靠近,心越是不安。当年离开时,那里虽破败,总还有些活气。如今马车驶过,沿途所见,却比记忆中更显荒凉。许多熟悉的房屋塌了,田垄荒芜,行人稀少,个个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但这些全都被我忽略了。

我只想着,快到了,就快到了。

穿过这条街,拐进那条巷子,就是小满家低矮的院门。

我要用力拍门,我要看到小满惊喜的脸。

我要把怀里崔琰给的那些金贵膏药、香喷喷的口脂,全都塞给她。她一定喜欢。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枯了半边。我凭着记忆,找到柳婶儿家原先的位置。

门扉紧闭,漆皮剥落得厉害,门环上锈迹斑斑,结着蛛网。隔壁倒是有人住,一个老妪正佝偻着背在门口晒些干菜。

我上前,碧珠替我开口询问:“婆婆,请问这家柳姓人家,如今可还住在此处?”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打量我们一行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摇了摇头,哑着嗓子:“柳家?早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了?是……搬走了?”碧珠又问。

“搬?”老妪扯了扯嘴角,“两年前就死绝了。”

死绝了?

我浑身发冷,示意碧珠再问。

老妪似乎难得有外人打听旧事,话匣子开了,絮絮叨叨,“先是柳家那闺女,小满,多好的姑娘……唉,命苦。前年秋天,在河边洗衣,叫路过的几个溃兵……给糟蹋了。”

我手指猛地攥紧。

“拖回来时,人就不行了。没两天,婆家那边托人带话,说是……说是姑娘不清白了,亲事作罢。”

老妪叹了口气,“柳家那小子,叫虎子的,当时就红了眼,拎着柴刀要去找那些兵痞拼命,被他爹死死抱住。可这事……没完。”

“小满那丫头,性子烈啊。躺了几天,能下地了,趁家里人不注意,夜里……一根绳子,吊死在她弟弟屋门口了。”

老妪声音低下去,“临死前,好像还给她弟弟留了话,说‘姐脏了,不能连累你娶不上媳妇’……”

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碧珠悄悄扶住了我的胳膊。

“虎子看见姐姐的尸首,当场就疯了,嗷嗷叫着冲出去,真给他找着一个当初的兵痞,乱刀砍死了……自己也被闻讯赶来的官兵,当场……打死了。”

老妪抹了抹眼角,不知是灰还是泪,“柳家两口子,一夜之间,闺女没了,儿子也没了。柳家男人吐了血,没熬过冬天。柳婶儿……唉,疯了,整天在巷子里游荡,见人就问‘看见我家小满和虎子没’,后来……也不知走到哪儿去了,兴许……冻死饿死在哪处野地了吧。”

老妪说完,摆了摆手,不再看我们,继续低头摆弄她的干菜,嘴里喃喃:“这世道……吃人啊……没活路……”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明明是春天,巷子里的穿堂风暖洋洋的的,却吹得我遍体生寒。

小满,秀姑……还有曾经差点遭遇同样命运的我。

腿一软,这次碧珠没扶住,我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包袱散开,膏子盒子滚出来,摔在地上,裂了条缝,里面乳白的膏体溢出来,混入尘土。

碧竹和护卫慌忙来搀我。我被他们半扶半抱,整个人一滑,又瘫坐下去。骨头缝里的力气被抽干了,撑不住。

眼前的东西在晃。地上,那盒白玉膏裂了道口子,乳白的东西正从里面慢吞吞地爬出来,钻进黑泥里。蔷薇露倒了,红的,淌了一滩,颜色扎眼。

我手抖得厉害,伸出去,指尖碰到那摊又凉又腻的东西。抓不住,我就用手掌去刮,想把那白的从泥里刮出来,捧回盒子里。刮一下,更脏了,泥和膏混成一团,糊在掌心。

“娘子!快起来!这脏了,不能要了!咱们回去,有新的,更好的!”碧珠的声音带着哭腔,像隔了层水,听不真切。她来拽我胳膊。

她和侍卫搀半架地将我扶起来。

怀里的脏盒子被碧珠轻轻地掰开手指拿走了。我没再抢,手指松开,掌心朝上,摊着那团干涸的污渍。

侍卫低声说了句“冒犯”,示意碧珠扶稳,他弯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被放进马车时,我甚至自己挪动了一下,找了个靠垫倚着。坐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搓着掌心的污渍,那块皮肤被搓得通红。

碧珠跟着坐进来,眼睛红肿,担忧地觑着我,小心翼翼用湿帕子想替我擦手。我没抗拒,任由她擦拭。

一路无话。

马车回到暂居的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碧珠扶我下车,我脚步平稳,甚至还记得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她轻轻松了口气,眼圈却更红了。

穿过前院,刚步入通往后园的回廊,就见她在月洞门边候着,见了我,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娘子,郎君在水榭那边,像是……等您有一会了。”

我脚下没停,只微微颔首。

绕过回廊,尽头临水的小榭浸在斜阳里。他果然在那儿。

他衣裳已经换了新的。料子在光下泛着极润的暗纹,手里捏着把细骨撒金扇,没打开,只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朱红栏杆。

池子里几尾肥锦鲤,聚在他投食的影子底下,吧嗒着嘴。

他听见我脚步,没回头,扇子停了停。

水榭旁的院墙根,不知是谁何时种下,或是野生的,一蓬忍冬藤长得泼辣,几乎爬满了半面园圃。

春日里,它不开那常见的金银对花,只是密密地生着浓绿厚实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绿得发乌,沉甸甸的。

他听见我脚步声,指尖点在栏杆上的动作,停了一停。没回头。

我走到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见过朋友了?”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目光也依旧看着水面。

我点点头。

他似乎也没期待更多回答,便不说话了。

我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惯常的冷香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甜润的花气,像是刚在什么盛开的花树底下站过。

他没看我,侧着身,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旁边柱子上新挂的一块木牌子。牌子上的字,我认得几个,是吴坤案子的编号。

“吴坤的判词,今早递进刑部了。”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扇骨敲木牌的节奏没停,嗒,嗒,嗒。

“袁家在豫州那几处庄子,过两日,也该清点干净了。”

他说完,目光终于从水面移开,先是虚虚地落在那片浓绿的忍冬藤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那,好像极细微地绷了一下,又松开了,没变成笑,倒像是被什么光线晃了一下眼。

我没动,也没出声。

心里明白,他这是在告诉我:事办妥了,办得漂亮,还捎带手打了对头。

像是猎户打了头大鹿,把鹿角最漂亮那茬砍下来,摆在自家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弯腰,给他行了个最郑重的礼。腰弯得比平时深,停得比平时久。

然后直起身,抬起手,很慢,很清楚地比划:

多谢。宋老爹能闭眼了。

比划完,我就放下了手。

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想感激,是那股感激太大了,沉在心底最底下,一时半会儿翻不上来。翻上来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累极了之后的空。

他敲着木牌的扇子,嗒一声,停住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点先前隐约的、像是等着什么的神情,像潮水退得一样快,嘴角那点被光线晃出来的弧度,彻底没了。

池鱼吧嗒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不明白我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句,就没下文了。

廊下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身上那股甜丝丝的花气,固执地往人鼻子里钻。

风从水上来,吹动他新衣的广袖。他不动。

静了很久。久到一条锦鲤噗通跳了一下,溅起些水星子。

他忽然转回身,完全对着我。

脸上那点空茫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我也说不清的、有点闷、又有点别的什么的神情。

手里的扇子唰地合拢,握在掌心。

“你当这事,那么容易?”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软塌了一点,不像质问,倒像在自言自语。

“那几个经年的胥吏,嘴比蚌壳还紧。”他眼帘垂了垂,抬起眼,那目光像钩子,又像带着点水汽,湿漉漉地缠过来。

“刑部用印那晚更磨人。袁家那条老狗,扯着三公的虎皮,死活不松口。”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不痛快的事,“没法子,陪着那几个老棺材瓤子,灌了半宿的黄汤。喝得我……”

他话没说完,只极轻地啧了一声,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依旧完美、此刻却努力想摆出一点疲惫和不易的脸。看着他身上那身显然是新换的、带着刻意花香的衣裳。

心里那潭死水,微微动了一下。

我信他的话。那些酒宴应酬,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怕是比刀剑更难受。

他做这些,是为了宋爹的案子能办成,办得铁板钉钉,顺带打击袁家。这我知道。

可他现在这副样子,巴巴地把这些辛苦摆出来,说给我听,像是……在讨要什么。

不是讨要功劳,那东西他不在乎。他像是在讨要一点别的。一点更软和的东西。

比如,一点心疼?一点体谅?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可是崔琰。他想要什么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比划得很慢,很认真:

“郎君,辛苦。酒伤身。”

我没法说更多。也说不出「我心疼」那样的话。这不合身份。

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指尖微颤,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指指他刚才捏过的眉心,又指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记着。”

他的目光,随着我的手势移动。看到我指他眉心时,他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

他没说“知道就好”,也没再继续诉苦。

只是站在那里,又看了我片刻,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忍冬叶子。

“忍冬,”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暮色泡得有些软,“是个好花。”

我心里莫名一紧。

他顿了顿,指尖捻碎了一粒鱼食,粉末簌簌落进水里。

“性甘,寒。归肺、心、胃经。能清热解毒,疏散风热。”

他像是在背书,语气平淡,很慢:“《本草》里说它……「凌冬不凋」。”

他说完,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我心里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纸。

“我之前给你的那盒忍冬花做的口脂,”他接着问,语气很寻常,“用了没有?”

我没比划。手心里开始冒汗。那盒精巧的、带着淡淡忍冬香气的口脂,已经碎在了小满家门口,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不是在问口脂。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么「王小禾」?什么「投亲的表妹」?崔弘日日跟在他身边,小禾姐的家世过往,他岂会不知?只要稍一对问,我这拙劣的谎言便无所遁形。

这一个多月他为我奔波查案,与各方周旋,我的底细,恐怕早在他掌中清晰如纹。

他一直没说破。

像一只耐心极好的猫,看着爪下的老鼠笨拙地伪装。

而我,竟还心存侥幸,以为能瞒天过海,以为报了仇就能悄悄离开。

太可笑了。这两个月,他陪我颠簸千里,替我翻案雪冤,看我如同看一场演到高潮的戏。

而我,却像个卑鄙的小偷,用着别人的名字,受着他天大的恩惠。

一股汹涌的愧疚,混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无处安放的感激,像滚烫的岩浆,从心底最深处喷涌出来,灼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他为我做了这么多。动用权势,千里奔波,劳心劳力,甚至……可能还为我做了些他原本不屑做的事。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连真实名字都没告诉他的、满口谎言的流民哑巴。

恐惧也紧随其后。他知道了,却不戳破。他在等什么?等我自投罗网?

但感激也是真切的。没有他,宋爹永无昭雪之日。这份情,重如山。

这三种情绪在我胸腔里翻滚、撕扯,几乎要把我撑裂。

不能再骗下去了。

哪怕……哪怕揭开真相的下一刻,就是我的死期。

若我不死,我得走。

若我不走,我会死。

必须走。

我要去南边,我要去找陈望,我要去找小禾姐。

我需要……人的温乎气。

真的,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骂人的那种温乎气。需要灶膛里烧着的、噼啪作响的火苗气,需要粗瓷碗里冒着白气的、烫嘴的粥水气,需要夜晚挤在一处睡觉时,身边人呼吸带起的那点微弱的、潮湿的热气。

陈望有。小禾姐有。

哪怕他们也在颠沛,也在受苦,可他们身上,有那种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的、滚烫的生气。

我默了很久。

不知何时,月光慢慢爬了上来,清清冷冷地照着他,也照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割得喉咙生疼。我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只是直直地站着,然后——

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为求他。是为赎罪。

膝盖砸在冰凉的石板上,声音很闷。

我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意外,只有等待。

我抬起手。手指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无法抑制地颤抖,但我强迫自己,一下,一下,比划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

“我,不是王小禾。”

比划完这一句,我停顿了,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震怒或讥讽,但他没有,只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

我继续比划,眼泪毫无预征兆地冲上来,模糊了视线,但我没擦,任由它淌过脸颊,滴在石板上:

“我真名,叫忍冬。流民,哑巴。宋老爹,是我干爹。我救你,是意外。用小禾姐名帖,是迫不得已,为了告状。”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心口,再指向城外宋爹坟茔的方向,手势凌乱却用力:

“骗你,是罪。郎君大恩,替我报仇,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最后,我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对他深深地伏下身子。

这是一个哑巴能做出的,最卑微、最彻底的谢罪与感谢的姿态。

我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石面,一动不动。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等待着他的判决。是雷霆之怒,一刀封喉?还是冰冷的驱逐?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忍冬藤的沙沙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我听见极轻的衣料摩挲声。他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我的上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被迫抬头,泪眼模糊中,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看着我满脸的泪痕,看着我一塌糊涂的狼狈,目光复杂得我完全看不懂。

他松开了扶我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白的丝帕,没有递给我,而是抬起手,用那帕子的一角,极其轻柔地,拭去了我下巴上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

动作温柔得让我浑身一颤,寒意却从脊椎骨窜上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月光更凉,更静:

“忍冬。”

他叫了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知道了。”

说完,他将那块沾了我泪水的帕子,轻轻塞进我的手里。

“今夜风大,回房去。”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声音飘散在风里。

“好好想想,你「下辈子」之前,这辈子,打算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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