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言出必践”

第14章 “言出必践”

这不对。

这不应该是他的反应。

我以为会看见厌恶,看见被欺骗的震怒,看见高高在上的讥诮,甚至看见杀意。

任何一种,都好。

那至少意味着,我和他之间,还是债主与骗子,是上位者与蝼蚁,是清晰而冰冷的关系。

可他没有。

他用一种近乎怜惜的动作,擦去了我的泪。

这比任何怒火都可怕。

像是猎手看着陷阱里终于不再挣扎的猎物,俯下身,好整以暇地,抚平它凌乱的毛发。

那块沾了我泪水的帕子,在我手里。

帕子还带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和我眼泪的温热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温度。

风卷着忍冬藤叶子哗哗响,刮得我脸上泪痕绷得发紧。

心里头有把火烧起来了——不是怕,是憋屈,是那种被兜头泼了冷水、却连个声响都发不出的憋屈。

他说「这辈子怎么还」。

好。那我就问个清楚。

我没等,抬脚就追了上去。他步子不疾不徐,就在前头廊下阴影边沿站着,月光只勾出半个挺直的轮廓。听见我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脸。

我停在他面前几步远,不再跪着,就挺直了脊梁站着,尽管腿还有些软。

他身量极高,影子拖得长长的,几乎要将我拢进去。夜风拂动他素白的衣摆,料子是顶好的,滑得像水,却透着股寒气。

他没开口,只拿眼瞧着我。

我抬起手,手指这回稳得很,一下一下比划:

“郎君问怎么还。请郎君给句明白话。”

“做完什么,才算还清?”

“做完,我是不是就能走?”

他完全转过身来。月光这下全照在他脸上了。

没有怒,也没有别的什么大动静,只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把我看进了骨头里。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此刻便走?”他声音不高,“吴家在此地盘踞两代,树大根深。袁氏的爪子,也未必收得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扫过,那视线如有实质,刮得人皮肉发紧。

“你一个哑女,无根无萍,此刻往南撞去,是嫌命长么?”

那话里的分量,我懂。南边的路,流民堆里的腥风血雨,我不是没见过。

怕吗?

怕的。骨头缝里都渗着后怕。可留在他身边,那种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一点点拖进深水里的感觉,比明刀明枪更让我恐惧。

我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谢郎君提点。南边的难处,我晓得。”

“但……还是求郎君,慈悲。”

“拨两个人,护我一程。只要送到……送到有活路的地界。”

“往后是生是死,我自己挣,绝不再……拖累郎君半分。”

最后几个手势,我做得很慢,「拖累」两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比出来的。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干净、也最彻底的割舍。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离开的可能。

他脸上那点本就稀薄的温和,像被风吹散的烟,霎时没了。

他没言语,只盯着我瞧。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鼻梁挺直如削,唇线抿得紧,下颌绷出一道利落的弧。

他太美了,美得得近乎锋利,像供奉在祠堂里的玉像,美则美矣,却冰凉迫人,多看一眼都觉压抑。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深得让我心头发慌。那里头有些东西在翻涌,不是怒气,是别的……更复杂,也更让我难受的东西。

“你就这么……”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急着要跟我撇清关系?”

我咬着牙,没比划。

他忽地扯了下嘴角:“我替你报了杀父之仇,这些时日,自问待你不薄。你便用一句「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搪塞我?”

他往前踏了半步。

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下,他垂眼看我,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目光沉沉,像是要看清我每一寸细微的神情。

“忍冬,”他叫我的名字。

“我不信来世。来世的崔琰,不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来世的忍冬,也不是你。我要那虚妄的来世,何用?”

他的话,像钝刀子割肉。我鼻尖一酸,强行压下去。

比划道:“那你……究竟想要我如何?”

手势做完,我顿了顿,指尖微微蜷起,才继续比出最后那几个字:除了……留在你身边。”

他半晌没动,只那双眼,黑沉沉地望过来,里头情绪翻涌,看不真切,却像有冰凉的触须,一点点缠上来。

良久,他才极轻地“呵”了一声,气息短促,近乎无声。

“好。”他吐字很慢,“你要走,我不拦。”

我心头那口气,还未松到一半,就听他紧接着道:“只是,南下千里,你一个哑女,无凭无倚,打算去何处?寻何人?”

我手指蜷了蜷。

这个问题,我没细想过,或者说,不敢细想。只凭着心里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念想。

“……找小禾姐。”我比划,手势有些滞涩。

王小禾,这名字只是一想,心口就漫开一点温热的涩意。耳根也莫名有些发烫毕竟,我盗用过她的名帖骗了眼前人。

“王小禾?”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神情,“哦,崔弘的那个表亲。”

我点头,比划补充,“她……嫁了人,说是想去南边开脚店。”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思索,“吴郡、会稽一带,确有生机。只是……”

他顿了顿,“人生地不熟,两个无根无基的外乡人,想站稳脚跟,开起店面,谈何容易?地契、行会、官面上的打点、地方势力的眼线……哪一关是好过的?”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前闪过小禾姐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还有陈生的背影。

我总觉得,小禾姐跟他走,像一脚踏进了看不透的雾里。

我追上去,是想拉住她,是想帮她,是想告诉她,姐,别怕,还有我,我能干,我们一起,就算没有陈生,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我们在门口系上红布条,等他陈望回来……那是我心里描摹过无数遍带着炊烟气的念想。

可他的话如同凉水兜头而下,我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我都找不到她,能拿什么帮她?

他又向前半步,周身气息拢住了我,他身上清冽淡了些,多了几分柔润。像春夜的风,裹着花影,幽幽地往人身边凑。

月光下,他垂眸看我,睫毛长而密,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眼神幽深得不见底。

“不过,”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若真想寻她,安稳地寻到她,安稳地……过后头的日子,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我抬眼。

他目光不动,“颍川郑氏,在吴郡、会稽乃至岭南,皆有产业,耳目颇广。”

郑氏……我想起杨娘子提过,她嫡亲的姑祖母,便嫁入了颍川郑氏。

“我们前段时间在颍川,杨娘子正是住在东郡郑老夫人的府上。”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后日,郑府有一场家宴。郑老夫人做寿,南边几家与郑氏有旧的望族女眷,也会前来。”

他稍缓了语气,“杨娘子已替你备下了席位。她之意,是想将你引见给郑老夫人,以及……宴上那些南边来的夫人。你既决心南下,这便是机会。让她们认一认你的脸,知晓你是杨娘子看重的人。往后在南边,无论行走还是打听消息,多少能得些方便。”

他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我。

我从未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语调甚至称得上恳切。

见我不语,他才又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敲在我心坎上:“王小禾既去了南边,总要落地生根。脚店营生,离不开当地的行会、铺保、官面上的眼线。郑家在南边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宴后,我可请托郑老夫人,或直接动用我的人情,让郑氏在南边的管事暗中查访。总比你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找寻要强。”

他的描述,像滚烫的钩子,直直扎进我心里最软、也是最痛的那块肉里。

我眼前甚至模糊地晃过那样的画面:南边某个湿暖的码头边,一间不大却干净的脚店,檐下或许真的能系上红布条。小禾姐在里面擦桌子,回头对我笑,脸上没有愁苦,只有汗水和踏实的光。我就在灶下,把火烧得旺旺的。

这画面太真了,真得我指尖都发起抖来,心口像被那虚幻的灶火烘着,一阵阵发紧发烫。

是啊,只要能找到小禾姐。只要找到她,我们俩,四只手,两副肩膀,就算从头再来,吃糠咽菜,总能挖出一条活路。我们流民堆里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不要什么郑家的照拂,我只要小禾姐平安,只要我们能在一块儿,日子总能过下去,总能……过得有点人样。

可是……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逼自己清醒。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更沉的石头压下去。

他凭什么?

崔琰,他凭什么要帮我?费这心思,绕这么大圈子?

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他。他站在那里,连袍角都不曾乱一分,跟我这满身洗不净的泥腥气、连话都说不出的样子,隔着整条天河。

我不是他花园里精心栽培的名贵牡丹,我是他脚下泥地里偶然冒出来的一株野草,浑身泥泞,带着刺,不合时宜。

他看着我,大概就像看着一件新奇又肮脏的玩意儿,惊讶于这样卑贱的东西居然也能活着,居然还敢用那点可怜的刺扎他的手。

玩物。

这词烫得我心口一缩。

是了,大概就是一件新奇的玩物。他锦衣玉食惯了,见惯了温顺的猫儿狗儿,忽然见着我这样野的、哑的、还会瞪眼的,觉得新鲜。

他那些好意,不过是给玩物套上更精致的笼子,想看看我在里头怎么扑腾,怎么用那点可怜的力气撞得头破血流,或许更能逗他一笑。

等他腻了,这笼子随时能撤掉。而我寻小禾姐的指望,也就跟着碎了。

代价。我付不起的代价。

但我又能怎么办?自己南下,像没头苍蝇,找到小禾姐的机会……微乎其微。

他目光落在我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了片刻。

“况且,”他声音缓下来,调子沉了些,“杨娘子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数。”

我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你若就此一走了之,连当面辞行都无,”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她心中该是何等滋味?临走前,她还特意说,过些时日要再来瞧你。”

杨娘子……

提到杨娘子,我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像被温水浸透了。病得昏沉时,是她亲手端来熬得糯糯的小米粥,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我,用柔软的帕子替我擦去嘴角的痕迹。

他向前略倾了身,月光被他挡去大半,阴影笼在我脸上。

他身上那股柔润的的气息,更近了。

“忍冬,”他又唤了一声,像埋怨一样,“做人,不能这般不讲情分。”

我低下头,手指抠进掌心。

对杨娘子和碧珠的愧疚,沉甸甸地压上来。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穿过藤蔓的细响,和我自己压在喉咙里的、细微的喘气声。

他忽然又向前踏了半步。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我自己苍白失措的影子。他没有碰我,只是那样站着,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罩住。月光只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终于开口:“我做事,你难道还不明白?”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我若不想应你,此刻便可锁了这院门,何必与你在此多费唇舌?”

他目光锁住我,不容我有丝毫闪避,一字一句:“我既说了宴后送你走,言出必践,绝不食言。”

这最后八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沉甸甸的,却奇异地……让我心口那团乱麻,松了一根线。

是了。他是崔琰。

是那个连眼皮都不必抬,就能让洛水县换了天的人。

他若执意要困住我,如同困住一只蝼蚁,一道命令,一扇锁住的门便是,何必在此与我多费唇舌,搬出杨娘子,搬出郑家,搬出南方的人脉?

他不屑的。

不屑于在这种事上骗我。就像天上的鹰,不必对地上的蝼蚁说谎。

或许……他说的,是真。

至少去见杨娘子,当面辞行,是该做的。

春夜的风吹得我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挣扎像钝刀,在骨头上慢慢磨。

我终于,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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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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